第7章情义缠绵洪月娥做梦羞愧难当罗先锋动武（一）
罗章操家伙，帐中大乱。小兄弟们都气坏了，洪江，你小子可真是坐轿嚎丧——不识抬举，借你妹妹的光儿，当了大舅子，才给你这个脸面，你是扯着罗裙带儿站起来的，有什么能耐！好啊，罗大哥赔礼，你还敢动手打人，欺负到少公爷们的头上，饶不了你！罗章举剑往上闯，大伙儿装着拉架，涌过去拳脚交加。四个大力校卫反拧着胳膊，把洪江按在那里动弹不得。宝剑他没挨上，可也闹了个鼻青脸肿。
老程大喝一声：“不得动手！一切有元帅和我老程做主，谁也不准乱来！罗章，你大舅子打你一下，比他挨你那一锏轻多丁。你让他出出气嘛，拿刀动剑成何体统？元帅帐里还有点儿规矩没有？来人，将罗章叉出帐去！”
罗章不能还嘴，他气得眼睛发蓝，浑身立抖，由辕门官搀出去了。
老程冲洪江一抱拳：“洪少都督，你妹丈也让你打了，这口气你也出了，你还要怎样？”
洪江心说，我打罗章一嘴巴，你记账上了，我身上脸上挨不少乱拳脚，找谁算去？这个理呀，讲不了，我也不费话。你们不是说我父投唐了吗，回去看看再说。他答道：“你等所言之事，某家一概不信！罗章小冤家，我与他不共戴天，亲事决不认承！除非放我回关，听我父亲对我言明他将作何打算，我才能相信，才能遵从。”
老程一笑：“是要送你回去，而且即刻就走。临行前我只劝少都督一句，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你父与令弟、令妹，深明大义，弃逆投唐，形势使然。你回关之后，应该顺水推舟，不可从中作梗。来人，给洪少都督鞴马。”
原定由罗章送他回关，这下闹僵了，只好由程咬金送他到营门外，拱手而别。
大帐里，罗章跪在当央，请元帅杀了他，谁也劝不起来，闹得秦英坐不住宝座，想不出好主意。
老程进来，一把拽起罗章，说道：“堂堂正印先锋官，耍什么小孩脾气！洪家父子献关投唐，事关锁阳救驾，这是大局。你就受点儿委屈吧。”
“小孙誓报洪江一掌劈颊之仇！”
“嗐！洪江一勇之夫，掀不起多大浪头，洪振杰精明果断，出言不悔，洪月娥杀伐骁勇，足智多谋，洪江回去，也只好像那磨道上的驴——听喝。他挡不住洪振杰献关，也挡不住洪月娥嫁给你。这步棋，爷爷看准了！”
“小孙愿得元帅将令，匹马单枪闯关夺隘，一死全名节，决不委屈招亲，遗羞军旅！”
“一派胡言！你自个儿向洪月娥讨金钗，谁委屈你非娶她不可了！你老丈人自动献关，用你去夺个什么劲儿？别让洪江一闹，你脑后的反骨又拨浪开了，又想悔婚拼命？告诉你，这回媒人是你程爷爷我，可不是程通了。我给你做媒，也替你爹罗通做主，罗、洪两家亲事铁板钉钉，你咋闹也白废。成亲之后，妹夫和大舅子打翻天，是你们自家的事儿，爷爷不管。你呀，趁早换衣服，去关前接你老丈人过营议事。”
罗章扭头要走，又让老程叫住：“罗章，你自视甚高，目空一切，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爷爷我知道。这个脸儿我早晚给你争回来。你一定要按令而行，不许乱来。如再胡闹，军法从事，决不再饶过！”
罗章走了。
秦英对老程说：“程爷爷，罗大哥脸色不对。”
老程大包大揽。
“罗章这小子脾气拧，可他不敢不听程爷爷的，错不了！”
这回，老程真闹错了。
昨天，老程去了一趟对松关，洪家投唐主意已定，洪月娥大放宽心。她折腾了好几天，睡不稳，吃不香，这下子诸事如意，喜上眉梢。姑娘晚饭偷偷喝了两盅甜酒，依在床上想自己与罗章的婚事，自言自语，自颦自笑，对着蜜糖罐儿亲嘴——越咂滋味越香甜。
正这时，一群侍女和仆妇跑进来。
“姑娘，还不起来呀！迎亲的车辆都到了。”
“什么？”
“咳，你可真有沉稳劲儿！程老千岁做主，接你过唐营立刻成亲，然后再议献关投唐之事。老都督在大厅里款待姑老爷呢，人家都等急了。你倒是麻利些呀！”
“呀，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准备什么？我们早八年就给你置备齐了。”
只见案上摆着七八个红缎子包袱，地下还有好几对描金漆皮箱。大伙儿拉起月娥，侍女打开首饰匣子，你梳头，我绞脸，你簪花，我打鬓，给她穿上红袄红裤红帔，红缎子绣花鞋。对着菱花镜一照，哟，好俊俏一个小媳妇蛋儿。月娥自个儿先把脸臊红了。
刚梳洗完，大嫂过来了。
“妹妹，你大喜呀！爹说，让你大哥在唐营给你主婚，我们都不去了。妹妹，上车前吃碗娘家的面，你的心里实落。”
说着，递过一碗长寿面来。上面浇着肉沫儿虾仁卤儿，碗上横担着一双牙箸。
