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没有侠的江湖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史记商君列传》<
曹静英对师兄的举止无礼很是不满,但她不好斥责师兄什么,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而他又帮助自己坐稳了帮主的位置。自己还三番五次地拒绝了师兄的示爱,对他总觉得有些亏欠。所以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她一般都对这个师兄礼让三分。
曹静英从身上取下一方素手帕递给庄周,欠身道:“师兄鲁莽,惊扰公子了。”
庄周微笑道:“没关系,副帮主功力深厚,小弟十分佩服。”
魏羽祺冷言瞧着段鲲,寻思怎么报复。忽然见到庄周拿着一张轻柔丝帕擦拭衣服,心中更是不悦。
曹静英见庄周处变不惊、温润如玉,对他更增好感。而段鲲见师妹竟然把贴身手帕给这个没用的花架子,对庄周敌意更重。
庄周道:“师父想在秦国新开一家镖局分号,所以让我们来探探情况。我还正想请教帮主,开在哪里比较合适?”
曹静英叹了口气,面带忧色:“实不相瞒,刚刚见二位和军卒顶撞,便知你们不是本地人。自从禁侠令出了之后,武林束手,江湖噤声,谁敢违抗官兵?现在朝廷对武林人士防范最严、处置最重。尊师想这儿开镖局,恐怕不是时候。”
“我对禁侠令也有耳闻,好像沈大侠也因为触犯此令被捕了?”庄周终于把话题拉到沈大哥身上。
段鲲身子一挺,神色紧张地环视四周。
曹静英横过细长白净的手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公子以后对这个人不可再如此称呼。秦国禁侠,侠不如狗。左庶长说‘侠以武犯禁’,江湖上名号凡带‘侠’字的统统都被削去,不准使用。以前我们尊称,说谁是某某少侠,某某女侠,也被禁止。至于说大侠,那更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恶首。在秦国,如果你提到谁是大侠,那很可能会被告发,惹来麻烦。”
“真是荒谬。”魏羽祺冷笑一声,“不过告发确实有可能,我听说新法设‘连坐告发’之制,知奸不告者腰斩,告奸与斩敌同赏,匿奸与降敌同罚。对了,副帮主不会告发我吧。”魏羽祺不会放过替庄周还击的机会。
段鲲冷哼,心想: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不和你一般见识。
曹静英没有注意魏羽祺话中带刺,她呆呆地凝视着庄周的佩剑,幽幽地说:“我也觉得荒谬,没有侠的江湖,还是江湖吗?”
她爹本来要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的,但她从小就爱听江湖中那些锄强扶弱、行侠正义的故事,对那些正义的侠客们非常向往。所以她一定要习武,在同龄女孩儿都摆弄首饰、刺绣插花的时候,她选择扎马步、练轻功,举着狭刀在月下挥舞。
长大后,本想出门做个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父亲的死让她不得不过早担起荣帮的重担。想让荣帮成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侠义道”。江湖上提起自己的时候,不仅称“曹帮主”,也会叫一声“曹女侠”。但现在这个梦被无情地击碎了。“侠客”成了“匪徒大盗”的同义词,“行侠”代表着“违法乱纪”。她不明白,“侠”,一个这么美好的字眼,怎么就变成贬义了呢?
但她仍然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努力去做“侠”该做的事,只不过要用更稳妥的方法或者做得更为隐秘。比如今天为庄周两人解围;再比如更早些时候,在汤饼铺里,偷偷放出飞镖暗器。
“师妹慎言。”段鲲忍不住提醒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横生枝节。
曹静英道:“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是我一个人。”
“当然。”庄周目光坚定。
魏羽祺问道:“那现在对沈......合规矩的叫法是什么?”
