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煨笋
笋,竹萌也,可以为菜肴。——《尔雅》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们明明可以直接走的!”姜萱愤怒地看着这个身姿笔挺,眼神清冷的男子,觉得他像一座冰山般冷漠肃杀。神君在挥出掌印之后便带她离开,所以她没能看到那惨绝人寰的画面。她听到身后发疯似的尖叫声,误以为是伤者发出的声音。实际上都是幸存者看到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后失控而发出的嚎叫。
至于伤者,这一次,只有死者,没有伤者。
神君神情淡漠,根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打算。
豆大的泪珠从姜萱眼中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看着神君,扬着头,仿佛无声的质问。
神君在她脸上看到了一股熟悉的神色,略有失神。
“既然你那么喜欢杀人,怎么不在你那些喜欢中加上‘好杀人’?什么诗啊,酒啊的,都没有杀人痛快是不是?”姜萱说完这句话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如此勇敢,如此犀利。
男人伸出手,姜萱吓得闭上了眼睛,但男人没有打她,更没有杀她,只是把她飞出云鬓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
姜萱睁开眼睛,不由得有些痴了。
神君平静地说:“首先我不是一个好人,我过去杀过很多人,将来还会杀更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我可以杀掉每一个我看到的人,并且不会有丝毫的手软和内疚。好人是呆在条条框框里的人,他们很容易就被一些无谓的善恶是非观念蒙蔽,被世俗制造出的规则限制。但我不喜欢也不会受限。倘若一定要有规则,那也是我自己创造的规则。其次,如果有人要杀我,那他们就要做好死的准备。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而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最后,我做事自然有我的情由,我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包括你在内。”
姜萱抿起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这个男人相处的过程中,她时常会陷入一种错觉,认为她与这个男人已经认识很久了,并且在这个男人心中占有无比重要的地位。但无情的现实告诉她,她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她痛心,她吃醋,她不甘,她愤怒,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拥有这些情绪,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他也没有问过自己的名字。她瞬间泄了气,垂下头去。
“走吧。”她听到男人说。
“去哪?”
“心悦楼。我们去尝尝那儿的鲤鱼脍、肥牛腱、酥炮羊肉和脂油煨笋。”
姜萱猛地抬起头,看男人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觉得不可思议。那夜在周公祠,男人有如痴迷般对着她说了好多话。她知道,那是他对心中的那个“她”说的话。而她也了解了那个“她”的很多愿望。所以何尝不知道,这两天,这个男人无论带她去周公祠、绿柳道还是百芳园,都是为了偿还那个“她”的心愿。
可心悦楼和百芳园这种花树掩映、草木扶疏的地方不一样。心悦楼开在通衢大道之上,热闹至极,是一家颇负盛名的酒楼。在踪迹已经暴露、刚刚大打出手的情况下,怎么还能去那种地方?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就算男人神功无敌,也没必要惹这等麻烦,起码应该先避避风头,等晚些时候再去也好啊!
“我们一到那儿就会被发现!”
“那又怎样?”男人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眸光疏离的样子。
姜萱再也忍耐不住,怒声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人只回答了两个字:“吃饭。”
......
两人在心悦楼选了个三楼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神君连菜谱都没有看,像报菜名一样报了四个菜,前三样都是店中的特色,只有最后一道“脂油煨笋”听得店小二很是茫然:“客官,小店没有这道菜,您想吃笋的话,我们这儿有烧冬笋、凉拌燕笋、芽笋汤、五香笋片、淡笋脯......”