月娥知道，这碗面有讲究。吃了它，把财气带走了，穷了娘家富了婆家；不吃吧，财气留在家里，又要穷了婆家富了娘家。怎么办，吃不吃？吃，把娘家吃穷了，以后我哥哥咋接我回门住家呀？不吃，把财气留下，婆家精穷，我和罗章这苦日子又哪天才能熬出头啊？寻思半天，哎，有了，我吃一半，留一半儿，让它娘家婆家穷富均匀，落个般配。刚吃两口，二哥又过来了，拿过来崭新的四幅麻花被，四角上还钉着四个大钱儿，月娥坐上，洪海抱她上车。这叫抱轿，是娘家哥哥的活儿。
吹吹打打，小车子出了府门。洪月娥不好意思掀门帘往外看，又憋不住想看看今天罗章是啥打扮。她把门帘儿的右下角一拽，门左边出了条小缝儿，朝外一瞧，罗章披红戴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车头里，头上罩着红罗伞。这个罗章，娶媳妇儿，那叫小登科，你咋不露点儿笑模样，真能绷得住！哎，我还就爱你这个冷劲儿。这才叫有男子气，这才叫有出息。其实呀，那回在密松林前，我要自刎，把你急得五雷嗥风，还要陪我同死，我早看出来了，你心里有我，你对我情深意厚。冲这点，不管你怎么耍，怎么装，我也能担待……哟，我咋竟替他想呢？这么着，过了门我还不得受气呀！看，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她收收心，又往外看。在罗章前边，是金瓜钺斧缨舞缨幡执扇掌扇半朝銮驾，官衔牌爵禄灯，鞍韂鲜明的对子马，压马的是一水水儿漂亮小伙，喜庆锣前三槌后四棒，小喇叭鸣哩哇哩吹得欢实。呀，可真体面！洪月娥抿嘴儿直笑，心满意足。
出了对松关，不一会儿来到唐营。喜车在罗章的先锋营前停下，只听“吱丑”一声，门儿关上了。怎么，不让进？嗅，这叫憋性儿。憋憋性体，新人过门后脾气绵软。月娥暗笑，我还得鞍马厮杀呢，绵软了还行？
片刻之间，开了大门，喜车进去，停在当心。洪月娥心口扑扑乱跳，赶紧坐端正，不好意思再往外看。娶亲婆端碗糖水儿送进车里，月娥接过喝了一口，为的见了人客口甜合。大伯嫂又端来个炭火盆儿，让月娥烤手，烤一下，冬天干活儿不皴手。
然后，洪月娥登高粱口袋下了喜车，铺红毡，倒喜毡，一倒倒在喜桌前。风吹盖头飘动，洪月娥往外瞥了眼，只见天地桌儿上红绵纸瞒斗口，上插弓三箭一根秤杆儿，搭着乌绫包头。桌上还放着枣儿、栗子、大葱、发绺儿，取谐音，结发夫妻百年长好，小日子越过越充裕，还要早点儿生下个聪明伶俐的白胖小儿。拜天地，拜公婆，（公婆不在这儿，老程受了一拜。待会儿还得谢媒，他受双礼，得掏双份儿礼钱）又是夫妻交拜。蒙头盖脸，洪月娥啥也看不着，反正让咋的就咋的吧。
拜完了天地，洪月娥怀揣斧子，肩上搭着钱串儿，踩红毡进洞房，这叫一福压百祸，新人带着财喜来。房门上搭着彩绸，门槛儿上扣着马鞍子，新人得跨进去，怕是踩了滴水檐子，头胎生女不生男。
进了屋儿，童男童女递宝瓶壶儿，新娘子跳高粱口袋上床坐福。新郎拿秤杆儿挑去盖头，水命人儿给她把头盘上，又拿红鸡蛋、白鸡蛋擀脸，说是这么一擀，小脸儿有红是白儿的，还不生雀斑。月娥耐着性子，听凭摆布。
这套都完了，端上管小饭的酒席来，夫妻饮合卺酒，吃手指肚那么大的小饺子儿，只许吃双不许吃单，这叫子孙饺儿，多吃多喝子孙满堂。又有人端起菜碗，让月娥用筷子翻腾，说是这么一来，小日子就“起发”了。
闹闹腾腾时光过得快，天黑了，掌上灯，小姑子端来长寿面，先挑一根搭幔杆子上，久后有小孩好拴摇车儿。逗得月娥直害臊。唐营中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年轻女将，叽叽嘎嘎都管月娥叫嫂子。大伙儿都说月娥的绣鞋花样儿好，非要看看不可。月娥只好脱下来。大伙儿抢去，也不看什么花样儿，朝上一扔，看落下来是仰是合。说是鞋口仰着，头胎生小子，鞋底儿朝天，头胎是丫头。落到地上，巧了，两只鞋一仰一合。大伙儿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嫂子头一胎是双棒儿！”
月娥红着脸，下地去抢鞋，脚下一滑，呲溜个跟头，她“哎哟”一声，把自己吓醒了。原来是一场好梦。
洪月娥自个儿嘿嘿儿笑了。真是的，娶嫂子时候儿的那些妈妈论儿，怎么全端出来，记得那么清楚，一样儿也不漏？她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越寻思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