沈匪、沈寇、沈奸、沈逆、沈大盗......曹静英感到难于启齿,酝酿了一会儿,道:“我叫不出,我是女子。一个为天下女子伸张道义的人,我没法那么称呼他。为了谈话方便,就称他为沈某吧。”
庄周有些辛酸,沈大哥纵横江湖,虽不免有行事过激之时,但慷慨重信,扶弱抑强,义举闻于天下。没想到如今在秦国,居然没人敢称他一个侠字。庄周不想叫沈某,也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直接称为“他”:“他现在被关在哪?”
“公子对此事感兴趣?”曹静英疑惑道。
“哦,毕竟他武功那么高,我很好奇哪里能关得住他。”庄周虽然认为曹静英不是坏人,但也不打算泄露自己的目的。
“据说在栎阳镇武司部堂的地牢里。”
如果庄周继续细问的话,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但不问又不行,正当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吃菜,考虑应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追问时,魏羽祺接话道:“我怎么听说他被关在廷尉司还是秦宫诏狱来着。”
“你个小机灵鬼。”庄周心中赞道。
“不会。”曹静英很肯定地说,“此案特殊,廷尉司护卫不够,不会关在那儿。秦宫为了安全,也不太可能把他关到宫里的诏狱。镇武司对付武林人士最有经验,高手又多,肯定由他们看押。自从沈某被捕之后,陆陆续续地发生了几起劫狱事件,都是仰慕他的人做的,目标全是镇武司,但没一个活着出去的。”
有目标就好办了。庄周心中踏实了很多。他想现在就启程去栎阳,但如果问完此事便立即离席,那意图就太过明显了。他耐住性子,又问了些秦国的风土人情。段鲲尽量忍耐,听着几人交谈,心中急切盼望酒席赶快结束。
似乎察觉到庄周想走的意图,曹静英很快便会了账,“不如两位是否找到下榻的地方了,如果不嫌弃,不如住到鄙帮来,我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我和师妹还有要事在身,马上要启程,就不打扰了。不过请教帮主,卖快马的地方在哪?”之前庄周和魏羽祺的马在关市发生混乱时弄丢了,那可是他花高价买的陇西大马,两匹整整二十金啊!
“快马?”
“越快的越好。”
“哈哈!”曹静英爽朗一笑,神采飞扬,“公子可是问对人了!跟我走,我们荣帮有千里良驹,绝对比你在集市上买得好。”
事情紧急,庄周也再不客气,向曹静英一抱拳。越发觉得此人英气勃发,熠熠生辉。
四人来到一处巨宅之外,牌匾上有“荣帮”两个大金字,左右还有一副木刻楹联:“云轩扫舍,虚馆以接才士;月榭焚香,分庭为待时英。”
魏羽祺叫了声好,庄周心道:“曹帮主招贤纳士,这胸襟见识不输男子。”曹静英则暗暗惭愧,自己倾身下士,着意结交豪杰,却一直没碰到什么真正的人才。
她见大门紧闭,微觉奇怪。现在不到酉时,关什么门呢?难道因为关市上出了事,所以官府要求帮派提前闭户?
段鲲上前敲门,大声道:“帮主到!”
大门被打开,四个短打红衣的汉子一起下拜:“恭迎帮主!”
曹静英见院落空空,厅门虚掩,更觉奇怪,问道:“人都在哪?为什么这么早关门?”
“回帮主,大家伙儿都在厅中议事,四位掌堂吵了起来,您快去看看吧!”
几人快步向里宅走去。走到一半,厅门大开!一大群轻甲佩刀士卒冲了出来,分为两翼,将四人包围起来!
大门重新关闭,三排士卒背门而立,神情勇悍。
两排站得无比密集的弓箭手堆满厅口,张弓搭箭,弓成半圆,仿佛随时准备把四人射成筛子。粗略一数,里里外外大约有两百多人。
庄周有些怀疑这是曹静英安排下的圈套。准备随时将她擒住。魏羽祺心中一凉,难道又是来抓我的?
一名衣甲鲜亮、容貌俊朗的少年将军走出,身后跟着荣帮的三位掌堂。
当曹静英看到蒙信之子,步兵校尉蒙笙走出,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时,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