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十八十八
王老头是须弥宗从山下奇珍楼请来的厨师,因为跟现任宗主有些交情,确切的说,他是现任宗主的大哥。
一对双胞胎兄弟,弟弟是灵心界数一数二大宗门的一宗之主,哥哥是这个宗门的掌勺师傅。听起来确实有些让人不解,但王师傅不在意。
他的人生目标就是烧出的每一份菜都能被吃干净,真是个宏大的目标呢,宋景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感叹道。
这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薄的像一片纸,一双胳膊抡起几十斤的菜锅却是游刃有余。总是一到饭点就扯着嗓子喊人开饭,虽是修行之人,但须弥宗上下除了宗主没有一个辟谷的,无他,王老头的手艺实在好的过分。
坐在桌边看着那一盆泛着诡异玫红色泽的鸡,宋景行陷入了沉默。
出现了!
王师傅的偶发技能——创新菜!
理论上一个做菜好吃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但王师傅显然是实践派。
历代弟子都有被他的新菜搞到上吐下泻生不如死的,宋景行不明白,但这一刻,他没有退路。
徐可嘉坐在师弟对面,面色也是一样的精彩,他想过会难吃,但没想过会这么奇葩,谁允许你把这种颜色的菜端上桌的,是饭吗你就端,能吃下去的你真的是饿了。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刚准备开溜,身后一道幽幽的声音就把他俩定住了,“去哪啊小宋小徐,”王老头像纸片一样薄的身影从后厨晃晃悠悠飘过来,在他俩身后站定。
一双不大的眼睛眯眼笑着,手里拎着锅铲,腰上系着围裙,衣袖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爬着一条狰狞的疤。
宋景行一个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弃师兄坐到原位,抓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肉进嘴,强挤出一个笑脸,口齿不清道,“王苏胡岛,苏囧捆定是有急事,唔是唔意唔吃的。”
徐可嘉看着变脸的师弟,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唯唯诺诺,“哈哈,怎么会呢老王头,你是知道我的,我不过是。。”他卡顿几秒,“哈哈坐累了,起来休息休息,你不知道啊,这人坐久了屁股会死掉的哈哈。”
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坐回去强撑笑脸吃那盆诡异的鸡。王老头很满意,拎着巨大的铁勺回了后厨。
宋景行抬眼看看师兄,“扑哧”笑了。
咽下嘴里那口,他无声地对徐可嘉做口型:我们跑吧师兄?
徐可嘉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鸡肉,实在没有勇气下嘴,俩人这回蹑手蹑脚没发出一点声音,刚要出门,迎面就看到正往这边来的池双。
池双是观雪峰冬叶师叔的的弟子,冬叶师叔性子冷,不爱讲话,收的全是女弟子,一个比一个不爱讲话。
池双是她下山除魔的时候捡回来的,那个村子已经尽数被妖魔吃干净了。
池双被她母亲藏在灶膛里,小小的婴孩在里边待了四天,没吃没喝,她居然一声也没哭。
冬叶到了之后把妖魔全部斩杀,她这才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啼哭。冬叶觉得这个孩子很好,以后会很安静,于是收了软鞭,洁癖的她从怀里掏出两张帕子裹住手,把池双从灶膛里抱了出来。
宋景行正搭着徐可嘉的肩,俩人猫腰低头鬼鬼祟祟。
看着两个偷感很重的人,池双歪头蹙眉显得十分不解,不过她不爱说话,理解尊重祝福,病成这样了还不去看,身残志坚,我辈楷模。
池双十分有眼力见的给他俩让路。来不及告知慢半拍的师姐了,俩人一溜烟跑没了影,徐可嘉百忙之中还抽空伸手给池双比了个大拇指。
一回头,池双就对上了王老头笑眯眯的干瘪面孔,瞳孔微颤。
“阿双来了,尝尝吗。”王老头手里的大铁勺往桌上一指,那份颜色诡异还散发着诡异气味的鸡跃入眼帘。
池双绷不住了,“不必,王师傅,还照老样子给我就好。”
王老头也不强求,回后厨没一会儿就端了一个小碟子出来,上面是晶莹剔透像红宝石一样的小巧果子,拌了些发酵羊奶,混着他自己种的几样蔬菜。
池双瞥一眼桌上的奇怪餐点,再看一眼王老头手里的,有些不能理解,或许这就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吧。
嚼着鲜甜的果子,池双不再说话。王老头却收了桌上那盆鸡,清理干净后厨和桌面,坐在池双对面。
“阿双啊,你师父最近怎么样。”王老头笑眯眯的,端着杯自制的花茶,池双顿了一顿,没抬头,“不太好,师父中的毒我没见过,她都解不了的毒,我能做的只有延缓毒发时间。”
水灵灵的果子在唇齿间爆开,果汁沾在池双有些苍白的唇上,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王老头点点头,“别急,会有办法的,冬叶不是短命的人。”
池双没答话,师姐最近不在门中,想必又是听说了哪里有什么药能解师父的毒,连夜就下山走了。
吃完最后一口菜叶子,池双把碗筷工工整整放好,“借您吉言王师傅,我吃好了,先回去照顾师父了。”
王老头起身收好餐具,摆摆手,“去吧去吧,有什么想吃的就说。”
池双告辞后出了门。沿着膳房东拐,路过一片竹林,往前走十丈,右转,就到了观雪峰脚下。
说是观雪,其实这座山上根本没有雪,常年四季如春,冬叶是药师,漫山遍野的药材都是她走遍各地搜罗来的。冬叶没有修炼的天赋,她感受不到灵气,于是只能拼命修习体术,唯一的武器,是从师父那里继承的软鞭。
池双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上走去,下午再去师父的书房看看吧,池双想着,万一呢,万一找到办法了呢,虽然她知道那里的书她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了。
师父的毒从哪里来,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师父会中毒,毕竟她那么洁癖,从不让别的东西近身。
旁边的一片药田已经快要到收割的时候了,池双想着,到时候应该可以找文希师姐帮忙。冬叶自己无法修行,所以池双一直都是跟着温文希修行的,几个同门里,她对温文希印象最好。
白敛太跳脱,咋咋呼呼的,还很吵,不喜欢;
墨擎倒是安静,只是安静过了头,加上他修的道,池双想起那位蒙着一只眼的沉默身影,一般;
宋景行,好像是小师弟?是水行君前些年才收的新弟子,听说是天生灵体,不熟,一般;
师姐封其君,性子很是文静,但总干些很鲁莽的事情,池双并不喜欢这样,但是师姐对她很好,而且也不会吵人,每天都温温柔柔的,喜欢。
这样想着,池双终于走到山顶。风裹挟着清苦的药味钻入鼻腔,池双看向那扇半闭着的门扉,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走进去。
屋里的药味更浓,厚重的纱幔遮住窗棂,阳光被挡在一室之外,只能倔强的攀附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板上。
空气里的药味只是闻着都觉得舌根发苦,纱帐遮掩的床上,冬叶安静的躺在那里,胸膛微弱起伏着,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没有一丝血色,像个真正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