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属镂题壁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史记游侠列传》
他看了一眼薛凌萱,她独坐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池羽飞发誓,他要亲手把庄周的人头放在师妹面前,然后再好好欣赏师妹的表情。
一个手下快步进入大堂,在池羽飞耳边说了几句话。
池羽飞神色一变,糟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马上点起下属,乘快马来到宫门口。
此时宫阙前三丈远的地方已经由负责宫禁的玄甲军列队拦住,成群的百姓堵在士兵之外,争相观看宫阙上的“奇景”。他们或悲伤、或愤怒、或茫然、或畅快。
附近高一点的建筑上也都站满了人,有的伫立观望,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运笔如飞,正在竹简上抄写。池羽飞虽然已经大致得知发生了什么,但赶到现场时仍然被震撼了。
挂在宫阙顶端的人头已经不翼而飞了。宫阙壁上,剑痕大字,若龙飞凤舞,赫然在目!其辞曰:
“世有不平,而后有侠。抱一时之不平为小侠,抱一世之不平为大侠。抱一人之不平为小侠,抱众人之不平,为大侠。
沈石浪迹江湖,四海为家,为天下伤心女子,讨除负心薄幸之辈。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慷慨赴义,救人困厄。自函谷关以东,凡武林中人,不论贤或不贤,识或不识,皆慕其声,争与之交。<
言侠者引以为名,受欺者援以为凭。死讯一传,天下知与不知,必为尽哀。此等人物,谓之大侠,可乎?!
今秦国则不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指侠为寇,以正为邪。其故何哉?
以官府为刀俎,而百姓为鱼肉也!
侠者,见义而勇为,扶弱而抑强。
世间有侠,则官吏不敢肆意;江湖有侠,则豪强不敢妄为。当今之世,侵凌孤弱、恣欲自快之事常有,则侠客之行,又何可少哉?
今秦法不能禁肆意妄为之行,反禁行侠不遗余力,非复可笑,亦复可鄙。
秦可禁侠,而不可无侠;可杀侠,然不能辱侠。
沈大侠磊落光明,千里诵义,其所忠之道,所殉之志,岂庸鄙宵小之敢望?
秦法灭侠,沈则扶侠。身死意存,虽败犹胜。凡我武林中人,皆当知其意。况沈兄不弃余之鄙陋,引为知己,故今一剑酬友,九死不悔。
兹立此字,以昭沈兄之意于天下,不恨来者之不闻也。
问,当今之秦国有侠否?
有之!
请自庄周始。”
落款是“夜以属镂题壁”。池羽飞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虽不精擅书法之道,但也看得出此篇文字呼之欲出,凛然有生气。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空中描摹比划。像他这么做的其实不在少数。有些书生对禁侠令是绝对拥戴的,但见了这壁上文字,却也手痒难耐,跟着学上几笔。栎阳城中好书法的人大多在此处围观誊抄,有如痴狂。
其实庄周在书道上并无卓异之处,只不过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庄周在写字之时悲愤难当,将心中郁结不平之气尽付于手端,肆意挥洒,以至淋漓之境。再加上他乃世间少有的剑道高手,以剑作笔,来去纵横,侠气溢于字外,难以自抑,故而其刻画之字,自有纯粹文人不可追摹之气象。无意之间,反倒成就一篇奇雄字帖。这便是“功夫在字外”的道理。
池羽飞缓过神来,这才发现,比书法更令人惊奇的是庄周的武功!壁上之字,入石三分,剑痕齐整,浑然天成,绝无斧凿痕迹。门阙如此之高,字迹从上而下,中无断绝。他是怎么攀爬上去的?人在空中,又如何使力?这几百个大字刻下来,剑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还没有惊动宫中侍卫,若非剑术、内功、轻功俱至绝高境界,又怎能在这高耸光滑的阙壁上写出这篇文字来?自己是肯定做不到的,师父倒是有此修为,但师父弃剑已久,恐怕也写不了这么行云流水。
“指挥使,这边请。”一个身披黑甲的校尉让士兵辟出一条通道。池羽飞穿过几层军士,这才走到阙前。颇受秦君宠幸的宦者令景监正与多名官员低声交谈,见池羽飞来了,招呼道:“池大人,就等你了。”
池羽飞做了一揖,见到场的人个个来头不小,有上大夫甘龙、将作大匠李绥、巡城典将司马错、宫尉嬴禹、博士官刘启,还有几人他不认识。
景监道:“这件事如何处理,君上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司马错面有怒容:“抓,没什么好说的,光是在宫阙上刻字一项就是死罪。”
“抓人是镇武司的事。君上现在要问的是,这些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留着,有碍观瞻。李大人,你有什么主意吗?”
李绥本就负责土木建筑之事,早就在想对策了,“剑痕太深,字太多,门阙太高。如果让石匠来修,最快一个月,便可复原如初。”
景监摇头道:“不行,太慢了。”
司马错道:“那多派几个高手,把字体划烂。写字写不过他,破坏总应该不难吧。”
身为秦国文官之首的甘龙慢悠悠地说:“司马将军当是和泥巴呢!这种办法也想得出来?且不说破坏的效果如何,宫阙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体统威严何在?”
司马错是新法坚定的拥护者,不然公孙鞅也不会让他掌管巡城兵马。甘龙本就反对新法,见了庄周的题字,让新法吃个大瘪,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司马错面皮微红,粗声说:“那上大夫说,怎么办?”
“不知道。”甘龙理直气壮地说。他想让公孙鞅亲自来看这篇奇文。
这可给司马错气个够呛,若非甘龙官位高他三级,他早就跳脚骂娘了。
宫尉嬴禹道:“要不直接把宫阙推倒算了,推了再建新的。”
甘龙嗤之以鼻:“新建得多久?堂堂秦宫,连个宫阙都没有,成什么样子?”
秦国卿位无人,上大夫已是左庶长之下的顶级高官,嬴禹不敢反驳,只能忍气吞声。
“池大人,你说呢?镇武司有什么办法吗?”景监问道。
池羽飞还沉浸在极度挫败的情绪之中,他写不出来这样的字,更抹不掉它们。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每一道笔划都让他感到如芒在背。“我建议立即收缴民间抄录的反书,加以销毁;再扩大警戒范围,驱散围观民众,严禁观望;派出暗探,敢有偶语议论者以诽谤新法论.......”
他还没说完,甘龙便笑了起来:“池指挥虽是武人,却也该听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典故,你这是要学周厉王‘弭谤’之法吗?让我告诉你,想要一篇文字变得更加有名,最快的办法就是禁止它。现在这壁文的影响力还只是限于都城,你信不信,今天下了禁令,三天之后就能传遍关西?这不是反倒为它张势吗?至于说‘扩大警戒,严禁观望’,以这宫阙之高,字体之大,怕是要把方圆几里都清空才行。附近的这么多商铺民宅,你要怎么驱散,又如何警戒?干脆定条法令,让所有靠近宫阙一里之内的人都必须蒙眼算了。”
池羽飞被嘲讽得体无完肤,心中怒气更盛,若非庄周弄出这些事来,他哪里会有今日的难堪?!他暗暗在心中发誓,等抓住庄周之后,一定要像折磨沈石一样,十倍地、百倍地折磨他。
“指挥使!指挥使!”一个镇武司下属被黑甲军拦在外围,情急之下,只能扯开嗓子高呼。
池羽飞道:“景大人,这是我的下属,能不能行个方便。”
景监挥了挥手,满头大汗的下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池羽飞见几位高官都露出鄙夷之色,显是怪镇武司的人江湖习气太重,不知礼仪。当下呵斥道:“急什么?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