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采桑
有罪以赀赎及有责(债)于公,以其令日问之,其弗能入及赏(偿),以令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者,日居六钱。——《秦律十八种司空》
魏羽祺招呼公孙怡,两人策马上前。魏羽祺道:“小怡,你听,赵二公子正要发表对各地美女的高论呢。”
公孙怡掩口嗤笑。
赵緤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做出求饶的动作。
庄周低声道:“已经进入赵地了,这‘赵二公子’四字可不能再提。”
原来,庄周自从见过楚太子之后,便反复思量他话中含义。熊商说巫王要搅动赵国政坛,把赵国拉下水。可到底怎么搅动?如何拉下水?却语焉不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是,他言之凿凿,说下月癸亥日那天,巫王一定会在邯郸。他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庄周一问赵緤才知道,那天是他父侯定下的“斗剑日”,每十年一次,这是第二届。到时几千名剑客入宫校艺,胜者可食上原县一千户赋税、赐中大夫爵位,号“上原君”。难不成巫王要参加斗剑?
可“食一千户赋税”与“食邑一千户”相差甚远。前者只是享有税收权,后者才有真正的统治权。就算巫王赢了也不过是得到一千户赋税,以及一个只有爵位而没有官职的中大夫虚衔而已。如何搅得动赵国政坛?再者,他毕竟是邪派首领,敢明目张胆地参加比剑吗?
赵緤也想不明白,但有巫王的地方总归不会是好事,万一他在斗剑日有什么阴谋,伤害自己父侯怎么办?他很想和庄周一起去查清此事,但没有他哥赵语的准许,却实在不敢回国。赵语是赵国太子,主掌朝政多年,无论自己如何纨绔,赵语还是对他非常忌惮,整日寻他的错处,罗织罪名,简直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他有时甚至猜想,父侯送自己入天之庠序,是不是也有保护自己的意思?这次若是没有君令,便擅回邯郸,说不定有杀身之祸。
公孙怡认为,巫王如果要搅动赵国政坛,一定会隐身幕后,密谋筹划。咱们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入赵国,太过扎眼。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徒劳无功。与其明查,不如暗访。隐藏身份,这样赵緤回国也自然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便托了天之庠序的同窗陶进帮忙,让他们扮做他手下标客,随商队出行。赵緤许诺陶进,可以为他的柑橘取得赵国宫廷的专供之权。陶进乐开了花,自然一口应承下来。庄周、赵緤怕此行凶险,本不想带两个姑娘,但两人都执意要去,公孙怡指责他们过河拆桥,暗访计划本就是她提出的。魏羽祺更是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他俩若不带自己,他们前脚一走,她后脚便在江湖上声张开来。
魏羽祺扬言,只要他们四人小组出手,此番赵国之行必定是成功在望,她掰着手指,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赵緤是赵国公子,有保护国政不受奸人扰乱的法理依据,先占了个出师有名;庄周智勇双全,武力担当没跑了;我嘛貌美如花——”
赵緤笑弯了腰:“你貌美如花有什么用,又不是选美!”
魏羽祺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说完啊,我貌美如花,自幼出入宫廷,宫斗阴谋,庙堂诡计,见得多了,巫王要搅乱政坛,没有我坐镇还真不行。至于小怡嘛,家学渊源,谙熟吏事政务。咱们这个组合真是天衣无缝,一定马到功成。”
四人感情深厚,本就是喜聚不喜散,架不住两个姑娘的软磨硬泡,索性便一起去了。
一路上,四人竭力隐藏身份,也不说装得有多好,起码没大手大脚地使钱,也没显露上乘武功,惹人注意。只是两个姑娘实在太过漂亮,引得商队里的人多加注目,而庄周、赵緤作为整天和两个美女亲近的人,也拉了不少仇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魏羽祺刚刚叫出“赵二公子”这个称呼,虽然不能坐实赵緤的身份,但还是有一定的风险,毕竟,赵国人对赵緤习惯的称呼就是“二公子”。
魏羽祺也知失言,但还是争辩道:“又没人听见。”
庄周神色警惕,仍然把音量压到最低:“内功修为高的人,耳力都极佳,切不可冒险。”
“好好好,都听你的!”
商队停下来,在路边休息。有几个怀春少年暗暗偷看桑林间的姑娘们。他们觉得,相比于队里两个天仙一般的人物,还是这些采桑女们更贴近真实生活。不知道为什么,采桑的姑娘们都挺好看的,不怪乎人们都说赵地出美人呢。
只听蹄声急促,有四骑并驰而来。四马通体全黑,筋骨健壮,魏羽祺、赵緤都是自幼控马之人,一看便知,这四匹马虽算不上千里挑一,但也是良驹。相比之下,自己为了伪装身份,让陶进提供手下普通标客骑的马,却被比下去了。
马上四人都是清一色的黑色绸衣,劲装结束,腰配长剑,不像一般的行旅之人,季标头打了个手势,商队中人暗暗戒备。
四骑停在路边,并不理睬商队,其中一人向桑林中喊道:“各位姑娘,县令大人家的桑园急缺人手,每人每天一百钱,连续三天,包吃住,有人愿意去吗?”
庄周一听一百钱,心中称奇,这能买一件冬衣了。当时若是欠官府的债还不上,每日劳役,也就折合八钱而已。一天一百钱,很划得来啊。
果然,十几个姑娘一听一日一百钱,都跑了过来应征。马上那人道:“用不了这许多人,只要四个”,他用马鞭一指:“你,你,还有你”,被指到的三人都很高兴,余下的人则是满脸期待的神情,马上那人看了一圈摇了摇头,见桑林中有一个姑娘躲在树后,便喝道:“什么人,出来!”
连喝了两声,一个苗条女子俏生生地走了出来,低着头向来人行礼。那人温和地说:“别怕,我是替县令大人征采桑工的,你抬起头来。”
女子只是摇头。
那人有些不快地说:“我乃县府衙卫,又不会吃了你,你只要不是逃奴盗匪,怕什么?快抬头!”
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瓜子脸蛋,杏眼桃腮,肌肤不算太白,但水嫩紧致,充满青春活力,有种天然的妩媚之感。众人见此,心中暗赞:好个美人胚子!
那人道:“也算上你吧。”
一众落选的采桑女向这女子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女子伏在地上,颤抖地说:“我......不太会......采。”
此前几个怀春的少年想,这姑娘胆子也太小了,说句话也吓成这样。到底是乡下女子,没见过世面。不禁又向魏羽祺、公孙怡偷瞄了两眼。
那人温声道:“没关系。也不需要多高的技艺。”
女子还是摇头。
采桑女们更生气了,长得好看果然是优势啊。其中一位鼓起勇气道:“大人,让我去吧,我——”
那人不耐烦地摇了摇手,继续道:“桑叶采完后,夫人还会赏每人一匹丝绸呢。”
啊!采桑女们的心都要碎了!丝质衣衾她们连摸都摸没过,如果这辈子有机会得到一匹丝绸,哪怕只做一件夹衣,一件单裙也好啊!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大运,怎么就让她给撞到了呢?
谁知那女子不为所动,只是推辞不去。
那人不断地温言相劝,庄周觉得奇怪,换一个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她呢?赵緤低声道:“这人不是县府的。”
“你怎么知道?”魏羽祺问。
“你看他靴子上,镶了块羊脂玉。赵国法律严禁无官级的小吏在服饰上配玉。”
公孙怡道:“秦法也是如此,这是为了凸显‘官’与‘吏’的差别。”
赵緤道:“此人要么是百姓,要么是当官的,反正不是衙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