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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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篝火从生,飘着烟熏火烤之气。
不见往日喧嚣吵闹,众人沉默坐于席上,时沭位于上首多瞄了一眼位于下首的时韫。
日几不见,他似沧桑了许多,青茬已长,不修边幅,一壶一壶烈酒下肚,姿态慵懒地懒散在椅上,目光游离。
四位士卒架着鹿肉走了上来,礼王身旁的小厮手持小刀沿桌给众将领分配着鹿肉,肉落在银盘之内,还不忘感谢其劳苦功高。到了淮安王面前,确是直接端着全盘呈到时韫的眼前,易岭刚想去接,哪想小厮却后撤一步,故意说得大声:
“小的差点都忘了,分肉的规矩是殿下亲自定下的,根据功劳、战绩、杀敌数分配,按说从前淮安王自是理当享用整盘。可如今殿下在沧州非但毫无用武之地,而且还搞得民怨四起,这若是强行分给殿下,岂不是坏了规矩...还望殿下理解,是小的忘了。”
江绾绾在三尺远偷窥,时韫眸光黯淡,此时的他像个被拔了爪牙的凶兽,虎落平阳,现在连个小厮都敢骑在头上,而他似乎是醉了,不剩在意,举着酒壶摇了摇:“只要美酒在旁就行。”
而后小厮乘着所有人的目光,将整头鹿肉递到时沭的案上,在旁人看来更像示威和明示军权的交替。
...
楚南早已看不惯时韫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正欲讨个说法,就被江绾绾强行按下:“此事有些奇怪。”
“还奇怪?见他被如此刁难,你还能忍得住?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时韫?”楚南:“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问清楚,先前所有人包括我都认定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可到了沧州你又委身于时韫,这葫芦中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江绾绾蹙着眉头,不知她的思维怎会如此发散,可现下不是纠结此事的好时机,轻声道:“群主何不动脑子想想?礼王的意图仅仅只是拿鹿肉羞辱时韫吗,若说羞辱,兵符交出之时已是对时韫极大的羞辱,何需今日大费周章地设宴?”
楚南:“你的意思是?”
江绾绾沉声道:“怕是还有后招。”
果不其然,宴席上,礼王低首一笑,吩咐道:“自从本王统兵以来清点贼寇窝巢数十座山头,大大折损他们猖狂的势力,如今流寇已派二当家特意与本王商议言和。”
闻言此话,满座哗然,时韫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头,酒盏之上徒增几道裂痕,而江绾绾没理由地心头一跳,楚南也是察觉出了古怪:“既是来降,不帐中会晤言谈,反而设宴?这礼王究竟安得是什么心思?”
江绾绾笃定道:“别纠结那么多,现在要想的是如何终止这场鸿门宴。”
日头正斜,宴会已行至半,众将领喝得酣畅,无人注意到一位女子悄然离席,直奔小灶而去,随便寻了个借口遣散了厨子,正欲在锅中下些泻药,余光瞥见一蓝衣悄无声息地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平静地说道:“江娘子想的就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办法?”
江绾绾赶紧把小药瓶藏在袖中,佯装镇定:“墨左使怎么不在席上喝酒,反而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下官说过了,此来沧州是受太子殿下的口谕照看江娘子。”墨钰的力气极大掰开江绾绾的掌心,直接将小瓶甩了出去:“遣散厨子而后下毒,人证、物证都在,一查便知,可不是愚蠢吗?”
“那你说怎么办?”
“礼王殿下不是独享了一整盘鹿肉吗?”
江绾绾杏眸弯了又弯,“你的意思是?”,还没说完,墨钰警惕性地看了眼外头:“下官此次并不是想帮淮安王,完全是看在江娘子还有沧州民生上。”
“知晓了。”
“是吗?先前大周盛世之时九子夺嫡的惨烈,最后唯剩宣武帝先斩两位皇兄才坐稳皇位,江娘子真的懂得吗?夺嫡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淮安王、礼王、还有太子也是如此。”
“你想说什么?”
