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布局

秦制，爵二十等以赏功劳。六、官大夫，加官者，示稍尊也，亦谓之国大夫。——《通典职官》

齐国宫殿，密室，烛火摇动。

齐侯稚嫩的脸庞因激动而变得粉红，在烛光的映照下更如红霞一般。

神君身穿冰蓝色衣衫，袖领处绣着流云锦纹，腰间系一条犀角带，整个人显得飘逸出尘。他神色轻松，正指着沙盘地图侃侃而谈。

“届时，赵国会出兵攻打卫国的漆城、富丘，魏王视卫国为仆从国，必会相救。秦国则趁此机会，猛攻魏国河西；韩国亦会向魏开战，兵锋直指大梁；楚国则会进攻睢水、濊水一带。有赵、秦、韩、楚四大国共击魏国，魏国军力再强，也必定左支右绌。在各国相持不下之时，齐国出兵伐魏，则可收一锤定音之效。魏国一灭，周天子会将魏国的王号转封齐侯，泗上十二诸侯也将尽数臣服。齐国将成为继魏国之后的中原霸主，而齐君，也会成为齐国历史上第一个王爵诸侯。”<

齐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如常：“如果燕国趁齐、魏交战之时，趁虚而入怎么办？”

“燕侯已向我许诺，不会出兵。这也是我对君上的承诺。”

齐侯显出怀疑之色，“许诺？许诺做得什么准？寡人连盟誓都不太信。”

神君没有直陈自己控制流州宫为燕侯占卜之事，而是看着齐侯的双眼说道：“别人对我的许诺，一般都会作数，除非他已经活够了。我想，燕侯还没有活够。”

齐侯为一股他毕生追求、却求而不得的强大气势所震慑，那是一种深藏于体内的骄傲与自信。这种骄傲自信本应该属于自己这样的伟大君王！齐侯有些嫉妒，又有些惭愧，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之情，他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目光移开，避免继续与这个男人对视。

“如果，寡人是说如果，燕国真的不顾一切打了过来呢？”

“那我会把燕侯的人头拿来，作为给君上的谢罪之礼。”

齐侯想说“这还不够，寡人还要你的人头”，但他也只能想想而已，或许能有一天自己真正掌权了，做了齐王，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寡人称王，其他各国会同意吗？”

“挟灭魏之威，有天子之诏，谁敢不从？”

齐侯想象着自己穿王服、戴王冠，接受各国朝拜的样子，心跳越来越快。

“为什么肯定最后灭魏的会是齐国呢？如果在此之前，赵、秦、韩、楚得手怎么办？那王号岂不是得给他们了？”

“赵国最先承受魏国的攻击，很可能会遭遇魏国主力，自保都难，谈何灭魏？秦国地偏，战争只能局限于河西一带，最后能收复河西的一半都是万幸，就算有心抢功，也是无力。韩国就更没机会了，大梁一带乃天下精兵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先锋连大梁城头都望不到。至于说楚国这路兵马，更是难建大功。楼船再强，不能上岸。最多是收取一些睢、濊河畔的城池而已。从地利、从天时、从人和，最终能建功的，只有齐国。”

“魏国军力天下第一，我们，我们真能打赢吗？”其实齐侯心中早就有了主见，五大国一起出兵攻魏，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无论如何也值得博一次。但他还是想听神君给一个肯定的答复，这会让他更有勇气与信心。

在安抚人这件事上，如果神君愿意，很少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他微笑道：“魏虽强悍如虎，但再凶猛的老虎也架不住群狼。”

齐侯看了一眼神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神君对齐侯的小心思洞若观火，心道：这小子，蔫儿坏啊！

“那三个人呢，什么时候清除？”在齐侯心中，此事的重要性可大过击败魏国，那三人不除，自己便永远是个傀儡。这也是他愿意与神君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邹忌会死在赵国进攻卫国的那一天，褚少雄死在战阵上，而郭伐则会为邹忌和褚少雄的死负责。到时，你要用他的头，祭奠邹、褚二人。”

齐侯知道，神君将三人的死安排得恰到好处。邹忌一死，主战派便占上风，出兵则名正言顺。褚少雄死于战场，这也成就了他的忠名，其他将领也说不出什么来。郭伐执掌国督局，早引得国人侧目，积怨甚深，说他害死两人顺理成章。当然，这同时也是神君制衡自己的一个手段，他没有按自己最初要求的那样，直接杀死三人，而是分阶段进行。先杀主和的邹忌，再由主战派裹挟齐国向魏开战，到时就算自己想反悔，恐怕也力不从心了。

他决心要向这个男人学更多的东西，整了整衣襟，向神君一揖道：“寡人受教！”

......

