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商队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诗经魏风十亩之田》
任公子奇道:“难不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宋离是聪明人,大敌当前,不会犯糊涂。就算要为墨家争名,那也得等到退敌之后。眼下天之庠序大损元气,多少人虎视眈眈,说句生死存亡,并不为过。论武功、论才智、论威望,孟轲都是校长的不二人选,逼宫?”神君轻笑道,“我看是宋离和孟轲联手演得一出好戏。至于说惠施嘛,此人当年在门中时便矜才自喜,素有聪慧虚誉,要说他利欲熏心,耍些小聪明、小心机,想浑水摸鱼,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任公子道:“如果真是演戏的话,他们弄这么一出,倒是和您不复出江湖有些相像,说到底,都是示弱。”
“聪明!《孙子兵法》中说‘卑而骄之’,他们这是要骄咱们呐!”神君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任公子虽无断袖之癖,也不由得看呆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和神君微服路过清河县,当地豪族族长喜好男风,竟派手下强抢神君入府!神君假意顺从,到了宅中,诛尽一府男丁而去。也无怪乎当年庖丁调侃道:“神君很美,美得致命。”
只听神君继续说:“孟轲这些算计没有必要,要灭天之庠序,在我看来,如翻掌一般简单。难的是一旦攻下天之庠序,则武林各派、天下列国,必生警惕抗拒之心。还是让孟轲多折腾一阵儿吧。反正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伸了个懒腰,影子的抖动在月光中好似舞蹈,慢悠悠地念道:“人皆见,河中莙。轩辕后,败神君。任兄,你觉得怎么样?”
“纯属无稽之谈!”
“可那个庄周很有趣不是吗?学了蚩尤术,又是轩辕家的人,我该见见才是,现在到哪了?”
“属下无能,我的人跟到楛邑,把人跟丢了。”任公子面有惭色。
“把網站:..中山国的人手都撤回来找他,中山不比邾、滕这样的小国,空口白牙,谈得再多也没用,我得亲自走一趟。至于鬼谷子那边还有劳任兄多费心才是。”
任公子一揖:“属下惶恐,敢不尽力!”
......
自从八年前,魏国半威逼半利诱地用繁阳和赵国换了中牟。林虑县便取代了中牟,成为赵国南部边境的第一军镇。此地与赵都邯郸相距仅三四十华里,中间除了武城、番吾两城之外,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就显得林虑的位置格外重要,既承担着拱卫首都的作用,也作为赵国的前哨站,时刻感受、警惕着魏国强大的军事压力。
林虑县与大多城镇一样,以县城为中心,四周辐射出一些小村庄,只不过由于是军镇的缘故,村庄间还有点缀着军营、哨所和关卡。所谓“一关养一县”,这话不是虚的,关卡可不只是查验来往行人,找找是否有别国细作、防禁盗匪逃人那么简单,这二十抽一的关税可是国之大利啊!
国家赚钱了,下面办事人员自然也不会亏着,商人除交了关税之外,少不得还要“打点”一番。即使是那些持有“免税符节”的贵族们的货物车队,也不能免俗。什么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放在这里就五个字——有钱一起赚。
山东陶家商队的领队白元深谙此道,他可不会像一些初出茅庐的菜鸟一样,或者手上送钱,脸上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让关卒拿了钱心里还不爽快;又或者满面市侩谄媚,让人望而生厌。他送钱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般,轻轻松松、体体面面地便把事情办妥了。就连最末等的只负责搬运的“负卒”都有钱拿,也无怪乎商队一过,关卒人人都赞一句:果然是陶家的买卖,就是大气!
