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83章谁更自私
第83章第83章谁更自私
宫中的马车悄然离去,庭院内归于寂静。
张琢妍锁好门,转身回到桂花树下。袁翊颓然坐回去,仰起脸望着她。
他眼中有痛苦,有不甘,甚至藏着不显的恨意。
他聚起透出月色的玉杯,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张口时声音苦涩低哑,“母亲,你可知我为了今日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
张琢妍从托盘中取出一只干净的酒杯,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世间道路有千万条,你一定要到他身边去吗?”
“哪里还有出路?您是叫我困在塾馆教一辈子《春秋》,还是叫我效仿前朝隐士回山林中耕种?”
秋夜的风透着寒凉,袁翊的眼神却格外滚烫。张琢妍避开他的视线,用袖口遮挡着喝了口酒。
“您是看着我勤学苦读,日复一日地煎熬着过来的。旁人吃苦受气,至少能盼望着十年寒窗一朝翻身,而我呢?从丰乐十七年起,我的人生就看到头了。”
袁翊唇角抽动,眼底悲凉无尽。
“我眼睁睁看着谢怀谨做了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看着贺征这种纨绔子一跃成了平燕侯,就连庾明舒,她身为女子都能在仕途上节节高升!唯有我,便如陈塘里的烂泥,永远见不得光!”
张琢妍对上他的眼眸,又捕捉到了那抹藏在深处的恨。
他在恨她,可他怎么能恨她?
他该恨的另有其人。
见她一直沉默,袁翊挥开酒杯站了起来,单薄的身体在月光下映出一条模糊的影子。
“我像后宅中的妇人一样,揣度帝王的喜好,卖弄我毕生所学,写尽言不由衷的诗句……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深深唾弃自己!”
“既然唾弃,你又何必非要做这些。”
“我原本无需做这些!”
袁翊低吼了一声,将张琢妍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原本无需做这些……”他回过神放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母亲,这二十年间你但凡向他低个头,这些困扰我的琐事,便都灰飞烟灭了。”
张琢妍怔怔望着他,良久后唇边溢出讥讽的笑意,“你让我低头?他处死了我的父亲,毒杀了我的亲姑母,明知我已有婚配还强迫于我,为抢夺臣妻他不惜逼死我的二郎!你叫我如何低头?”
袁翊盯着她眼下渐渐盈满的泪光,心中如受千针刺痛。
他张了张口,良久才浑浑噩噩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圣上对长公主之死耿耿于怀,他怎能恨外祖父。至于敬敏太后……陛下当年是怎样受她百般磋磨,母亲您应该很清楚。”
“我理解他的仇恨,可他们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张琢妍痛苦地垂下眼睫,“好,即便不谈父亲与姑母,我的二郎又有何过错?他人生的前二十年与人为善,从未仗世家身份欺凌旁人,平生喜好只吟诗作画而已。那样风雅纯净的人,在青春正盛的年纪,被迫自缢……”
袁翊眉心一蹙,心中稍稍惊异,“您与谢思鸿不是奉命联姻?”
张琢妍眸光变得坚毅,声音清冽,“我们两情相悦悦。早在景成三十八年乞巧节,我们便在神佛殿前许过白头偕老的誓言,今生今世,我只是他的妻。”
景成三十八年,那时皇帝还是皇子,刚刚认了张皇后为母后。
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袁翊粗略一算便明白过来,皇帝与她初识那年,她已经和谢思鸿约定了终生。
“您早就有了意中人,又何苦在圣上心里埋下祸根。”
“我关照他是因我心善!”张琢妍骤然拔高音量,喊出口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若早知道一时善心救下的少年,来日会杀我至亲至爱、迫使我永堕深渊,那年冬天,我就该放任他冻死在湖里!”
“您如此憎恶,不,憎恨他,当初就不该留下他的血脉。”袁翊一步一步挪回石凳旁,整个人卸了劲,两肩一沉,瘫坐下来。
张琢妍的朱唇颤了颤,浅浅翕张了两回,终是狠下心道:“你以为我不想吗?那时,他派了十几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便是想寻死也难如登天。”
“他时常来见我,却不顾我的意愿。他每每将我搂在怀中,我打心底里只觉得恶心!每次与他有肌肤之亲,我都恨不能将自己的骨头砍去、将身上的皮囊都剥下来彻底清洗。”
张琢妍的肩膀轻微颤动,极力克制着反胃的感受。
“他与我的事传到贺宁耳中,贺骁曾对我动过杀心。他的刀再快两息,我与二郎便能相见了。”
她仰头闭上眼睛,眼尾处滑过一缕温热。
“这些年,我将自己关在一方院子里,隔绝世外的一切,劝自己无爱无恨……余生漫漫,我只求个清净,连这都不成吗?”
“母亲可曾想过,这对我来说何其残忍。”袁翊猛灌自己一口酒,无奈地牵动嘴角。
“我这一生,承载着上一辈的怨恨,生来便不配谈志向,更无需论前程。我身处凡世间,躲不开世间熙攘的看客,却不能有人间的情爱与妄欲。”
“我活在长安城的每一日,都像心如枯井发修行者。母亲,您将我推上这般绝境,就不觉得自私吗?”
张琢妍似被他问住了。
沉默许久,她眸中惊涛似的情绪渐渐退潮,适才的悲怨化作某种固执的观念。
“自私的人不是我。”她望着袁翊的眼睛说,“他有无数种法子可以接你回宫,为你另寻一位名义上的母亲,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可他没有怎么做。他将你留在我身边,斩断你的仕途,为你缠上厚厚的茧……他想以此胁迫我屈从。”
“他与我之间,究竟谁更自私?”
袁翊良久无言。
他是皇帝,他坐拥天下。天下众生,谁不为皇权折腰?
…
深秋来临,寒风渐渐生出利刃,走在室外的人们都披上了大氅,用严实的兽皮将脖子围起来,双手插进袖子里。
在这般凄寒的时节,庾明舒与贺征候在城门下,天光大明时,一驾马车从远处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