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缓缓道：“我不想这么死。”
简家雷声虽大,月孛脉一被拔除，大势已去，领头者人还在,心早已飞到了山下简府中,满算盘打的都是简氏家主交替权力更迭的九九，急着站个好队争点头功，气势本就打了个折扣，是以顾潇然塑骨已成，爬起来甩飞一排修士后，双方便脱离言语默契地通足了声气，各自且战且退,识趣地收了场。
和谈定然也是泡了汤，苗人早不见踪影,十方昆仑与简家的主力一退,剩下几方也没理由继续杵在那当背景，陆续不告而别，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只待来日再掰扯。
十方主殿里，顾潇然将一具光溜溜的骸骨放到对面,自己移步上榻,舒坦地支额倚着床头,极有耐心地望着骨架黑洞洞的双眼。
洞潇真人：“你好歹给我屁股底下垫个软垫吧？”
“对不起了,”顾潇然微笑,“眼下十方的情况真人你也看到了，哪还能有软垫这么奢侈的享受？真人你在地牢里待了几十年,想必早也习惯了,就麻烦你多担待些吧。”
系统却不愿意了,这团光球这回经历一番生死，长了见识，可心智却顽强的很，以顾潇然拙眼，没瞧出一点长进，该嘤嘤时还是绝不忍着：“亲亲，这骷髅架子好可怕啊，怎么能把它放在你的殿里呢嘤嘤嘤……”
“别急，”顾潇然看着骸骨，“你看它都能说话，可有用着呢，就算问不出什么秘辛，也能放在殿里日日给我们唱小曲来听。”
“……”骸骨恹恹道，“顾掌门抬举了，我哪有什么秘辛，你也说过，我这些把式不过哄哄年轻人，放在你这可不就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顾潇然手指点点榻沿的织花锦褥，忽抬起眼“咦”了一声：“真人来我十方做客不欢喜么？怎么好像精神不济，连神识都不大凝练了？”
洞潇真人叹口气：“才看过顾掌门与贵派副掌门抱在一起恨不能亲上一整个时辰，我分外憔悴啊！”
顾潇然手指一个用力，将锦褥抠出了一条丝。
系统赶紧跳出来帮腔：“胡说八道！你们亲的又不野蛮，可好看了，他有什么好憔悴的！”
顾潇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指前抽出来的第二根丝，过后却抬眼一笑，模样亲和道：“那真人可要及早习惯了，毕竟我目前还没有将你移出去的打算，往后你在这山头对着我们的时日还长呢。”
洞潇真人：“……”
骸骨上两只桃核大的眼洞里分明已经没有血肉，却好似又被她折磨得黯淡不少，慢吞吞地叹口气后，他忽然反问了一句：“时日还长？”
顾潇然心中一跳，笑容也消失了：“你想说什么？”
“我的时日怕是长不了了，”洞潇真人疲倦道，“律影的骸骨虽然可用，但终归是具人类骨架，当初吸纳的神器碎片本就不多，压根撑不了太久，若能夺回莲花佩倒还好说，可是你、你们……！”
“哦，”顾潇然惋惜地摇摇头，不甚走心道，“人终有尽时，节哀吧。”
洞潇真人：“况且我还知道，顾掌门你的时间，怕是也不多了吧。”
系统惊叫：“亲亲！”
顾潇然这回终于坐直了些，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脸上也没什么悲意，反道：“那又如何？正如我方才所说，人终有尽时，我也一样。”
洞潇真人：“世上舍祸横出，不断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闯进来，你不好奇这究竟是为什么吗？”
顾潇然盯着他：“但凡知道此事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不想知道为什么，但从未有一个追寻到答案。”
洞潇真人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语调一变，好似一个浪荡公子突然有了正形般奇特：“顾掌门，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可我却有一言不得不与你说。不过接下去我要说的话，很可能出乎你意料之外，你大概不会信，也不想信。”
顾潇然：“那就别说。”
洞潇真人：“……我偏要说！”