“就像下官这般,选对了道,才会脱离牢狱走上青云路,若是选错了,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墨钰眺望着远方,作揖离去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江娘子左右夹在淮安王和太子殿下之间,可千万要选好路。”
墨钰怎么好端端说起此事?江绾绾感觉自己被困在雾中,时韫的一蹶不振不似真相,易岭和墨钰说着同样的话,让她选好道?难不成近日要发生大事?
她隐隐约约此话并不像是从墨钰嘴里说出来的,难道是时溟有意要提点她?她来了沧州这么久,时溟为何此时又是派墨钰前来又是传话特指时韫,难不成是他开始猜疑她和时韫的关系...
她小心试探:“难不成帐中最近有些流言蜚语传入了殿下的耳中?”
墨钰轻蔑一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总是没底,总感觉近日有大事发生。
这时,厨子端着端着掌勺走近帐中,见江绾绾蹙眉停在原处,问道:“江娘子有何吩咐?”
“淮安王殿下要食鲇鱼。”江绾绾瞥见厨子眼中含着三分质疑,语气陡然狠厉:“愣着干什么吗,难不成看现在殿下失势连一个厨子都敢抗令不尊吗?”
“不敢不敢,江姑娘消消气。”
“记得鱼背上淋上豆酱,味要辛辣。”
刚被下了死令,厨子不敢耽误照着江绾绾的要求连忙赶出一道爆椒鲇鱼,铁勺还狠狠淋上浓稠的豆酱,请士卒端到宴上:“殿下,这是您要的鲇鱼。”
时韫垂首看着,刚心生疑惑,就对上江绾绾的目光,女子的眉头紧锁,颈处优美的弧线也绷得直直的,显然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
刚竖起筷子,小厮又嬉笑着来到眼前:“殿下未分到鹿肉就擅自开小灶吗,岂不是违背了军中的规矩?”不等时韫作声,端走鲇鱼转而呈到礼王面前,时沭笑着夹了两块塞进嘴里,顿时辛辣溢进鼻腔,狂咳不止,立马用茶水刷尽喉中的辛辣和苦味,心念着时韫竟还耍起如此下三滥的招数,简直无耻,但又转念一想,此举亦可证明他狗急跳墙。
擡眸望着远处愈来愈近的人影,嘴角的笑意更加张狂。
谢行被两位士卒架在中间,极为不满地推搡了左右,斜睨了一圈,生硬地朝着礼王行了一礼:“礼王神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俺们打得落花流水,全寨子都服气,不想打了,大当家派俺前来议和,无条件服从殿下的意思,只是...俺们也有一个要求。”
沈贺率先站了出来,嗓音温润:“什么要求?”
谢行目光直直盯着宿醉的时韫:“淮安王殿下初来沧州之时,可是忘了直接射杀了三当家石宽?”
沈贺思索道:“确有此事,交战免不了死伤,今日二当家为何重提此事?”
谢行:“俺与石宽情同手足,怎能不为他报仇?俺们寨子愿无条件议和,但也不能不为石宽复仇?”
沈贺折了下眉头:“听这意思,倒还想淮安王殿下以命抵命了?”
谢行直接跪下,向时沭请命:“望殿下成全。”
时沭手中的骨扇在手中转了一圈:“这如何可以,本王与淮安王情头手足,绝不能做出此事。”听这声音真真切切,可江绾绾都能看穿时沭眼中的狠厉和杀意止不住的外泄,若是真能杀了时韫,估计他会毫不犹豫,只不过此时若为了一个流寇背上弑手足的骂名,岂不是折损了他贤王的美誉。
谢行:“既然如此,怕是谈不成了。”
时沭笑了,似乎在意料之中,迎着众人的目光慢慢走下台阶:“二当家所要的不过是为了石宽出口气,而本王确实不能答应此等无理的条件,可否双方为了沧州百姓的安定各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