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异香
常星留见吕不遵忽然转换话题,净吊人胃口,不由得没好气地说,“是有啊……”“你闻闻看毛毯上的味道。”吕不遵忽然说。
常星留不解,但还是埋着头在毛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那么芳香沁鼻,如同置身花海般轻松惬意,有种梦幻般的感觉。
吕不遵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脸,强行打断他的“梦幻”,“这是檀香和百合的混合香味,两者都有一个共性,就是放松情绪,镇定神经。”
“这不是很好吗?本来就是给人用来睡觉的,有些人万一失眠睡不着,还能有点帮助。”常星留说。
吕不遵却摇摇头,一双眸子亮得可怕,“航空公司一般都是标准配用品,所有的用具包括坐垫、餐巾、毛毯、清洁袋都是统一配置,为了避免可疑的添加剂,应该是没有任何香味才对,而且这只是廉价航班,用这种独特香气的毯子有点奇怪。”
常星留却缩了缩身子,想用毯子把自己全身都裹起来,既然吕不遵不打算说暗幕入侵的故事了,他只想趁飞机降落前多睡一会,说话的声音都懒洋洋的:“师兄你太多心了啦,说不定是人家航空公司为了促进消费搞的什么服务活动呢?”
吕不遵低声道:“你可以试着握紧你的拳头看看。”
常星留不太愿意,他只想睡一觉,但既然师兄都这么说了,他还是从毛毯里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胳膊来,在吕不遵的面前慢慢发力握拳。
“嗯……?”常星留感到不对劲,手中传来了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已经用上力气了,至少用上了三成的力量,可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像个鸡爪般弯曲向手心,但偏偏没能握成拳头,像是得了老年帕金森般抖个不停,这说明他已经很用力了。
“这怎么回事?”常星留看向吕不遵。
吕不遵也伸出手来,试着握拳,结果和常星留一样,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可他连简单的握拳动作都做不好。
“这香味有问题,我在里面还闻到了一股新鲜蛋糕的味道,那是一氧化二氮,通常用作发泡剂,但也有麻醉的效果,你我现在都处于半麻醉的状态,是一种分离麻醉,说白了就是脑袋清醒,但身体肌肉力量却迟缓孱弱。”
“我……被麻醉了?”常星留感觉自己脑子也受到了影响,思考都变得迟缓起来,“航空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星留还以为是这家航空公司推出的什么新式服务项目。
吕不遵却严肃地摇摇头,“应该不是航空公司所为,恐怕是有人有意如此。”
“什么意思?谁要这么做?让大家都睡得死死的,有什么意义?”常星留不明白。
“你还记得你边上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吕不遵问。
常星留一顿,扭过头去,他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他可以大肆浏览黑夜底下游动的云层和偶尔瞥见了几丝光亮,想来应该另外一架红眼航班。
他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就往身边看了一眼,发现邻座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常星留的身上跨出去的,但他想着也许对方不过就是上个厕所,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经吕不遵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有所警觉起来。
“我们聊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不回来?”常星留疑惑不已。
“看来有什么事耽误了。”吕不遵说“耽误”的时候面色阴沉,很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坐在椅子上,试着握了握拳,虽然比之前要好一点了,五指可以接触到一起,但还是无法成拳。
但吕不遵显然是没了耐心,掀开毛毯就从座位上占了起来,动作一急,身体力量没跟上,差点又栽回到位子上,常星留赶紧伸手接住他,不过他力量也不够用,被吕不遵压在了身下。
吕不遵手撑着前排的座椅靠枕,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倒回去,他现在光是站起来都有些吃力,常星留看他这样,有些担心地说:“师兄你没事吧?要不再休息一会?”