秦都，栎阳，镇武司大堂。

除了东区总尉朱仁此前去函谷关追捕要犯，尚未返回之外，南、北、西区三大总尉全部到齐，大小管事二十多人在堂下听命。身穿白衣的镇武司指挥使池羽飞面目阴沉至极，“镇武司从现在开始戒严，把所有人手都撤回来。保证周围四条街道都在监控之内，昼夜轮岗。刘司马，请你向军部协调，令‘老秦营’三千甲士，在镇武司十里之外驻扎，随时听调。”

刘司马是军部派驻镇武司的代表，负责配合镇武司调兵事宜。堂上只有他不是这位“白衣神剑”的下属，他听了池羽飞的命令之后，颇不以为然道：“栎阳乃国都，无君上和左庶长之命，寸兵不能入城。所以别说是老秦营，就是普通的营卒也进不来。想要在城内调兵，只能找巡城典将司马错，而动用巡城兵马，也必须经过君上或者左庶长的批准。可即便是君上准了，想调三千人也绝无可能。巡城兵马只有三千，还要负责城内治安。即使是左庶长在府中时，外围也只有五百甲士防护，三队换防。池指挥使一张口就要三千人，我恐怕无能为力。”

这便是禁侠令的余波，公孙鞅变法无可避免地造成了武林人士地位的下降。镇武司虽然名为官府，其实就是由任公子幕后操纵的江湖高手集合而成。虽然吃着镇压武林的官饭，但说到底，他们自己不也是武林人士吗？还常常要求军部配合这、配合那，各地驻兵都不胜其扰，只不过碍于左庶长的命令，不得不执行罢了。

镇武司指挥使这个名头听着挺威风，其实按照爵位等级，不过是“官大夫”，与军队中领千人的“千人将”平级。但指挥使能调动的军队上限却多达两万人，也难怪军界对此有不满情绪了。镇武司指挥使这种“位卑权重”的状态是公孙鞅刻意设计的结果。他心中清楚，自己与任公子这伙人不过是互相利用。

他利用任公子摆平江湖，最大程度提升对民间的控制力，完成集权。任公子利用他清除异己，培植自己的势力。此外，双方还有共同的敌人——魏国。秦国要从魏国手中收复河西之地，神君要把魏国从霸主的地位上拉下来。这才有了合作的基础。但这种合作绝对不会长久，神君最终目的是削弱各国力量，让天下重新俯首周王室；而自己的目的则是使秦国强大起来，成为天下的主宰。双方早晚会分道扬镳。

所以公孙鞅很早便开始为日后的分裂做准备。比如压下镇武司指挥使的官职级别，再比如挑选行伍中的精锐士卒进入镇武司，给任公子的手下“掺些沙子”。而任公子也是小动作不断。双方都在不破坏对方底线的范畴内，“克制”地为日后的决裂做着打算。

像刘司马今日这种态度，池羽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若非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早就一剑把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捅个透心凉了。他压下怒火，说道：“左庶长不在，还请刘大人把镇武司的要求报给巡城典将，最后批下来多少人我都应。但我要提醒大人，魏王宫宿卫甲士有两千多人，值守侍卫有五百多，可最后还是让庄周闯了进去。如果镇武司真出了什么问题，我固然是首罪。但除了我之外，不仅是刘大人，就是司马将军，也难逃问咎！”

刘司马想起新法的严苛，也有些害怕起来。讪讪一笑道：“大家都是同僚，自然要同舟共济了。我这就找司马将军商议，尽量多要些人来。”

池羽飞手按剑柄，自言自语道：“洗颈待戮？我倒要看看，是谁被谁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