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还政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史记货殖列传》
在连续几次围杀失败之后，关于其中的一些令人惊悚的细节不知怎么的就泄露了出去。百姓们人心惶惶。街上行人少了一大半，不少商铺都早早关门上闩。满城军士也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即便是五百人的队伍在街巷中巡逻时也是战战兢兢，草木皆兵。在如此明媚的春光里，往日繁华的洛邑城中却显得有些肃杀寂寥。流言越来越多，民众们越来越害怕，尽管官府再三宣告，歹人只是几个流窜的大盗，大部分已被剿灭，驻军完全有能力保证城内治安，但任谁看了东周君那座由数千长矛军卒层层守卫的府邸，都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府邸内，东周君正对着几位将军和僚佐大发雷霆，来回踱步：“孤不管什么邪君任公子天神什么的！爱是谁是谁！孤就要他死！他不是喜欢玩吗？好啊，孤陪他玩！孤从巩邑调两万人陪他玩！孤还就不信了，孤堂堂东周公国国主，上公爵位，还玩不过他？！”
崔进劝道：“君上，巩邑乃国都，驻军不可轻出。”
“不轻出？你带着洛城龙骑都拿不下他，现在告诉孤不轻出？”
崔进有些惭愧，“城里房屋林立，街巷曲折，若是在平原——”
“你难道让孤给你找个平原，然后把敌人请到那儿去，等着你杀？！”东周君怒道。
此时侍卫来报，称韩国驻洛使臣康聪求见。东周君斥退众人，请康聪进府。
“康老弟多日不见，气色不错啊！”
“诶！哪有东周君虎步龙骧，风采照人！”
两人相对大笑。康聪个子不高，性格温和，从来没有大国使者的傲慢之色，又精通玩乐，擅长交际，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东周君曾与他一起逛青楼、泡温泉、蹴鞠、斗鸡，私交不错。
“来得正好，这儿新到了几个巴蜀乐姬，咱们一起鉴赏鉴赏。”
“此事不忙。”康聪看了看左右，东周君会意，屏退下人。
康聪从袖中拿出一份竹简，递给东周君。
竹简是一份韩国公文，内容是斥责东周君昏聩无能，保护王后不周，守卫洛邑不力。故而提请魏、赵两国，对洛邑实施“三国共管”。
东周君吓得脸都白了，惊道：“这，这，这是谁写的？”
“这是韩廷公议，很快就会送给魏、赵两国。”
东周君急道：“孤已经决定调集重兵，到时一定能诛除匪寇！请大人代孤向韩侯求情，孤现在就给韩侯写信！”
康聪叹气道：“此事已成定论，朝中有人要建功，我人微言轻，又怎么说得上话？我来见君上，就是为了让您早做打算！”
东周君也知道，什么“保护不周”、“守卫不力”，不过是韩国想吞并洛邑的借口而已，只是忌惮其他国家，不敢独吞，所以才拉上魏、赵两国。他们三晋（韩魏赵从晋国分出，又称三晋）一个比一个贪，好不容易有了个口实，占了洛邑就能罢手？洛邑位于东周公国的中央地带，与自己的国都巩邑相近，若真让三晋之兵入住，那东周国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魏公主在他境内失踪，魏王来函责问，其中有一句印象最为深刻：“寡人之女尚不能护，则九鼎宝器、天子京邑，何所托之？”当时老对头西周公国的使团已经到了魏国，准备给魏国充当开路先锋，一时间战云密布，最后多亏公主出现，有惊无险。这次若三国联手来逼，西周公国岂有不趁火打劫的道理？
东周君越想越厌恶三国，连带对韩国臣属康聪也好感顿减，沉声道：“怎么准备？只要韩国此文一送，那魏、赵两国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光一个魏国就已经天下无敌了，再加上韩、赵二国，东周难不成还能派兵相拒？”
康聪察觉到了东周君态度的转变，说道：“君上，容我说句实话。我虽为韩臣，却也不愿见洛邑被三国共管。于公来说，我不认为这对韩国而言是件好事。毕竟洛邑与韩国本土不相连，到时仅军队供应就是一笔大开销，徒有个“勤王护君”的名头，我觉得没必要。”
东周君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哼了一声，心道这话说得虽然好听，但既然是共管洛邑，岂有不瓜分税收的道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强征东周粮草供应大军，想到这儿，东周君火气更大。
康聪继续道：“再有魏、赵都不是善与之国，届时共管一城，难免产生摩擦，说不定就会引发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东周君心想，三国狗咬狗最好。如果不咬，我难道不会丢些骨头让它们咬吗？想到这儿，眉头稍稍舒展，开始琢磨到时如何挑拨三国。
“于私来说嘛”，康聪尴尬一笑，“共管之后，使臣权重，盯着这个职位的人可不少。我收到消息，一个贵戚要到了这个位置，我可能会被下放到越国做使臣，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唉，此生可能都见不到洛邑的繁华了。
东周君先是有幸灾乐祸之意，心道你既不肯帮我，那你也好不到哪去。随后想到东周灭国之后，自己的悲惨命运，又生同病相怜之感。
“不过，事情总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康聪沉吟道。
东周君一听这话的意思竟是还有转机，大喜过望：“好兄弟！你说该怎么办！我东周虽不是大国，但底子还有，你说个数！”
“不不不。”康聪连连摆手道，“这件事不用钱。”
“那用什么？”
“用虚的东西。”康聪故作神秘地说。
“这都火烧眉毛了，就别打哑谜了。”
“四个字，还政王室。”
“什么？！”东周君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你，你让我还政？”
“对，只还政，不撤军。和没还一样。不过是给个名头罢了。您想，三国之所以要共管，根子上还不是在于你管洛邑名不正言不顺吗？话说开了，天子就好比小孩，洛邑就好比黄金，您呢是小孩的监护人，替小孩抱着金子，这就难免引起其他人的眼红。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说你这个监护人不合格，应该由他们担任。与其让他们进来抢，您不如先把金子放到小孩手里，先消了他们的出师之名。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回来就是了。”
东周君最开始以为是康聪要钱去打通韩国的关系。这件事他很愿意做，哪怕花再多钱也值。还政虽不花钱，但他本能地想拒绝。这是权力和钱的选择。交钱没关系，只要权力在，以后还能挣。交了权就等于断了财路。这笔账不难算。还政可不是像康聪说的只是名头上的事，这期间涉及税务财政、官吏任免、法令颁布、民众治理等一系列事务。就这么白白让渡出这些权力，他觉得于心不甘。
康聪见他甚是为难的样子，笑道：“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军权是实的。反正军队在您手上，洛邑又在您的公国内，难道还担心收不回来吗？”
东周君想了一会儿，也觉得是这么个理。起码比让韩、赵、魏三匹狼进家门得好。便问道：“如果孤还了政，三国真的会罢手吗？”<
“他们不想罢手也不行，还政天子乃尊王之举，堂堂正正，除非三国公开造反，否则便没有插手的理由。”
“他们会不会要求撤掉驻军？”
“这个好办。您可以让王室自己提出来留下东周军队协防，这样各国也说不出什么来。”
“王室会同意吗？他们如果想浑水摸鱼，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把驻军也挤走，独占洛邑怎么办？”
康聪摇头笑道：“您觉得当今天子有那个雄心吗？”
东周君想起天子的软弱模样，也觉得自己多虑了。
康聪又道：“政下诸国多年，天命早移，如今天子孱弱，太子寄情江湖，别说王室根本没这个野心，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强占了洛邑，在东周公国境内，孤城一座，怎么可能成功？”
东周君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觉得安心不少。
......
夜，洛邑王宫，太子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