白元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博一个“大气”的赞语。他一向信奉两个原则:第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微小的纰漏也可能会导致全局的失败。第二、人不可以貌相,士不可以位量。焉知这些末等军卒中未来不会出现几颗将星?又焉知这其中不会有大隐于市的高人,待时而动的智士?就比方说上个月陶家长房嫡子陶进介绍来四个“标客”,两男两女,看起来就不一般。
“标客”是业界行话,俗称商队护卫。像山东陶家这样的大商号,运货是不用外聘镖局的,而是有自己的护卫。一般大商号的标客可一点不比镖局的镖师差,有些小商号宁愿花钱和大商队一起走,也不愿单独聘请镖师。
陶进说他内方山上的橘子熟了,想送上一车给赵国公室贵族,希望能得一大单。可一车橘子若是单独运送也有些小题大做,听说白元要运货去邯郸,便想搭白元的商队一起走。又派来四个标客,一来与赵国那边的介绍人碰头,二来也是摸摸路线,方便下回走货。
说起来,陶进虽是嫡子,但并非实权派,名下的生意除了内方山上的橘林,齐国的千亩桑麻,也就剩下“万宝行”的一点股份了。陶家枝繁叶茂,门户众多,各有各的营生,白元属于四房一脉,专卖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这一类的物什,与大房的陶进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但白元却非常看好这个小少爷,不是因为他是家族中第一个进入天之庠序的人,而是因为他志向笃定,不仅喜欢经商,还肯自己摸索。
不说别的,就说邯郸郭氏、猗地王氏、宛县孔氏、蜀中卓氏等等有名的商人家族,有哪个嫡子不靠着父祖余荫庇护前行,而愿意自己去闯一番天地的?又有哪个嫡子肯去内方山,包下一千棵橘树?这点利润,怕是二三流的商贾家族,也不大感兴趣。偏生陶进愿意做这些事,还干得有声有色。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白元看好陶进,也肯冒着“携带生人”的风险,帮他的忙。
要知商队最忌带不知根底的生人同行,可能会被卷入到意料不到的麻烦当中不说,兴许还会引狼入室,谁知他们是不是来“踩点”的呢?白元虽给了陶进这个人情,但也对他介绍来的四个少年标客格外留心。他很快就发现,这四人不简单。
其中一个男的面目清朗,看起来云淡风轻,眉宇之间给人一种从容自若的感觉。这种在世事变故中方能淘洗出的自在感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称。有时骑在马背上双眼微闭,似乎是在休息,但看他身形坐得笔直,又似吐纳练功一般。白元武功一般,看不出门道来,为此还特意请教了队中的高手,也是标客的首领——季标头。
季标头哈哈大笑:“练功有练功的架子,除了那些内功练到一定境界的世外高人只是闭目吐纳,便可让真气循环周天,一般人哪行啊!你也太抬举这小子了。”
虽然这么说,但白元总觉得这少年有种难言的气度。
另一个男的长得细皮嫩肉的,怕冷怕热,贪睡挑嘴,饭菜稍微对付一点便不太动筷。只要一遇到玩的东西,什么斗鸡呀、良驹呀、珍玩呀,都很感兴趣。依白元来看,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同行的那个长相清婉的姑娘。整天围着她嘘寒问暖的,让白元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不过,此人虽然表面上笑嘻嘻的,但心中应该藏着什么隐忧,左右无人时会显露出来,望着一处愣神,但这种忧虑的神情一般只会占用他很短的时间,没一会儿,便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两个女子虽都做男装,但都是万中无一的绝色美女,一入队便惹得整个商队的小伙子们躁动不安。接连不断地献殷勤。一个娇艳非凡,容色绝丽,绚烂如明霞。虽然穿的是普通标客的白底黑衣,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均散发出一股高贵气质。
另一个清丽秀美,温柔可人,心细如发,即使露宿野外,也能把四人住处料理得妥妥帖帖,更别提时常会开个小灶,有幸吃到的人都对这姑娘的厨艺赞不绝口。
白凡观察这四人很久了,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绝非普通标客!
商队过了关卡,便正式进入赵国地界了。庄周正闭着眼练习蚩尤内功,此时一阵嬉笑声传来,又有歌声飘至,庄周细听那歌词: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歌声清脆动听,旋律优美。他停止吐纳,睁眼看去:只见天高云淡,道路两旁都是大片的桑林。每行一段,便有三五个穿着长裙的女子挽着高髻,挎着竹篮,采摘桑叶。赵緤突然凑过来道:“你终于肯睁眼了?还知道好赖嘛,所谓‘赵倡郑姬,中山越女’。这四个地方女子是最好看的,赵女的特点就是——”
还没说完,赵緤便撞上魏羽祺如刀子般的凌厉眼神,吓得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