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他还活着!
“后来你外祖父找了个大赦天下的时机,赦免天下所有被禁止科举的罪犯,允许他们后世子孙可以科举可以做官!
沈秉文出生时全家已经被贬到极寒之地,探子们传回的消息也大多是关于沈阁老的,因此,我和你外祖父压根不知道沈家还有这么一号人。
当年他靠科举考中进士到京城来时,我和你外祖父都没有想到他会是沈家子孙,他和沈阁老长得一点也不想,甚至和他的父亲也不甚相像,沈阁老和他父亲长得格外方正,就像,就像学堂里的先生,不怒自威的样子。
你父亲倒是像他的母亲,长得清雅温润,风骨绰约,浑身带着浓浓的书卷气,那一双剑眉又显出些英姿飒爽。
我和你外祖父也就在早些年的宫宴上见过一次沈夫人,不大有印象,看到他,怎么也想不到沈秉文居然是沈氏子孙。”
当年的沈秉文是真的能称得上是谦谦君子温如玉,陌上公子世无双,高中探花,游行巡街之时,引得多少小娘子为之倾心。
然而少年郎却是眼中、心中只有明媚肆意的熙华长公主。
太皇太后眼中满怀对当年的怀念,想起当年让整个金銮殿都熠熠生辉的少年探花,口中止不住的夸赞:“沈秉文自幼承袭沈阁老的教诲,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文韬武略样样在行,诗词歌赋甚至让上书房的一众先生连连点头赞赏,错失状元是因为殿试时他的策论过于尖锐,过于激进。
哀家为你父母赐婚后,她们确实过的甜甜美美。
熙华自小就对政事有一定见解,哀家和你外祖父商讨政事也就从来没有避开过她,你母亲时不时的一句两句话反而能让我们茅塞顿开,成婚后,你父亲、母亲也时常会对坐讨论政事,交流看法。
爱家最懊悔的事情就是,若是不教熙华政事,或是熙华不这么聪明,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沈秉文承袭沈阁老遗愿,一心只想把新政实施,造福天下,沈阁老晚年缠绵病榻时也反思过沈家落到今日的境界全是自己造的孽,安邦定国之时他的政令弊大于利,皇帝不答应才是真的为国为民考虑,然而自己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一意孤行,最终连累了全家,还没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心中也很清楚,皇帝对沈家已经够仁慈了,若是旁的大臣犯下这等大罪,不说满门抄斩,那也是要斩首罪魁祸首的,皇帝能留着一家人的命已经足够讲情面了。
就这样,满腹经纶,一心为国为民的老人带着满腔的悔恨和遗憾在飘雪的冬日永远的离开了。
受沈阁老的影响,沈秉文从来没有怨恨过皇家,甚至带着感恩之情。
“只是他有着推行新政的固执,珂儿是爱家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你母亲的亲哥哥,就是当年的太子,自幼文不成武不就,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蠢笨,偏偏是嫡长子,你外祖父为避免兄弟夺位之争再次发生,一出生就把珂儿立为太子,他比起你母亲聪慧不够、机敏不够、仁爱也不够,唯有好大喜功、软弱摇摆。
不过好在你外祖父手下能臣干将众多,那些个良臣一早就把东宫塞的满满当当,只要珂儿不做什么糊涂事,建功立业不说,稳住江山是没有难度的。
你外祖父当年征战沙场,身体留下来不少暗伤隐患,再加上年纪渐长,处理起国家大事实在力不从心,便早早考虑起禅让的事情。
这件事在京中不是秘密,珂儿也喜从中来,早早做好了登基的准备。
但是,你的父亲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一向看不惯珂儿的平庸无能,早些时间,他曾找珂儿商谈新政推行一事,珂儿却只知道寻花问柳、吃喝玩乐,对待你父亲视若无睹,甚至纵容妻妾折辱你父亲,带去的写满新政措施的纸也被一个爱妾'不慎'撒上满满一碗甜粥。那件事过后,你父亲便知道珂儿不可能是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哀家以为珂儿快登基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你父亲他会慢慢放下心中的心结,和你母亲幸福度过这一生。
然而,哀家着实没想到你父亲会如此偏执!”
