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秦使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
众人皆敬百里渊明慷慨豪侠，好客喜士，故而一听堡主说话，顿时安静无声，注目倾听。
百里旭微微点头，心道这才像个样子。他一向认为百里家乃世族贵胄，和这些江湖人有云泥之别。更何况百里堡为这些人提供庇护，双方应该是主人和下属的关系。故而对父亲倾身下士，尊崇武林人物，颇为不喜。认为如此不仅有损威严，还助长了那些人的骄纵气焰。
百里渊明向众人抱拳，继续道：“敝堡今日设宴，承各路英雄豪杰不吝赏光，我百里渊明——”
“什么英雄豪杰，不过是些好勇斗狠，以武犯禁之辈！”
百里堡主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个无礼至极的声音打断。
众人闻此皆勃然大怒，循声望去，见左席中一个锦袍公子正若无其事地举杯饮酒。在场很多人都认识他，正是号称轻功无双、“月照无影”的独行豪客——柳凌风。
“你说什么？”“姓柳的，你什么意思！”几人拍案喝道。
“什么意思？说你们不配的意思！一群逆犯乱党。”柳凌风冷笑道。
邻座四人按耐不住，出手向他抓去，柳凌风身子凭空飞起，衣带飘舞，如轻风送叶般躲过四人合击，沿途又有三人出招拦截，但全都扑了个空。
只听“啊”“啊”两声，从右席中奔出的两人已被点了穴道。柳凌风满不在乎地端着酒杯，站在堂中。连酒水都没洒出半点！
众人见此，尽皆失色。庄周也不禁暗赞其轻功高妙，心道自己是凭着绝顶内力与意快心法才能迅捷若电。此人则纯以轻功步法，动似鬼魅。若论出招之速，身法之快，他固不如自己。但要比起趋退闪转，来无影，去无踪，则是他更胜一筹。
尽管柳凌风轻功高超，但他刚刚那番话犯了众怒，在场多少武林好手，又怎容他猖狂？当下席间跃出几十名好手，对他呈合围之势。
柳凌风对此恍若不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扔掉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块绘有鹰首的黑铁令牌，高举空中，大声喝道：“我乃君上特使，百里渊明还不跪迎？”
百里渊明认出，这是秦国“代君传诏”的黑鹰令符。微微躬身道：“百里堡第一十二代封君百里渊明，恭迎上使。”
柳凌风神情倨傲，喝问道：“本使代君传令，为何不跪？”
百里渊明微微一笑：“丹书在府，入朝不跪。铁券在册，赞拜不名。我就算入宫面君，也是如此，何来下跪之说？上使虽然是黑鹰钦使，却也没资格直呼我的名讳。”
柳凌风心中恼怒，但也无可奈何，向其他人喝道：“你们呢？怎么不跪？难道也有丹书铁券不成？”
厅中武林人士有一半是早就在百里堡定居的，这么多年来“只知有堡主，不知有秦君”。当然不把秦使放在眼里。剩下一半都是被禁侠令逼到这儿来的，对秦国更是抱有敌意。众人均恼其言辞无礼，若非堡主对他还算客气，早就一拥而上了。此时听他颐指气使地让众人下跪，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冷嘲热讽之声。
“没看出来呀！好好的月照无影，原来是朝廷养的一条狗。”
“这你就不懂了，不做狗，如何狗仗人势？”
“按秦法，老子早就犯了不知多少条死罪了！还想让老子下跪，做梦呢？”<
“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敢来这儿撒野？”
柳凌风冷眼看着百里渊明，质问道：“百里堡主！我手上拿的是黑鹰令符，代表的便是君上！这些人如此放肆不敬，堡主难道坐视不管吗？”
百里渊明双手一摊：“这些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并非我的下属，我可管不了。”
众人闻此，对堡主更生好感。
柳凌风脸色难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君上和左庶长令，限百里堡三日内改行新法，诛除所有在逃逆犯。从诏则赐以伯爵之位，加封乌、汧之地两邑为封地。如敢抗命，大军十万，即日入境，荡平百里堡，鸡犬不留！”
