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海底隧道
从海面洞口跳进去之后，身体就受到十分强烈的拉扯力，万古锡贴着洞边往下滑行，感觉就像是坐上了一辆通向死亡的过山车般，速度一下子达到了巅峰，他正在急速地下降着。随后头顶的光线一阵晃动，明暗交替之间，万古锡知道是那三个人也跟着跳下来了，这一下他心里倒是平衡了不少，反正要死也有三个人陪着，消除了不少的焦虑和恐惧。
洞口之下是一条长长的管道，宽度几乎没有改变，和洞口的直径相当，这是一条架设在海底的“海底隧道”，唯一和直观理解上有所出入的是：“海底隧道”一般是水平向的，而他们这一条是垂直向的，终点则是可能达到一万米的深海海沟。
管道是透明且倾斜的，有一定的坡度。万古锡能够感受到边缘的触感，但不明显，高速的移动并没有让他后背因剧烈摩擦而产生痛感，管壁似乎是完全光滑的。而管道之外的海水都是高度聚合的状态，就像是把一根吸管插入到了果冻里面，再然后把吸管内部的果冻排空，把他们四个人丢了进去。
这就是万古锡此刻的体验。
一开始跳进来的时候，有一股失重的感觉，仿佛有一只爪子抓在自己的脚背上，就像一般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把一个角色强行地拖入怪物的巢穴之中。但大概下坠了有三分钟之后，他逐渐适应了这股感觉。
吕不遵也差不多适应了，他能够通过透明的管壁看到海洋世界，相当于是进行了一次免费的海洋馆展览。不到海底来一次，真的难以想象原来海底的色彩并不比陆地上逊色，甚至还更加丰富。
海面之下，就像是打翻了颜料盘溶于水中，各色的鱼群来回游动，也没有被他们这些忽如其来的游客惊动，倒是有一些密集的鱼群从他们身边穿过，它们似乎无法靠近这条直通海底的管道，生物的本能让它们纷纷选择绕行。
较近的海床上爬着几只彩色的虾蟹，形状奇特的海星在珊瑚岩下躺倒，水草悠悠摆动，小丑鱼从中钻过，吐出一连串的小气泡，和扇贝打开时的气泡结成了一串，彼此碰撞在一起，有的破碎了，有的还在往上升。
不远处一只雄壮的蓝鲸正优雅地游过，尾鳍缓缓地摆动，所过之处划开海水，蓝鲸鼓动着它雪白的肚皮，近百吨的海水从巨口中涌入。
从底下看过去，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海面就像是一颗蔚蓝的蓝水晶，泛发着晶莹又静谧的光泽。
他们还在往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这个时候不见天也不见地，仿佛这条路绵绵无绝期。
吕不遵忽然想到之前有个朋友问他关于无底洞的故事，他给吕不遵出了一个问题问一个人如果掉进了无底洞里，那他会怎么死去？吕不遵当时先反问了一句怎么死？朋友就说肯定是饿死的，他一直落不到地面就摔不死，但他在空中就会被饿死。
吕不遵想了想说也可能是窒息死的，朋友一惊问为什么，吕不遵说一个人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体内的脂肪会被最先消耗，等脂肪被消耗完毕后就轮到蛋白质了，一直到将心肌蛋白分解后，心跳无法正常起搏跳动，血液停止循环，氧气也自然停止供应，缺氧之后脑细胞大量死亡，到时候就变成脑死亡了，尽管他的身体器官还在工作，但这个人已经死掉了。
吕不遵又继续说道，这样死去的人很惨，虽然他的身体还活着但大脑已经死了，相比之下那些身体死去大脑却还活着的人，说不定还能听见朋友亲人的临终告别，或者曾经爱慕的人向他表白，但脑先死亡的人什么都听不见。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人因他死了而难过，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他送葬为他吊唁，他什么都不知道，象征他的那一部分已经从这个躯体中离开了。
朋友默默地听了一阵，然后说道，也许那个人掉进无底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是很惨的家伙，希望在那之前他已经了结了所有的遗憾。
吕不遵此刻就在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无底洞里，他不禁微微仰头看向高处，想捕捉天空里落下的最后一丝光芒。他却没有想清楚，自己是否已经了结了所有遗憾。
头顶处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别乱看，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是迟羽生的声音。