小二如数家珍地报下去,被神君打断,取出一叠铜钱放到小二手中:“劳烦去后厨问一问,我远道而来,就想吃这道菜,如能做的话,我再添五十钱,以作答谢。”
店小二一接铜钱,便知有一二十钱,他在心悦楼当了几年的伙计,达官豪贾,见过不少,也算有些眼界,所以即便一百钱也不算多。但这毕竟是一笔意外之财,哪有不要的道理?再加上这公子如此相貌气度,简直比同行的小姐还让人心旷神怡,故而他很愿意帮这个忙,便急匆匆地去了。
姜萱再次想入非非,脑子里净是那名女子和男人说想吃“脂油煨笋”的画面。
店小二回来道:“公子真是神了!这是我们店多年前的招牌菜,只不过由于做法太过繁琐,再加上点的人不多,后来就给撤了。后厨的师傅说能点出这道菜的肯定是老主顾,一定满足您的要求。”
神君心中微苦,点出这道菜的那个人别说是老主顾,连来都没来过。她只是很认真地收集各种关于洛邑的信息,层层筛选,最终确定了要去哪几个景点,吃哪几道菜。
除了神君和姜萱这桌各自想着心事,相对无言之外。酒楼里的其他坐客则显得热闹得多,众人谈兴不小,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关于迎亲队伍被劫之事的。
有人说是一阵妖风刮过,把王后刮走了。有的说王后根本没被劫走,只是有叛军作乱。一人言之凿凿,唾沫横飞:“你们别听那些谣言。我二叔当时离得近,看得清楚,一个天神下凡,动几个手指就把官军打败了。那么多军卒啊,就像麦子似的被一柄大刀收割。”
“那天神有什么样啊?”有人问道。
“有几丈高,浑身发光,腾云驾雾。”<
“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他骑鹤来的?”
“扯淡!那么高的人,鹤能禁得住?”
这些荒诞不经的话传到神君和姜萱的耳中,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这一笑气氛轻松不少,四道菜上齐,两人动筷。心悦楼的手艺没得说,姜萱虽没来过店里,但家中叫过好几次心悦楼的席面,像鲤鱼脍、肥牛腱、酥炮羊肉这三道菜她都吃过,只有这道脂油煨笋没有尝过,她夹了一块笋片放在嘴中,顿时眯起了眼眸,又连续下筷,眉眼弯弯,吃得香酥满口,啧啧道:“好吃!真的好吃!这笋是怎么做的?竟能这样的鲜香?干嘛要撤下这道菜啊。”
神君见她吃得开心,心中畅快。说道:“这临时备的菜还是差点意思。这道菜最挑食材。选笋这步就很不易。采笋时要等到露水干涸方能动手,半折取鞭根,投于密竹器中,覆以油革,垫以细草,受风则肉硬,沾水则质粗,脱壳则失味,久放则失气,笋过一日曰蔫,过二日曰簇,新采半日之笋,方能下锅。”
姜萱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此时雅座谈吃的男人比那个杀人无忌的冷酷男子可爱得多,兴致勃勃地问道:“然后呢?”
神君看到窗外不远处一只大得出奇的黑鸟低空飞过,又看到街上六七个极力掩饰身手的武者装成普通路人,正有意无意地向这儿眺望。他微微一笑,也不点穿,继续道:“选好的笋切滚刀片,用大砂罐下母鸡汤,不掺水,加少许清酒,然后用大块脂油盖住罐口。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煨两个时辰,待脂油化尽,笋成淡朱色即成。入口即化,方是正宗。”
姜萱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做这道菜?”
神君没有回答。他不会告诉她他特意学过这道菜,想给未婚妻一个惊喜。他也不会告诉她她出嫁的那日,正是他未婚妻的忌日,而他未婚妻是被六个军卒害死的。让天下太平,真正地消弭战争,这种事怎么看都是像孔圣、墨子这类大贤大圣做的事。而神君自认为自己不是圣贤,也不屑于做圣贤。让四海重归王统,让天下止战,只是神君能想到的,纪念、告慰她的最好、最美丽、也最波澜壮阔的方式,能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在努力为她做些什么。圣贤关心的是天下,而他关心的是她。
既然战争夺走她的生命,那他便让战争永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他不惜发动一场乃至多场战争,无论这些战争多么惨烈多么残酷多么和他预想的天下太平的情景相违背,他都不会停止。因为这是和平的代价。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愿意承担这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