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绝笔
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列子汤问》
殿后连接着一个通道,通道两旁,左侧连房洞户、台阁周通;右侧亭台池榭、白鹤灵龟。几人不敢驻足探访,只沿主道一路疾行下去。前方是一个敞开着门的石室,也不甚高,构造质朴,与之前所见的宏伟精致景象大有不同。石室外侧全为山岩包裹,已无他路可走。
三人进入石室,室内比外面暗得多,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一角有一盏铜灯,灯台上托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暗的光芒。地上亮闪闪的,仔细一瞧,竟有七八柄断剑。
走了几步,就看到一具靠墙而坐的骷髅,身上穿着一件银色鳞片织成的薄甲。骷髅旁边还有一座一人高的青铜圆鼎。魏羽祺有些害怕,挨到庄周身边。
“这是龙鳞甲!”薛凌萱惊道。
“你怎么知道?”庄周问。
“我师父给我讲过样貌,应该就是它。”薛凌萱这次奉了师命去夺龙鳞甲,差点把命丢在中墨会馆,没想到在这儿居然碰到一件。
魏羽祺道:“如果出不去,就是有十件龙鳞甲也没用。”
庄周环顾四周,除刚刚进来的正门外,皆是石墙厚壁,黯然道:“难道我想错了,这里真的没有出路?”
薛凌萱道:“说不定有机关,我们找找看。”
三人循墙而行,在墙壁上敲敲打打,绕了一圈,全无线索。
魏羽祺见那圆鼎摆得突兀,鼎腹上有四条凸起的龙形花纹,鼎口上还有一个盖子,想掀开查看,但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便让庄周来试。庄周运起大鹏真气,劲贯双臂,左手握住鼎盖上的提纽,右手握住鼎足,用力一扯,这一扯至少有几百斤的力道,不想鼎盖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上面一般。
两人正围着铜鼎的时候,薛凌萱却慢慢走近那具骷髅。她还惦记着师父交待要抢到龙鳞甲一事。
“这是什么?”薛凌萱在骷髅怀中捡起一个黄色木匣。
庄周、魏羽祺围了过来。两人都闻道一股奇香,魏羽祺道:“这是泽安山的建木所制,保物不腐,最是有效。打开看看,盒子里说不定有出去的办法。”
打开木匣,里面有一叠青色纱布,展开一看,形状奇怪,边缘粗糙,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上血字斑斑,字迹俊丽而散乱,薛凌萱念道:
“余制剑偶,三年而成,终日相对,望之成痴。惜其无神采。幸觅得随侯珠,以乾元鼎盛之。剑偶活,趋步俯仰,同真人焉。明眸皓齿,光明地宫,顾影徘徊,耸动左右,飘飘仿佛若仙人。为之取名曰:‘如仙’。自如仙出,世间女子皆粪土也!”
魏羽祺道:“难道那个使快剑的女子就是如仙?她居然是剑偶?”
薛凌萱道:“姿容绝世,果然非血肉凡人。”<
庄周接着读下去:“自是结为夫妇,狎昵燕婉,形影不离。随侯珠一入金器,便不能移动半分。灵力有限,故如仙不可出殿。余为之起楼台,滋花草,悬夜光珠为日月,充禽兽飞走其间。赌书说剑,评花鼓琴,晨欢宵宴,两不相厌。悠悠三载,不似人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庄周读到此处,看一眼魏羽祺,心道:“若是能和她这么过几年,简直连神仙也不想做了。”而薛凌萱此时正注视着庄周。
魏羽祺继续读道:“然余一生站:..清福,三年占尽,三年折尽矣!如仙终非人类,一是哭而无泪,二是寐而无梦,三是吻而无知。如仙于一、二皆可置之,独以三为毕生之憾事,常抱郁郁。余遍考群书,学得点心七窍之法,以至阳真气附宝玉点之,可点物成人。余大喜,为之施治。不知竟成永诀。”
“余点六窍皆成,最后一点之时,劲断宝玉,点错一窍。如仙失常性,拔剑杀人。仆人皆为其所杀,余不忍伤其身,亦中数剑,以龙鳞甲故,不得立死。自古皆有死,余今大限将至,时也,命也,复何言哉?然如仙不死不朽,地宫清冷,谁伴之?神志迷失,谁怜之?此余之大恨,永难瞑目也!”