迟羽生这么说是因为极快的速度像是一道飓风刮在身上，把她的衣摆都给吹开了，吕不遵在她下面，这么仰头看的话，的确会看到一些特别的地方……
吕不遵默默低下头去，满腔的悲怆情绪一扫而空。
周围逐渐变暗了许多，海底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阳光无法穿透太深的海水，一般到达海里五十米之下，能见度就会大大下降，吕不遵再往管壁外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喂，我说，”底下传来万古锡大大咧咧的声音，“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鬼海底已经够安静了，你们又跟死人一样，弄得我生不如死啊！不如我们来玩成语接龙吧？”
“死不瞑目。”在他之后的林瀚忽然说道。
“什么？”
“是你说的成语接龙。”林瀚淡淡地说道。
万古锡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林瀚是接在他说的“生不如死”后面，这个书呆子也真的是，哪有人这样玩成语接龙的啊？
“目断魂销。”吕不遵说。
“销声匿迹。”迟羽生最后接道。
“停停停停！”万古锡赶紧掐断话头，“你们都是一群内心阴暗的家伙吗？就不能想点好词出来？一个个都跟死有关，真是越说我心里越发毛，感觉真的要死在这里一样。就不能稍微阳光点，积极点么？”
“比如说？”林瀚抬眼，微微勾起眉毛。
“阳光明媚。”万古锡洋洋得意。
“媚上欺下。”
“下落不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迟羽生清晰利落地吐字。
万古锡一拍脑袋，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和他们玩成语接龙，“真是防不胜防啊！”
“防患未然。”林瀚又说。
“滚蛋！”万古锡怒道。
要是常星留在这一定会被他们这种神经病行为气得笑出声来，他们这是在一条直通海底的管道之中，也不知道海底究竟有多深，说不定有万米以上，这就相当于从一万米的悬崖上往下跳，而这群神经病们居然还有心情在空中吟诗作对，玩成语接龙。
反正常星留是没这种心情的，他肯定会被这种疯子行为吓得六神无主，哭天喊地，但他并不在这里，因为这条“海底隧道”就是他挖出来的，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万古锡慢慢看到了一丝光亮，他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但他又听见了头顶传来林瀚沉重的呼吸声，想来他也是看到了。
他们已经快接近海底了，管道外面就像是涂上了一层浓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偶尔贴着管道边滑过的某种巨型海洋生物，他们只能看到那庞然大物的一角悠然掠过，体型估计是巨熊的数倍。
管道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隐匿之处，这一幕已经脱离了正常世界的法则，常星留运用火元素打开了通往海底的通道，而这条通道不仅无视了海底各方面的超强水压，而且隔绝了海底深处的寒冷，甚至所有的海底生物都不会打扰他们。
在他们下坠的过程中，那股浓郁灼热的蒸汽云越来越厚实，这种气流不断上升，却是接近蒸汽流的起源，越是减缓了他们下降的趋势。但纵然如此，万古锡还是透过了蒸汽层看到了底下的一处光点，像是一粒小小的火星，但实际上漫天的蒸汽都来自于这粒小火星。
常星留。
他静静地躺在海底坚实的板块之上，面目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就像是戏剧抵达了尾声，大幕缓缓拉上，而那个悲剧的演员一直倒在舞台中央，被唯一的镁光灯锁定着，直到帷幕彻底垂落。
万古锡把手往上伸去，林瀚还一脸奇怪：“你干嘛？”
“废话！赶紧抓着，难怪你想摔成粉身碎骨吗？叫你后面的人也抓着你的手，一定要连在一条线上，到时候落地我会把我们身上的动能都转换出去，没拉好的人必死无疑！”万古锡强硬地说道。
“这可是海底，你的时诀能起作用吗？”林瀚有些担心。
“不清楚，但既然大地上能用，没道理海底不能用！陆地海底本是同源，陆地不过是抬升到水平面的海床而已，应该能有效的。”
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不靠谱了，这可是决定生死的事项，在万古锡的语气里更像是在说“谁知道呢？碰碰运气呗，运气好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