众人闻此，都吃了一惊。百里旭更是惊悸不安，加封封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根本不信。但飞来横祸倒是可以确定无疑。十万大军，百里堡可怎么抵挡得了？！
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改行新法意味着施行禁侠令，以后百里堡将不再是庇护江湖人的乐土，满座的武林人士都变成任人驱使、宰割的鹰犬。而其中包括庄周、宋离、顾雄、曹静英在内的这些刚逃过来的一批人更是所谓的“在逃逆犯”，要被清除干净。此时人人望向百里堡主，看他如何作答。有些谨慎的人，已经开始观察四周情况，准备随时逃离。百里渊明身后六位武功高强的扈从，都神情戒备，防止有人突袭。
百里渊明凝神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来呀！将此人就地斩杀！”
百里旭大惊，叫道：“且慢！不要动手！”
柳凌风也有些惊慌，急道：“我尚有君上和左庶长大人交待的密语，要私下告知堡主！”
百里渊明不理两人，大喝道：“左右，还不动手？”
左右二十四名侍卫抽刀而出，与此同时，门外冲进来一队勇悍甲士！
柳凌风咬牙道：“好啊！百里渊明！你果然要造反！真是狼子野心！乱臣贼子！你百里家世受君恩，你竟如此忘恩负义！你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百里渊明大声道：“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当年穆公念我先祖之功，与之定盟，赐以陇山之地，传之后世。政务法令，皆得自主。军卒衙卫，不得擅入。亲笔丹书，常刑不罚。金字铁券，谋逆不死。今盟书藏于宗庙，诰誓见于史书，君上毁约负盟在先，宠幸宵小，多发乱命，我又何必再顾君臣之义！”
大厅内掌声雷鸣，轰然称是！一连串的叫好声在厅中回响不绝！
百里旭上前拉扯父亲衣袖，百里渊明大手一挥，便即挣开：“快斩此人！”
百里旭站出，向众侍卒道：“不能斩！”见四周武林人士投来的愤怒目光，又补充道：“先抓起来审一审，审完再杀也不迟！”说罢不断向父亲使眼色。
柳凌风已被包围，心下微有胆怯之意。他只道身后有十万大军撑腰，令旨一到，百里渊明自然从命，不想此人不仅不从，还要当场杀他。不过他一向自负轻功无双，即使在此等境况下，依然认为自己有七八成逃走的把握，当下辩道：“即便是两国交战，也不斩来使！你凭什么杀我！”
“就凭现在还没打起来！先拿你脑袋祭旗！”
百里旭知这是百里家族命运攸关之际，当即挡在百里渊明之前：“爹！小不忍则乱大谋！”回头喝道：“留活口！先将此人拘押！”
百里渊明一脚将百里旭踹翻在地，吼道：“只要死的！动手！”
众甲士一拥而上！
柳凌风身体如蛇信一般，猛地弹出，不是向厅外，而是向百里渊明！
百里渊明身后戒备已久的六位扈从几乎同时出手！掌风猎猎，像是蓄势已久的狂电惊雷！即便是一流高手，想要在此时冲破六人掌力，逼近堡主，也几无可能。哪知柳凌风此举只在吸引众人视线，根本无意对堡主下手。他在空中扭腰，右脚向左脚一踢，竟如飞箭一般直接倒射出去！在场高手不少，但像这般在空中飞到一半，不落地便直接倒回的轻功，还是第一次见。几名武术方家都忍不住地赞了一声，连庄周、宋离见了这手功夫也忍不住点头。
座中高手纷纷跃起阻挡，如一群麻雀飞出枝头！
柳凌风身子一坠，脚踩两人头颅，身形连转，已贴至墙上，有如壁虎爬行。墙面附近好手尽皆出击围堵。他向后仰倒，又砸倒两人，身子一滚，背靠坐垫，双腿直踢，好似泥鳅摆尾，又像龟壳着地，在地上滑行！一连出指戳中四五人腿上穴道。
一个相貌秀丽、神情却肃杀至极的黑衣女子掷出一根短棍，短棍瞬间变成又薄又锋利的圆刃，贴地旋转袭去！
柳凌风双手一撑跃起，圆刃将坐垫切得粉碎！棉絮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