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出不得
唯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左传僖公七年》
“好个千机棍！”柳凌风也如棉絮一般，与一支强大无比的黝黑铁箭擦肩而过。苏瑾袖甲上安装的名为“擘张”的红色二级弩机，仍然没有射中柳凌风，而他居然还有余暇说话！
另外几位墨家弟子纷纷掷出暗器机关，却全被柳凌风以灵巧至极的动作躲闪开，期间足有六七名高手在柳凌风移动的路线上连下杀手，却都击打在空气当中。
他的行动如捉摸不定的烟雾，身法快得像一闪即逝的流星，在奔到离大门还有六七丈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成功逃脱了。
柳凌风横空一掠，像一道飞虹，直飞门外，口中嘲讽道：“我若想走，谁能留得住我！”
宋离手上握着一颗称心珠，与西墨巨子的那颗注重“重量”不同，他这颗注重的是“数量”，但他没有使用称心珠，除了因为那样做动静太大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到一个人出手了，而当那个人出手的时候，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显得画蛇添足。
柳凌风正要飞过门槛时，一条手臂出现在他的面前。柳凌风嘴角翘起，左足侧转两下，换了个角度突进，可这条手臂依然挡在他面前！
这便让柳凌风郑重其事并且好奇起来，能在他转换步法之后，还挡在路上的手臂，是谁的手臂？
可他没时间去看清楚这个人的面目，他必须在后面那些人追上他时跨过这道门槛。他加快速度，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向门外冲去，一旦被那条手臂拦截，便立即改换方向，由于速度太快，上一刻在左上，下一刻已到右下，身影淡淡的痕迹在空中连接在一起，仿佛是一条无穷无尽的光线，在无数面镜子间反复折射，却始终无法闯出镜阵。
门一道。
影无数。
出不得。
打不过。
柳凌风心中已经恐惧到极点，他的外号是月照无影，意思是身法快到在月光下都不留影子。现在他很想知道，这个比月光还恐怖的对手是谁？他迫不及待地想看清对面那张脸，却又根本没有机会看清。
当身后追兵已经堆到门口，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门就在他面前，可他出不去。
他不甘心！
他不再变幻身法，近乎疯狂地直接向门外撞去！出门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执念！
在笔直的冲刺中，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清俊又干净的脸，那是庄周的脸。
庄周右手双指并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点中柳凌风的眉心。
柳凌风摔了出去，鼻中流出鲜血。他全身无力，但却没有死。
被庄周点中眉心而不死，原因只能是庄周没有下杀手。他只是以不重的力道点中柳凌风督脉上的印堂穴，封住了他的内力。
刚刚庄周一人守门，看似把柳凌风压制得死死的，但其实并不代表庄周的轻功高过柳凌风。他只是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比拼方式。在限定的区域内防守一个人，可以用出招的速度掩盖步法上的劣势。
如果让庄周在之前熙攘的人群、筵席中抓捕柳凌风，难度便提升了很多。这也是庄周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所在，他几乎是从一开始便锁定了门槛前，作为最后也是最稳固的防线。
柳凌风内力不算强，武功属于中流，但轻功却有如此造诣！这不是一两本秘籍或者得高人传授或单单下苦功便能办到的，此人必然有极不寻常的天赋。所以庄周虽然胜了，但还是起了和他年龄极不相趁的爱才之心。不过以他的胸襟境界，这种心思其实很容易理解。就像一个孤独地站在山顶的人看见一个少见的能走到半山腰的人，感慨他的不易，不禁盼望他能多走几步，至少别摔下去。
这也是孟子没有动过哪怕一丁点出手除掉庄周的原因。孟子其实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他看着庄周宛若第二个邪君般，以旷世难遇的惊才绝艳，无可逆转地一步步地强大起来，还同样学了蚩尤术，同样对于任何权威都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强大而又没有畏惧，这对于世间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个刚刚被“无类选”选中、未来会在世间掀起无数腥风血雨、名叫黎长君的少年。但他不会这样对庄周。因为庄周的生命底色里始终有一抹不失天真的善良色彩，即使经历多少黑暗和不公，这抹色彩依然存在。
