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游园
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史记周本纪》
“我们不逃吗?”姜萱问道。
“我在,不用逃。”男人淡然地说。
尽管姜萱再不通事务,也知道王后当街被劫是件多大的事,东周君恐怕会发动洛邑驻军,甚至动用整个东周公国的军队来追捕他们两个。但看着这个宛若神子的男人,姜萱觉得很安心。他既然说不用逃,那就真的不用逃吧。
“我们是要躲在这儿吗?”姜萱见男人带她走进一座寂静的祠堂,大门上匾额写着“周公祠”三个字。天色已晚,里面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男人伸出手臂,还穿着崭新玄纁礼服(黑衣镶红边)的姜萱扶着这条手臂,感到很安心。
“你不是说你一直想来洛邑看看周公吗?”男人语气温柔。
姜萱愣住:“我......我没说过。”
男人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你说你不知道周公都做过些什么,但既然发明了‘周公之礼’,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上古时期,男女野合,婚俗混乱。周公制礼,甚重嫁娶,设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七个环节,名为“婚义七礼”,俗称“周公之礼”。姜萱刚刚逃婚,一听周公之礼,脸一红。同时又更加疑惑,自己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男人如聊家常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你说想去洛邑玩,看周公祠,看天子王宫,游乾嘉里的百芳园,走天正街的绿柳道,在洛水边上野餐,吃心悦楼的鲤鱼脍、肥牛腱、酥炮羊肉和脂油煨笋,到苏馐记买蘩叶青团、牡丹饼。你说宝奁斋的胭脂水粉又贵又少,你只去那儿选样,然后到福康街买。你说你都问好了,双鸾斋的铜镜买二赠一,十分划算。你说你还要买几样贴面试试,说是在洛邑很流行,让我不许笑你。你说你一直想要一把透雕云纹的篦梳,说洛邑一定有的卖。”
男人说到这儿停下,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深吸了一口,柔声说道:“这些事,我们一样一样地做。”
他一挥衣袖,祠堂内所有灯盏霎时间闪起无比明亮的火光,将整座院落照得有如白昼。
姜萱看见,男人已经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男人不是在和她说话。
......
洛邑王宫,太子寝殿,所有下人都被屏退。
妆容妖娆的侍琴正在抚琴,周太子面色凝重,仿佛并没有听琴的心思。
一个面容冷峻的剑客进殿。琴声顿止。
“怎么样?”周太子急切地问道。
侍剑躬身道:“属下暗中检查了尸体,又问了受伤的士兵,也可以肯定,是神君大人。”
周太子神色越发得晦暗不明,像是问侍剑,又像是问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君会不会有什么计划?”侍剑试探性地问道。
周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神君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有的计划会提前通知他,有的则不会。他现在很关心东周君的态度,毕竟洛邑城处于此人的掌控中。而此人又是这次迎亲的负责人。
“姬班那儿怎么说?”周太子问道。
“很矛盾,一边封锁消息,一边全城搜捕。东周君的府邸还增派了两千人的守卫。”
周太子发出轻蔑的一笑:“没有什么可矛盾的,又想保住面子,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无能。可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他的面容随即严肃起来。神君的露面时间比计划里早了三个月,这到底是为什么?
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那过不了多久,神君复生的消息就会传开。周太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有些疲惫,他自认为谋略一流,筹划无双。可每当他想猜测神君的意图时,却总是劳而无功。
“做两件事。第一、多放几个假消息,什么东周君自导自演;东周军队内讧,自相残杀;西周公国派多名杀手行刺王后;天神降世,大展神威;冥王临凡,大开杀戒;叛军造反;王室与东周相斗;孟子抢亲,鬼谷子暗算什么的......不用在意可信度如何,把这些消息一股脑地放出去,让水变得越混越好。第二,把人都撒出去,动用洛邑的谍网,一定要在东周君之前找到神君。侍琴,你也去,用名家法术,从空中巡查。发现异常,立即回报!”
......
洛邑戒严,街道上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神君和姜萱换了常服,两人正在逛百芳园。
乾嘉里的百芳园是洛邑的名胜之地。两百年前曾是周景王嫡长子姬猛的花园。景王爱庶子,逝世后嫡庶争立,姬猛被杀,国人哀之,上谥号为悼王。所以这个花园又称“悼王园”。姬猛生前爱花,收罗众芳,精心栽种,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成为洛城内的一道亮丽风景。花园在此后的时间内转易多手,最后为东周公国购得。为收揽人心,免费为公众开放。是贵庶官民赏花游玩的绝佳去处。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园内桃李烂漫,兰茶香暖。神君与姜萱并肩而行,把臂同游,心情甚好。姜萱怕被熟人认出,脸上遮了一张很薄的粉色纱巾,其实这完全起不到什么隐藏身份的作用,只是掩耳盗铃而已。神君则没有要隐藏容貌的意思,但为了能逛得舒心,还是捡了条荫途小道来走。<
“悼王有一句名言,‘若无花酒美人,不愿生此世界。’我有一个痴迷音乐的朋友曾接了下一句,‘若无管弦丝竹,不必定做人身’。这两位仁兄都是妙人!”神君笑道。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姜萱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脚步轻盈地避过地上的落花,不愿踩踏。
“这怎么回答,喜欢的多了。”
“那你就多给我说说嘛!”姜萱央求道。
“恩,好吧。我好诗,好道术,好读书,好兵法,好经史,好饮酒,好琴,好刀剑,好名马,好鲜衣,好快雪,好舟中看霞,好山头赏月,好幽径听山泉,好绝壁观飞虹,好纵狂歌,好诛伪仙,好杀自以为是之徒,好斩道貌岸然之辈,好欺幸灾乐祸之人,好打落井下石之类。好讽庸碌不自知而喜笑他人之流,好嘲腰有十文,必振衣作响之事。这些够不够?”
神君一口气说了很多。姜萱一呆,心中产生无限遐想,更加对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感到好奇。但她没有再问那个已经问过几遍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问道:“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神君眼神中闪过一缕复杂情绪,有黯然,有落寞,有伤心,有追忆。他沉默半晌,说道:“走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姜萱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
“我长得很像她吗?”姜萱鼓起勇气,终于将这句酝酿了很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神君好像没听见一般,沉默地向前走去。
姜萱跑上前去,拦在神君面前,寸步不让,表情坚定地好像马上就要奔赴战场:“哪里像?是鼻子还是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勇敢,只是觉得胸中有团隐隐燃烧的怒火。
下一刻,她就被这个男人拉进怀里。天空中降下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发出好似蝗虫一般的嗡鸣声。
几百只羽箭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向两人,姜萱甚至还来不及闭上眼睛!所以她看到了接下更震撼的一幕。
箭雨在距离他们身体几尺的地方定住不动,仿佛变成了一根根了无生机的木棍,哗啦一声像瀑布般掉落在地。落地的好些箭矢向他们身边滚去,却在快要接近两人时再次被定住,随后便是悄无声息的静止。
姜萱再次被这个男人带到空中,如今她竟已经有些习惯了飞跃的感觉,只听男人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当树林外的五百名强弓手准备再次放箭时,神君携着姜萱从天而降,一些反应敏捷的弓手们竟在一瞬间调整射击角度,五十多支羽箭如闪电般射向还在下坠的两人!
神君口念真诀,拍出一掌,一个巨大的紫色掌印宛如九天压顶,轰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