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鲤鱼脍
涔养之鱼,脍其鲤鲂,分毫之割,纤如发芒,散如绝縠,积如委红。——《艺文类聚七激》
街面上响起一阵轰鸣的马蹄声,闻之让人胸闷。窗边的食客向下看去,竟是东周公国斥重资打造的第一等精锐骑军“洛城龙骑”!共二千人。因洛邑乃京师,各国使臣往来,天下观瞻所系,故而这支骑兵常年驻扎洛邑城外,既作为护卫都城的震慑力量,又充当东周军队的门面。
此时两千骑全部出动,雕有龙纹的鲜亮红甲占据了整条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所有骑兵战刀出鞘,盔上红缨飘飞,马上长刀胜雪,如临大敌。四名武道高手带领二十几个轻功不凡的侍卫,在对面屋顶上凝神屏气,人人背上背一杆醒目彩旗,随时准备追击逃亡者,为骑军指示方向。
四排强臂弩兵大张旗鼓地摆开阵势,对准酒楼,拉弩开簧。三名军中神射手与四个执墨家五级弩——“神机弩”的弩手隐藏在暗处,各自寻找出手的最佳时机。
洛邑巡城司马应巍带着三百精壮刀斧手围住了悦心楼,在洛城龙骑主帅崔进的示意下,大声喝道:“巡城临检,所有人下楼!”
众食客见这阵势,都知道绝不是临检这么简单,纷纷离座而去,只有少数胆大的客人不肯动地方。这些人大多有背景在身,或骂骂咧咧地叫嚷着要去上告,或要求出示相关公文,或质问领头的是谁。几枝弩箭猝然射进酒楼,啪啪啪地钉在墙壁上。这下再也没有人敢怀疑这些军卒的杀心,不管是醉酒的阔少还是血统高贵的豪门,都做鸟兽散。
姜萱见到这等形势,也紧张得手足无措。唯有神君一切如常。此时楼内除了两人之外已空无一人,街道已被封锁,百姓都被赶出。应巍向来胆大,曾经为追捕庖丁,差点带兵强闯魏国使馆,此时见窗边那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下更怒,呵斥道:“大胆贼子!天兵已至,还不束手——”
应巍还没说完,身子便直直向后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众军士急忙上前查看,见他额头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谁也没看到这血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有对面房檐上的几个高手隐约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楼上飞出,或许是一种极厉害的暗器?但他们谁都没看到那个男人出手!几人早就听说这匪徒武功高得匪夷所思,但谁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叫匪夷所思?问起他的武功流派或者出手的具体情形时,上司又遮遮掩掩,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要轻敌。当时他们互相之间还开玩笑,说总不会像市井中流传的是什么天神下凡吧。现在见到这人在弹指之间便击毙己方将领,而他们竟连他出手的痕迹都看不到,心下惊骇已极。
洛城龙骑主帅崔进得到的信息比这几名武者多一些,他听说迎亲队伍受袭之时,有飞刀悬空,追杀士卒。而天下能隔空控刀的便只有一种道术——蚩尤术!
他是谁?
庄周?任公子?还是哪个隐藏的邪派高手?崔进此时突然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江湖传言,传言是关于一个人死而复生的故事,他听过后一笑置之,根本没有把这传言当回事,现在重新想起,不由得彻骨生寒。当下拉紧缰绳,向后退去。一众护卫军士也随着主帅退后。
“现在不吵了,咱们吃咱们的。”神君轻描淡写地说。
姜萱注意到,他手上的竹筷少了一根。
神君从箸筒内重新取出一根漆筷,一边夹起鱼片,一边向姜萱介绍道:“食鱼首重在鲜,次则及肥,肥且鲜,则鱼之能事毕矣。诸鱼之长为鲤鱼,鲤鱼之长在黄河。即《诗经》所谓‘必河之鲤’是也。黄河鲤肥,又甚甘鲜,其鳞三十有六,其尾在八珍之一,这道‘鲤鱼脍’用的便是黄河鲤。这做法呢也不难,去头尾、肚皮,抽脊上两筋,洗净黑血,切片......”
