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竹扇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班婕妤《怨歌行》
此时屋外已被围得重重叠叠,宫尉姜万带五百戟士赶到。魏宫四门、九重、两台、十三殿,宿卫甲士二千三百二十一人,再加上值守侍卫五百五十人,此即魏宫全部防御力量。无魏王手令,宫外一兵一卒不许进宫。姜万知有人闯宫,生怕此为调虎离山之计,故而并未集合全部宿卫甲士,反而严令各处加强警戒,只率屯守郎门的五百精锐来援。
姜万叫道:“贼子还不投降?”哗啦一声,五百戟士的兵刃一齐对向庄周,做出冲刺的架势。
庄周踏出屋外,凛然无惧,气起丹田,仰天长啸,啸声直震霄汉。在场高手闻此无不变色,想不到这少年的内功修为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五百戟士听到此等虎啸龙吟,皆不禁心惊肉跳。有经验的士兵已经隐隐猜到,对方虽然只有一人,但接下来的这场厮杀恐怕会异常激烈。
庄周属镂前指:“我不想伤人,但见不到魏羽祺,我不是会走的。”
空中突然射来一道白光,庄周用剑一挡,正打在属镂上。属镂瞬间结满了白霜,剑柄上的一股奇寒之气直刺庄周手骨,仿佛要冻住他整只手一般。庄周拿捏不住,松开手来。属镂却没有落到地上,反而悬浮在庄周手下几寸的位置。
空中又一道白光射来,庄周凭空一指,属镂“嗤”的一声飞出,迅捷无伦,在全场的惊讶声中与白光相撞!
啪!白光消散。属镂飞回庄周面前。
“都说蚩尤术百步取人,神出鬼没。鄙人特来领教。”一个身躯雄伟,颌下微须的锦袍男子脚踏风雪而来。现在才是初秋,哪来的雪?让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能足不落地,在离地面一尺的距离停住,脚下风雪旋转,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踩在云朵上一般。
庄周在朝儛之滨见过此人,是庞涓。
耿温、颜瀚见师父一到又喜又忧,喜在以师父那一身道法通天的神功,定能制服庄周。忧的是师父御下极严,两人被庄周击败,坏了师门名声,说不定会受惩罚。
庄周道:“前辈,魏羽祺在哪?”
“殿下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好,那就得罪了。”庄周手指一扬,正要驱剑,只听一个动听的声音叫道:“住手!”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路,一个四人抬的粉纱步辇到来,周围环绕着八个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众人一起下拜行礼:“参见公主。”只有庞涓以公主师父的身份直身拱手。
庄周大喜,正要跃到辇前,忽然想到此刻强敌环伺,莫要中了暗算。倘若辇中人确是魏羽祺,那么早晚有相见之时,不必急在此刻。
一个长相秀美,举止娴雅的宫女走到场中间,手持一块金色令牌,向众人道:“奉魏王令,各回原位,不必惊扰。”
众人心中虽有疑问,但都知“令到如王到”之法,谁敢不遵?众声齐道:“诺。”当即散去,绝无犹豫,没一会儿便走得干干净净。庄周心想:怪不得魏国强大,众人对王令如此尊崇,那么号令全国还不是如臂使指一般?
那宫女上前,向庄周盈盈一拜:“殿下请庄公子回宫叙话。”
庄周跟在辇后,心情犹疑不定,若辇上坐的真是魏羽祺,以她的性子,怎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辇中,不跳出相见?若不是她,又会是谁?庄周注意到,辇后的四个卫士有意无意地走在他的左右,对他小心防备。庄周打定主意,不鲁莽行事,先见到魏羽祺再说。
琼瑶殿是魏王专门给魏羽祺修建的,飞檐反宇,玉砌雕栏,光彩夺目。步辇入后,庄周竟被安排在殿外等候。魏羽祺不会和自己如此见外!庄周心下疑虑更重,怀疑这辇中的根本不是魏羽祺,殿内恐怕有埋伏。
“庄公子,殿下请你进殿。”宫女道。
庄周手按属镂之上,缓步走进殿中。见殿内金碧荧煌,陈设华贵,暗香盈盈,灯烛幽暗。一人金线红装,斜倚在凭几之上,地上铺着一张极大的软缎红绸,身边两个锦垫。背后是一座玉雕屏风。那人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不是魏羽祺是谁?
庄周欣喜若狂,正要上前,八名侍卫分站殿中两侧,各出一步。
“你来了。”魏羽祺淡淡地说。
庄周心情激动之下不知该说些什么,傻傻地冒了句:“是我呀。”
“我知道是你。”
烛火昏暗,魏羽祺又坐得不近,正低头摆弄着一把小竹扇,神色看不清楚。但语调中的冷漠却是一听便知。
庄周道:“我赢了会武,虽然,虽然出了些差子,但也是武魁吧,大王之前许诺——”
“我要嫁给楚太子了。”
庄周眼前一黑,如受雷击!双手发麻,全身都在颤抖。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强做镇定地说:“为什么?”
“魏、楚相匹,正是良配。”
庄周再也无法强装镇静,上前三步,颤声道:“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一个侍卫出手去拦,弹指间便被甩飞出去。其余七人大惊,这八人都是“三十近卫”,刚刚拦人的是素有“铁臂神拳”之名的冯大全,一拳便能打死一条猛虎,怎么会一招便被制住?冯大全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地上,总算没有摔倒。八人正要动手,魏羽祺伸手道:“不必,你们退到一旁。”
“是你爹逼你的?还是熊商?”庄周急切问道。
七人暗暗戒备,怕庄周突然发难劫持公主。只有冯大全却在苦思冥想,刚刚到底是怎么被摔出去的。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羽祺,你别怕,有我在这儿,我武功又进步了,可以护你出去。”
“呵呵”,魏羽祺一声冷笑,“你也太大言不惭了。我魏宫高手如云,当真要拿你,你跑得掉吗?我想出宫,随时便可出宫,还用得着你护卫?”
庄周胸前发闷,感到一阵窒息,浑身冷汗,实在无法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魏羽祺口中说出来的:“你不是......你不是说,要让我会武过后就来找你吗?”
“是啊,你完成了诺言,来见了我,以后,以后有缘再见吧。”
“为什么,为什么!”庄周立足不定,腹内如火烧一般。
两人挡在庄周面前:“殿下已经送客,你还纠缠些什么。”
庄周红着眼睛吼道:“我今天必须要问清楚,你们谁要再拦,就和我动手!”
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子叫曹赫,江湖上颇有名气,人送绰号“柳中燕”,赞他身轻如燕,穿花过柳。他出手似电,去点庄周灵墟穴,肋下一痛,已如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口吐鲜血,正中了庄周的不惑掌!<
七人一起上前,庄周属镂一闪,剑力浩浩荡荡而出,劲风扫荡,杀机横生,没人敢正面接这一剑,都仓皇躲开。待要再上,只听公主道:“住手!”
魏羽祺举起竹扇摇了摇:“庄周,你看这竹扇,天热时可以用来扇风,秋天一到,便没什么用了。毕竟是小玩意儿,微物轻贱,偶尔把玩可以,但却不值得一直放在身边。”她把竹扇丢到一旁,又拿起一把镶金的玉如意,“你看它就不一样了,好玉好金,用它不会失了体面。”
庄周面颊通红,心痛欲裂,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对不信这是魏羽祺说的话。但他不死心,他不能死心:“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魏、楚两国保我。”
“你救过我,我这次救你,还清了。”
“好。”庄周一阵苦笑,人人都听出这笑声中的伤心凄惨之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魏羽祺的身子一颤,很快便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