魏羽祺读至此,声音哽咽,三人都不胜唏嘘。想人之深情,竟一至于斯!为所爱之人所杀,死前还在惦念着爱人谁伴谁怜。更让人惊奇的是,他爱的人居然还不是人类。也真算得上是旷世奇缘了。
见那血字续道:“后世贤达,有能破魑魅阵、见此信者,必神武英杰之人。相求一事。劳君至大殿通道左侧第三间房,几案上有一简,名《丹阳诀》,乃上古颛顼帝所撰修炼至阳真气之心法。出口也在此房间中第六排第六列的石板之下。敲三下便可自动打开。待功成之日,烦君外出觅得绝世宝玉,以气灌玉,点如仙‘中池穴’上三寸,可复其心智。非宝玉不足以承受至阳真气,切记切记!余之珍玩古器、武学秘籍君可尽取之,余身上之龙鳞甲虽洞穿一处,亦天下少有之宝,穿此甲,龙不害之,亦以赠君,酬君高义。鄙物微薄,原不足侍奉君子。一哂!再拜!偃师绝笔。”
三人读罢泪下如雨,薛凌萱盯着那具骷髅,满眼崇敬之情,道:“原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偃师。”
庄周道:“以前就听说偃师的偃术天下无双,是墨家机关术的前身,高于墨家远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魏羽祺道:“我们快去找《丹阳诀》,帮如仙点窍。”
话音未落,一人飞进石室,一剑刺向魏羽祺。这剑逐电追风,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庄周一把推开魏羽祺,长剑刺穿了庄周左肩!
庄周心念一动,回手拽过魏羽祺挂在颈上的悬黎玉,左手握住剑刃,拼着银剑入体更深,忍痛向前疾冲,同时真气灌注悬黎,以蚩尤阳符中的打穴手法猛的一击,正中如仙“中池穴”上三寸!
如仙一下被震得晕倒在地。长剑带出,庄周血如涌泉,站立不住。
“庄周!”魏羽祺、薛凌萱急忙抢上来扶住庄周。薛凌萱出手如风,点庄周几处要穴止血,魏羽祺面如土色,颤抖着从庄周怀中掏出止血散,见鲜血汩汩流出,衣衫都被染红,边上药边哭道:“庄周,你......你怎么这么傻!你不要死......”
庄周摸了摸魏羽祺的头:“放心......我......死不了。我没.......练《丹阳诀》,也不知......管不管用,但孟夫子说大鹏罡气天下至阳,说不定.......”
如仙“嘤”了一声,悠悠转醒。两女挡在庄周面前,魏羽祺道:“如仙,你能记起你是谁吗?”
如仙脸上不再是那种平静如水、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露出迷茫之色,口中喃喃道:“你是谁?偃郎在哪?偃郎?偃郎?”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到自己的第一次感受心的律动;从和他在假山旁的追逐嬉戏,到他教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那首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说我们天上地下都在一起,他说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如仙莹白的脸上现出一阵红晕,在夜明珠的幽光下,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她的眼睛在笑,酒窝也在笑,但这种笑转瞬即逝,她很快想起自己一剑剑刺到他的身上,偃郎,那时候,你一定很痛吧。
泪水滑过她冰雪一样的肌肤,仿佛眷恋这绝美的容颜,迟迟不肯落下。这些年的光景如倒影般一一闪回心中。鸳鸯瓦冷,玉容寂寞,转眼间,已经过了六百年。
“如仙姐姐,你......不必太悲伤。”魏羽祺见如仙玉惨花愁,泪下潸然,想说些劝解的话。
如仙点了点头:“谢谢你。”这是三人第一次听如仙说话,只觉声音动听,宛如仙乐。耳中说不出的受用。
如仙走到铜鼎面前,玉指伸出,上下拨弄着鼎腹上的几条龙纹,居然是可以移动的机关。乓的一声,鼎盖掀起,里面散出五彩霞光。一颗宝珠在鼎中悬空而转,这就是号称“春秋第一宝”的“随侯珠”。
随侯珠拥有神秘灵力,不知其材质。据传其喜铜金、厌血肉。故而只能以金器盛之,其他非金之物一旦靠近,就会减少灵力。若是粘上血肉,则会灰飞烟灭。
如仙一手拉起偃师那已化成枯骨的手,另一只沾有庄周血迹的手伸向随侯珠。
“不要!”三人急道。他们知道如仙有灵,全靠这随侯珠。
如仙微微一笑:“偃郎,我虽然晚了六百年,但我会陪你到永远。”以掌握珠,随侯珠瞬间变作五彩霞光而散,在一片灿然中,如仙也化成了灰烬。
原来,偃师用以制作如仙的材料早已腐朽,全仗随侯珠与乾元鼎配合之力维系。珠化,人亡。
此时,石室内云蒸霞蔚,早已分不清哪一缕是霞光,哪一缕是如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