崔进打了个手势,三百多名刀斧手杀进楼内!这些刀斧手都是军士力士,一身棕色皮甲,手持长刀阔斧,凶神恶煞地向楼上猛冲。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姜萱吓得脸色煞白,神君细细咀嚼鱼片,待刀斧手们即将要奔上三楼时挥出一掌。
只听喀喇喇几声巨响,三楼之下的两层楼梯竟然同时崩裂!
楼梯上的刀斧手们惨呼坠地,不知砸倒了多少同袍!人群呼号,汤汁泼洒,樽鼎与碗碟齐飞,桌几与案柜共碎。
众军士见一向以力气著称的刀斧手们如此狼狈,不禁感到又惊悚又有些好笑。
崔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仿佛理当如此一般。
神君继续娓娓道来:“这切片呢以薄细为基准,最好能切得秋蝉之翼,不足拟其薄;雁雏之毫,不能喻其细。红肌白理,遇热如冰。”
乱做一团的刀斧手中有十二人闪电飞出,气态拔俗,竟一口气飞上三楼,原来是军中强者隐藏于此!他们本打算在混战中来个出其不意,现在楼梯已断,普通刀斧手一时之间上不了三楼,故而决定当即现身,进行第一轮攻击。
军中武士与武林中的武者不同,他们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首先考虑群体作战,重视整体布局和相互配合,这在江湖上只有少数重视阵法的门派才有此意识和能力。跃上楼的十二人在冲锋的过程中迅速散开,最大限度地拉开间距,以至于最左与最右的两人分别靠到酒楼两侧的板壁上。这是要减少敌人第一波攻击产生的伤害。因为他们知道,坐中人是道术高手,一掌一拳都有极大的威力,不过任你内功再强,掌力的杀伤范围终究有限,其余人便可趁此机会进行围攻。
神君瞧也不瞧那几人,依旧看着姜萱道:“我有一个当过厨子的朋友,那个人切的鱼片才是世间极品!”
神君手执一筷,出臂而舞,劲气透筷而出,纵横来去,口中道:“那个人一刀在手,脍其鲤鲂,分毫之割,纤如发芒,散如绝縠,积如委红。”
他收筷而回,随即遮住了姜萱的眼睛。同时将射来的角度刁钻的四支弩箭拂落。
咣当几声,十二人的兵器坠地。然后是噗的一声轻响,相互之间距离很远的十二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血如瀑布般从身体里倾泻而出。皮肤像纱衣一般脱落,肌肉层层委顿在地,有如泥沙沉底。最后只剩白得发亮、上面还有血迹残留的骨架立在原地,保持着各自冲锋的姿势。<
这是庖丁的刀法。
神君在模拟庖丁的刀法,只是比庖丁的刀更快、更强。
“他们怎么了?!”姜萱惊道,她虽然看不见,但她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气。
“和这道鲤鱼脍一样。”
姜萱想象不出人怎么和鲤鱼脍一样,但隐隐觉得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我们走吧。”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神君带着姜萱从窗口飘然落下,十二个骨架同时崩散!
所有军士都不约而同地向后撤了两步,一直骁勇自信的崔进将军即便被他的洛城龙骑团团簇拥,仍有一种即将赴死的悲壮感。
“站得太高了。”神君皱眉看着对面房檐上背着彩旗的二十几人,单手结印,口中念道:“天步维艰,刑山惩海。”
一只紫光巨足瞬间撕裂云层,轰然降落!足下之物,尽为蝼蚁!
那二十几人连带下面的房屋眨眼间便碎为齑粉!
上街之上,马嘶人吼!
不知是因为马匹受惊乱跑的关系,还是骑兵被这狠绝道法吓到,误以为即将遭受同样的命运。洛城龙骑有如受惊的野牛群,在没有得到确切命令的情况向神君发起攻击!
马蹄密集沉重,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数不清的印迹。姜萱紧紧地抓着神君的手臂,感觉自己很快便会被这些强壮的马蹄践踏而死。
神君向前踏出一步,一股强大的无形气浪笔直而出!掀翻无数马匹骑兵与泥土沙石!在街道上撕裂出一道长至七八丈、深达数尺的恐怖沟壑!
千骑之中,一人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