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六合之外
p.六合之外
最后的记忆,是哥哥沾血的手带着温度,拂过他的眉间,两股强悍的能量如海波翻涌而来……
摇晃、摇晃。
列车飞速穿过田野,徒留金色麦浪翻滚卷舒,山壁越过一层又是一层,纵横光影交错,在窗边少年脸上忽闪忽现。
少年有些畏冷,下巴埋在深灰色围巾里,反衬出冷白的颜色。一双眼睫微垂,淡淡注视着窗外,苍茫宽阔的地界倏然飞逝,瓦房渐少,高楼林立。
突然,那双冷淡的眼睛睁大了。
瞳孔里本映照着一片高楼,鳞次栉比无甚意外,却突然阳光普照如盛夏,恍然又莺飞草长三月阳春,他愣住了,再一恍惚,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敲打,大雨直转而下——
透明的雨滴就像扭动的蝌蚪,不知疲乏地争相游进。倏而暴雨倾盆,划开窗户,透明的幕布蕴含绵延的波纹,似蛟龙,似游鱼,似飘带,不住翻滚。
扭动、分割、消逝、重组——
……咔嚓,咔嚓。
窗前漆黑的眼瞳眯紧了,他分明听到了玻璃皲裂的细碎声响——
声音骤停,脑海纷乱思绪凝滞,心脏重重鼓动一瞬,下一刻,一张网几乎是瞬时铺陈开来,布满了眼前的车窗。
纷乱中来不及细想,他定睛一看,那破碎的花纹上仿佛是个数字“零”,眨眨眼,愈发清晰。
高速运转的轰鸣声排山倒海地袭来。
身边一直静默的人倾身过来,一把扯开他的安全带,试图把他拉置自己后方,喊道:“小心!”
他紧闭眼睛,企图回神,却越发昏沉,尖锐的鸣声刺破耳膜,侵入脑海,不一会黑影褪去,钝痛袭来,再一眨眼,五光十色的玻璃反射刺痛地更加强烈,各色各样的“零”的印记仿佛无孔不入,呈点状飘动着刻映在视野中。
浑身都冷得刺骨,陆星忍不住发起抖来,把脸埋在围巾里也无济于事,他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钻心的痛楚却几乎占据了脑海,灵感转瞬即逝,他顾不得深想,下意识推开了身边的人。
“陆星!陆星……”
那些飘散的长发在风中乱舞,他眼看着林也的头发像海草般扭曲伸长,转眼已看不清眼前人。大脑如浸入水中,耳中只能传入仿佛到隔了层膜的呼唤。
陆星蓦地吐了口血,寒意窜遍全身,内脏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在不知道多次铁锈味的呼吸后,陆星浑噩的大脑逐渐清明,眼前一片雾霭散去,世界像水洗般干净。
他刚才……是昏过去了?什么时候……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浑身散架一般疼,陆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还好,仍然是车上那套,齐齐整整连围巾也没少。
他正松了口气,余光扫过四周,思绪一顿,这才察觉到他突然换了位置了。
他刚刚……不还在列车上?
想起方才的风云变幻,简直仿佛末世降临精怪显形,是从什么时候,场景换成了这样一副……
陆星猛地一悸。
茸夏。
这里是茸夏?!
他本想坐着蓄会儿力气,此时再也坐不住,忍着浑身似乎好些了的刺痛站了起来。
他这是在一处小巷子里,周围没人,他半蹲下身,果然在左侧看到一小处砖的裂痕,在茸夏的那段时光,他喜欢在下雨天来这儿,撑着伞,静静看着蚂蚁成群结队地爬来爬去,有时大晴天也来,就看着它们把比自己重那么多的食物残渣搬来搬去,有的拖不动了还会护朋引伴,有的变换各个角度也要拉扯回去,仿佛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处离那个爷爷的饭店极近,也是……哥哥做厨师的地方。每次放学,他在这看完蚂蚁,还能等到那人下班。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太熟悉,他遮掩在记忆里的眼眸又出现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具体,他简直仿佛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属于那个人的……他拼命记住却又一丝丝淹没在时光里的脸。
陆星使力蜷缩起自己的手,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哪怕触感仿佛被浸软的矛戳着皮实的盾,也渴望抑制住那些再也不愿想起的颤抖。
他颓然仰头,眼中情绪掩藏在黑长的睫毛下,一眨不眨地望天,细细感受了一下,现在天正阴,眼见似乎快要下雨了,正有些小东西往缝隙里爬。
陆星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是那么真切,他定了定心神,越看越觉得现在的一切恐怕是真的……毕竟茸夏的一砖一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实在不像是梦,他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感到潮水般的能量波动向他涌来,似乎在缔结某种联系,能量越来越大,仿佛源源不断,陆星一惊,实在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那些无处不在的能量仿佛编织了一张以他为中心的蛛网,他感到巷外有一股波动,就像猎物被捕捉后,每一丝颤动,都悉数由他感知。
他反应过来,转身走进与来者相反的转角处,侧头望去,却看到了想也想不到的一幕。
陆星瞬间浑身冰凉。
——他自己……是他自己?!
眼见那撑着一把伞的小孩从巷前走来,瘦小的个子,浓黑的头发,陆星真希望那伞不是有着奇怪图案的透明雨伞,这样他就能晚点看到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陆星艰涩地眨眨眼睛,心脏节奏失调了似的扑通直跳,作为一个既不唯物也不唯心,按部就班得过且过的18岁少年,他此刻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此时在做梦的可信性。
任谁回到魂牵梦萦的地方,却突然看到……看到自己小时候,都不会觉得正常并且理所当然地接受吧?
陆星内心简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倒是平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小小的自己。
他眼看着“陆星”入定般站在那缝隙前,手里捏着那把伞,哪怕只是毛毛雨,积少成多的攻势也颇有威力,他有些自嘲意味地看着落汤鸡般的自己,耳中敏感地捕捉到清亮的童音喊出的字眼。
哥哥。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看着陆星转头,黑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捏紧伞骨,朝他的方向跑来。
他无意识捏紧许久的手松开了,一阵酥麻从手心散开,就像再努力也握不住的流沙,转瞬去了个干净,只有粗粝的沙粒留下伤人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