“我没事,”吕不遵暂时撑住了自己的身体,“我拿毛毯只是为了盖在腿上,遮住刀袋的形状,免得被人看见,我没有裹在身上睡觉,所以吸入的香气不多,身体也没有那么虚弱。”
这时候吕不遵跨步到了走道上,他像个刚经历手术做复建的病人,抓着一排排的座椅扯动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看起来艰难又尖酸。
常星留看着吕不遵的背影,想到他一脸严肃的表情,显然吕不遵已经从这一系列不正常的表现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常星留直觉没那么敏锐,他怎么想也没想明白,一条毯子上的香味、一个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男人还有一家航空公司,这些线索要怎么连串成一个完整的事件出来。
常星留有心帮忙,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扑通一声摔在了走道上,伴随着他哎哟一声,声音还挺大,但机舱上反应平平,安静无比,像是一个空荡的机舱,旅客都沉沉地睡着,没有人被他惊醒,除了些微的鼾声,一片沉寂。
常星留也意识到不对了,不可能一整个机舱的人睡眠都那么好,他刚才的动静也算不小,睡眠浅的人早就该被他吵醒了,但大家睡的太香甜,在梦乡之中完全不肯醒来,那些都是香味麻醉剂的作用。
他边上有一个座位的人倒是醒着,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芒较亮,常星留看不到屏幕上是什么,本来那个男人还在哒哒哒地对着电脑打字,听见常星留摔倒回头看了一眼,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眼神,冰冷的目光在他冰冷的镜片后闪过,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啧”声。
常星留知道自己吵到了别人,赶紧点头认错,又看到男人身上没有眼罩和毛毯,怪不得他不和其他人一样睡去,是这个机舱内为数不多还清醒着的人了。
常星留歪过头又想往对方的屏幕上看,纯粹是因为好奇心。似乎是感受到了常星留的目光,那男人把屏幕往下一按,阻挡了常星留的视线,同时转头瞪着常星留。
常星留再次点头认错,跌跌撞撞地朝着吕不遵的方向赶去。
那男人端坐在位置上,推了推眼前的蔚蓝色镜片,隐隐的寒气在眼底流转。
吕不遵好不容易拖着步伐来到了第三排,他看到座位上的迟羽生并没有靠在座椅上,反倒是如笔杆般端坐着,身板挺得笔直,双手平贴在大腿上,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一如老僧入定的模样,只不过她耳朵里还挂着两只耳机。
吕不遵一愣,“你没睡着?”
迟羽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也没睁眼,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嗯。”
“出了点状况……”吕不遵又觉得奇怪,“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能。”迟羽生轻声说,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取下耳边的一只耳机递给了吕不遵。
吕不遵一怔,还是接过了那只耳机,塞到耳边听,他等了大概有半分钟,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传来,他还以为是耳机坏了。
“不用怀疑,”迟羽生睁开眼睛,水一般的眸子如月光般清亮,“耳机里没声音,我戴着它只是为了隔绝外界的噪声,有助于我平息内心。”
吕不遵把耳机还给迟羽生,又说道:“这飞机上有点古怪,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早先时候就闻到了,在登飞机之前,我在接待的空姐身上也闻到过这种味道,不过比较淡。”
迟羽生平静自如,她身上并没有类似毛毯和眼罩之类的东西,她一向可以通过调节自己的呼吸才进入深度睡眠,不过她经常只是闭眼冥想来达到放松休息的目的,所以很少见她睡觉。
“所以你知道这香味的影响?”
迟羽生点头,“刚才吸入了一点,身体有轻微的麻痹感,肌肉有些松弛,我用呼吸法把那股香味排除在外了,所以我受到影响不大,但我前面的老人就不一定了。”
吕不遵一愣,抬头朝第一排的司徒文止看过去,发现这个老头已经睡死了,居然还打起了呼噜,幸好旁边的旅客被麻醉剂带入了深沉遥远的梦中,否则早就被他给吵醒了。
吕不遵脸上一道黑线,没想到这老头这么不靠谱,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和自己的师父互为老友关系,真不知道师父那一代人的交友原则是什么,反正不是实力。
这时候常星留也从后面按着座椅挪了过来,他看到前排的司徒文止,不屑地撇撇嘴:“睡的跟猪一样!明明刚才还说到目的地了叫我们准备好,结果自己倒又睡了起来!”
“应该是受麻醉剂的影响。”吕不遵指了指司徒文止身上盖着的毛毯,都快拉到脖子下面了,也难怪他会睡得如此沉。
常星留又看向司徒文止边上的座位,发现那个座位也空了,他低声叫起来:“那个女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