在如此乱世之中，它有时会被认为是弱小的代名词，有时会被利用，有时会遭到“功利主义者”与主张“现实至上”之人的无情抨击。但他们似乎都忘了，如果没有这抹色彩，庄周根本走不了这么远。他会大鹏罡气射来时就撒开魏羽祺的手，独自躲避。他会在发现有人攻入万壑山庄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会丢下伤重的庖丁，一人跑开。他会直接杀了白桑洛，不给他任何说话的余地。
也正是因为这抹色彩，让庄周没有对柳凌风下杀手。但下一刻，柳凌风便被赶过来的士卒毫不犹豫地乱刀分杀！
庄周惋惜地叹了口气。百里旭则更是面无人色，心中道：这下全完了。
大厅内欢声雷动，都为庄周制住柳凌风而喝彩。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庄周鬼神莫测的身手，都叹服得五体投地。而此时庄周面沉如水、眉头微皱的模样，更让他们有种见到一代宗师的感觉。
堡主命令下人清扫大厅，重整杯盘。席上谈起秦国暴虐强横，失信负盟，人人愤慨，均表示要助堡主守城。现场气氛虽热烈，但其实众人心中都笼罩着大战的阴影，再加上百里渊明也忙着处置一应军机事务，所以本来精心准备、要不醉不归的武林盛宴也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
“您觉得您今天杀的对吗？”百里旭站在阴影中，等到父亲连续派出了几名下属，房间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才把这句憋了很久的话冷冷地说出口，“您是当真不想给咱们百里家留一点后路！我，我娘，全家一百多口人，都比不上那些江湖人？”百里旭的语气中怨气越来越重，声音渐渐抬高，“就算！就算你要杀人，也得等到他把秦君和公孙鞅交待的密语说完吧！”
“你懂个屁！”百里渊明怒道，“我一世英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草包？！你也不想想，秦使明明可以单独请见，和我私下商讨灭侠之事，却为什么甘冒奇险，当着这么多武林人士的面传令？其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我与这些江湖豪杰的关系。但凡我稍微有些犹豫不决，把他请到后堂商议，那便是中了计。即使事后杀了他，众人也会怀疑我百里渊明心志不坚，是不是在暗地里和秦廷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到时外有大军，内生嫌隙，那百里堡才是真的守无可守了！”
百里旭恍然大悟，随即小声道：“那，那也不能为了保护那些江湖人——”
百里渊明怒其不争地看了一眼百里旭：“蠢材！我保的不仅是他们，也是我们百里堡的基业！你以为你乖乖听话清除这些江湖人就完了？这是在予取予求之前先叫你自断一臂啊！他公孙鞅想动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和我们养不养游侠剑客关系都不大。新法一推，军政之权便要交给朝廷，到时要抓你我父子，不过是几个力士的事，然后随便按个罪名，罚没家产封地，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故而在听到秦使的要求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应该再抱有任何妥协的幻想！好在我百里堡并不是软柿子，我经营这么多年，甲兵钱粮外交等方面都有所准备，并且还有武林势力的支持，庄大侠、中墨巨子这等绝顶高手又恰巧在城内。”百里渊明说到这儿顿了顿，严厉地看向百里旭，声音充满威严：“所以从现在开始，收起你那无谓的骄傲与幼稚的忌惮，如果你还是对武林抱着过去那种滑稽可笑的轻视甚至敌视态度，那你就是愚蠢得无可救药了！我宁可把你关到地窖里，也不能让你毁了百里堡的基业！”
百里旭面色难看至极，嘴角轻轻抽搐，显得心神不宁。
“怎么了？”百里渊明察觉到有些不对。
百里旭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犹豫是不是该坦白。
“到底怎么了！”百里渊明厉声问道。
百里旭语气有些慌乱：“我......我派人抓了......庄周身边的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