窗外竹林风呼啸而过,在竹叶“沙沙”作响声中沈茗溪眼也不眨地看着太皇太后听她讲这段沉重的往事。
“他认定珂儿登基后不可能做出造福万民的事情来,他居然异想天开!鼓动你母亲与珂儿争夺皇位!你母亲看过沈家奉之为宝的新政,里面的多数内容在国泰民安的当今确实可以实施,且确实可以造福万民,你父亲心悦之,直言自己不仅娶到了一位贤惠聪敏的妻子,更是得到了一位难觅知音。
若是你母亲真的登上皇位,你父亲的新政真的有被推广的可能。
你母亲听你父亲说的建议后,大为失色,我朝确实有过女皇帝,也做到了青史留名,但是你母亲和珂儿年岁相差极大,哀家忙宫中诸事时,都是珂儿这个兄长陪着她玩耍学习,她敬重更敬爱珂儿。
更何况,你母亲是个向往自由的性子,你外祖父曾经和你母亲说过,想把皇位交给她,相信她能比珂儿做的更好,但是你母亲连连推辞,她一想到要被一个金碧辉煌的椅子困在抬头只见四方天的地方就浑身不自在。”
想到自家小女儿听到丈夫托付重担的话那皱起的小脸,太皇太后笑起来,眼角泛起皱纹。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云鬓金钗的小丫头边摆手边后退的模样,白嫩嫩的小脸皱成包子样,苦哈哈地拉着旁边兄长的衣袖逃避,眼中露出期盼的神色,试图打动兄长替她承担这个担子,那时候的养心殿充满了欢声笑语。
“你父亲提起这事,你母亲第一时间拒绝,可是你父亲不甘心,可是他深爱你母亲,不想你母亲怀着你还要为此伤神,笑着把这事掩了过去,只说他只是问问,既然你母亲不愿意,那他就不再强求。
然而他瞒着你母亲四处奔走,朝中本就有不少大臣看不惯珂儿的昏庸无能,不甘心侍奉这样的人为君主,仰慕你母亲的才干,被你父亲稍稍一鼓动,便纷纷倒戈到你母亲阵营,扬言要支持明君登基。”
回想起当时前朝兵分两阵对立的情形,太皇太后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想起自己丈夫当年的气急败坏又不由失笑:“他们天天吵架,吵的还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不知道呀,你外祖父上朝时表现得四平八稳,实际上在哀家殿内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茶盏了!”
沈茗溪突然想起之前在太皇太后书房里看到的文帝画像,那个胡子老长庄严飒爽的皇帝突然鲜活起来。
太皇太后和文帝是少年夫妻,两个人感情很好,太皇太后保留着文帝当年的画像数十幅,每一幅都是惟妙惟肖,把文帝的风采传神地描绘出来。
“等到你母亲发现这事之时,你父亲鼓动的大臣已占朝中过半,而在你父亲授意之下,民间开始传起你外祖父厌恶蠢笨的长子,意图立熙华公主为帝的传言,你母亲在民间威望很高,此传言一出,百姓不但没有抗议造反,反而欢呼雀跃。
但是各地诸侯开始躁动不安,原本他们笃定珂儿会上位,珂儿胸无大志,他成为皇帝必定与诸侯利益无害,甚至他们还能借珂儿耳根子软来从中捞的好处。
然而你母亲虽为公主,却杀伐果断,最痛恨贿赂敛财一事,若是她上位,诸侯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你母亲知晓此事后,什么话也没说,驾车直奔公主府,在二人寝殿内一直坐到你父亲回府。”
熙华公主见到丈夫时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她一开始便是被这副好看的皮囊吸引,随后又被他的才华折服,可是,什么时候才华变成了野心。
不待沈秉文开口,熙华径直问道:“阿文,是你在暗中策划助我登基一事吗?”
目光澄澈,直勾勾望着沈秉文,沈秉文看着她澄澈的双眼,知道瞒不下去了,他们虽成婚不久,但这短短几个月足够相爱的两人互相了解对方了,熙华是个刚烈性子,若是沈秉文欺瞒她,她定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那时,两人算是真的完了。
沈秉文看着熙华的眼睛,沉默地点点头,熙华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是真正看到沈秉文点头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心脏撕裂般的疼痛。
肚子里的沈茗溪像是察觉到母亲极致的哀伤,轻轻踢了一脚母亲的肚子,熙华回过神,搂住自己的肚子,垂下头,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去吃饭吧,一会儿我们再聊。”
沈秉文在熙华皱眉的那一瞬间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像是要去抱住她,可惜熙华垂下了头并没有看到,听她这么说,沈秉文怕再说下去会刺激到身怀六甲的妻子,默默收回手:“好,你吃了吗?要不一起吃点?”哪怕气氛如此凝重,沈秉文还是把熙华放在第一位,事事考虑着她。
熙华幅度极小地摇摇头:“我不饿,你去吧!”
沈秉文无法,只好先顺从地去胡乱扒拉两口,然后就匆匆跑去寝殿,在熙华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像个迷茫的孩子一般看着她。
熙华在他用膳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从知道他背地里做的事后脑子里就乱成一团。
二人就这样对坐无言许久,最后熙华先打起精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阿文,我好像和你说过,我不想当皇帝,我也不适合当皇帝,你当时也答应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为何又要这样做呢?我以后怎么面对父皇,怎么面对皇兄,怎么面对天下百姓?阿文,我真不知道你是爱我,还是想害我……”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一句竟哽咽起来。
熙华一向坚强,甚少哭过,而如今……
沈秉文心被熙华的哭声揪起来,手紧紧握成拳,好一会儿没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秉文无力地松开握得发白的手,平静地给熙华讲起自己家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