他深吸口气，唯恐顾潇然又变卦般迅速道：“我论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年岁高，同我一般岁数的，怕是数百年前便兵解入土了；现在还能跟我面对面说话的，则同我差了足有八.九个辈分。你若想问舍祸最开始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一个舍祸是何时不明不白的出现的，那也只有我能明确告诉你，正是在千把年前，你们十方最鼎盛的年代。”
顾潇然沉默不语。
“你是否觉得这个年岁很耳熟？”他问，“能联想到什么吗？”
顾潇然恍惚以为自己被人拽到了东海深渊之下，冰冷的海水没顶而过，头顶是渐行渐远的日光，被海水隔绝，毫无温度，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在挤压她，冷而暗淡。
她短促道：“荧惑脉。”
“不错，正与太微拔荧惑脉的时间相合。”洞潇真人道，“且我以为，这不仅仅是个巧合。古时早有天柱支天之说，千把座灵脉中显灵脉存灵气，剩余的没有存灵之能，总不会就是长出来凑数的。重生者连上脉心还不算大难，太微拔走荧惑脉体可就捅了大篓子。”
顾潇然：“你是说，顾业拔走荧惑脉，等于将天捅出了个窟窿，漏洞由此而来，涌现出源源不断的穿越者？”
洞潇真人：“不仅如此，那些重生者想必也告诉过你，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位邻居，这边支撑不住，另一个世界就会朝这里塌陷，舍祸最多只能算个先遣队，最终整个世界都会被那边压成灰烬，所有人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顾潇然在系统查询的画面中见过天穹塌陷、阴影坠落的末日之景，知道他所言不虚，但也不会轻易全信：“你如何确定这些就是从荧惑脉被拔开始的？如果它偏偏就是个巧合呢？”
“年轻人！”洞潇真人不屑道，“我在世上辗转千年，对舍祸与灵脉的调查也足有千年，论及对他们的了解，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同我相比。除去时间上的巧合，我且问你，为何正是荧惑消失后，有了重生之人？灵脉察觉到缺失，才要联合修士补全力量！你若还不信，也大可再观察几年，看看在你们拔走月孛脉后，舍祸与重生者出现的频率是否齐齐倍增，只要你还能等得起。”
顾潇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之所以现在告诉我，是知道了荧惑脉原先正是在我体内，希望我将它重安回去，补全天柱，这样舍祸与重生者或许都能回归正常，对吗？”
洞潇真人沉默片刻，才沉沉道：“据我多年研究，不是或许，而是确实。大地只缺灵脉，只要支撑天穹的灵脉补全，舍祸便将会全部回归他们原本的世界，重生者也会结束轮回，一切回归伊始，世界恢复正常。”
顾潇然脸上没太多表情，保持着和睦洽谈的姿态道：“可是不知前辈注意到了没有，这其中好像，还有一个问题吧？”
骸骨静静立在地上，两颗黑洞洞的眼窝无声注视着她。
顾潇然：“且不说荧惑脉现在彻底离体，我还能不能将它炼化回来，安到原址。也暂且不提乌澹洛那厮身上的羲和脉。即便这二者我都能搞定，我身上可还有一座灵脉呢。”
她站了起来，俯视地上骸骨：“我的骨骼早在幼年便陆续被荧惑脉取代，一旦将月孛脉也取出，我即刻便死！你又如何说？”
洞潇真人沉默许久，声音中竟透出了几分无奈：“所以我说，这些是掌门不愿听，也不想信的事情。”
系统愣愣听着，这才消化完毕，立即嘤嘤道：“亲亲……”
“别忙哭丧，”顾潇然打断它，“你究竟还有什么用？我遣返的穿越者也有几十之数，若将他们全部遣返，能否阻止天穹崩裂？”
“我……我也不知道。”系统哽咽道，“我确实查询到这几年，穿越者出现的频率在不断增长，羲和与月孛双双被拔走后，速度就又、又越升了一个档次，现在已经在呈指数级增长了。亲亲……光靠我们两个，能赶在坍塌前将所有人送回去吗？而且你还、你还……呜呜呜呜呜……”
烦躁好像猫爪般在顾潇然胸腔里挠个不停，她再一次打断：“那又如何？这些不速之客我先送着，等我被夺舍了，你就去找简星粲，叫他把我体内的穿越者从哪来扔回哪去，我回来继续送。”
系统声音骤然低下去，抽泣着迟疑道：“可、可是亲亲……”
顾潇然：“有话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