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流风回雪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庄子逍遥游》
常年在北地生活的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是冰雪暴！”
众人的心都咯噔一下，没想到刚逃过了雪麟之劫，又要再一次面对死亡了。
雪原上植被稀疏，常年刮风，但一般比较强的风力也不过是酿成暴风雪而已。但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会出现一股异常强大的飓风，所到之处，席冰卷雪，铺天盖地，极具破坏力，是为“冰雪暴”。
虽然暴风雪有时也足以致命，但在冰雪暴面前，却不值一提。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无遮挡的情况，正面遭遇冰雪暴，生还几率极低。要么被卷入高空之后，一直被裹挟而前，最终如果没被冻死，便是被活活摔死。要么直接被风中刮起的冰棱石块之类的东西砸死。故而在这茫茫雪原之中，冰雪暴与大雪崩、雪地龙卷并称为“三大异灾”。
冰雪暴出现时间不固定，有时几年之内连续两三次，有时十几年也没有一次。这一行人的运气真是不好。倘若这附近有山，或者是深入地下的巨岩，他们可以隐藏于山岩的背风之处，或者死死抓住山岩。只要挺过空中坠物的袭击与持续低温，熬到冰雪暴停，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四面平地，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羊裘老头倒是知道一个死里求生的土办法，即下挖一个七八尺的深坑，再在坑底横向挖出等身长的空间，躺进去后填雪按实。雪与雪之间是有缝隙的，人在雪底，暂时不会憋死。可一来，这法子是对付暴风雪的，碰到冰雪暴，未必管用。埋得不够深，可能就会被飓风刮出。若是埋得足够深，可能直接窒息而死。再说等到飓风停后，出来也未必容易，说不定就是一场活埋自己的惨剧。二来，这场冰雪暴来得太快，又无提前示警，现在根本无暇挖坑了。
乐云当机立断，飞身下马，气运丹田，一掌下去，便将宝剑直插入地底，地面只剩一把剑柄。他也不顾什么公子风度，直接趴在雪中，双手紧紧攥住剑柄，双腿一蹬，雪地便被登出两个深坑。他身体像泥鳅一般，不断地扭动腾挪，寻找着最紧贴地面的方式。
临易乐家长公子如此滑稽的场面没引得众人发笑，反而纷纷效仿，有兵器的向雪地插兵器，没有兵器的就用手中物件刨雪。大家心知靠这种办法很难抗住冰雪暴那摧枯拉朽般的伟力，但当此绝境，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但效仿者谁都没能像乐云一样能把兵器插得足够深，雪地上层是冰雪，下层是土石。一来兵刃不够锋利，二来内力不够，两个奔雷帮帮众甚至把他们的劣质的长刀折断了。胖大娘哭天喊地，李校书则口中反复念道着“时也命也”，心中后悔自己皓首穷经，做了一辈子的学问，却没能多陪陪家人。
眼见冰雪暴越来越近，人人都面如死灰，不知所措。
魏羽祺、赵緤、公孙怡也往雪下插剑，却都不顺利。
李小居被罩在庄周的狐裘之中，虽然心中害怕，但却没有像遇到雪麟狼群那般惊慌。在孩子眼中，被冻死摔死，总比被野兽活吃了要好。
魏羽祺让庄周帮忙，庄周道：“这种办法根本没用。”
“那我们骑马逃吧！”
赵緤摇头：“不可能跑过冰雪暴的。”
魏羽祺道：“那驱风术......”
庄周叹了口气：“没用的。”
公孙怡转过身去，有些哽咽。
“我们要死了？”魏羽祺颤声问道。
庄周点了点头，几人默然。
庄周道：“赵緤，有什么话赶紧说，死了就没机会了。”
赵緤欲言又止。
魏羽祺扑进庄周怀里，却发现中间还隔着李小居。
赵緤突然喊道：“公孙怡，我喜欢你！”<
公孙怡愣住。
庄周、魏羽祺微笑。
赵緤想要去抱公孙怡，却又不敢。
“去呀！”魏羽祺小声鼓励道。
冰雪暴越来越近，可赵緤还是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庄周道：“没时间了，剩下的话以后慢慢说吧。”
赵緤、公孙怡疑惑地看向庄周，魏羽祺面带笑意。
庄周道：“小居，我看不见，你能领我走到所有人的前面吗？”
小居用力点头，拉着庄周的手越过哆哆嗦嗦的人们，羊裘老头正把一根木头用力地插在雪中，叫道：“大孙子快来！”
小居没有听爷爷的话，他答应过这位大哥哥，不能食言。
庄周站定，咳了两声，轻声说：“小居，你退后几步。”
小居依言而行，大风夹杂着冰雪从他的脸庞刮过，他小脸生疼，被吹得摇摇晃晃，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风雪吹他得睁不开眼睛，一片模糊之中，他看见那个大哥哥解下狐裘与佩剑，任由两者落在雪中。
冰雪暴肆意宣泄着自然的伟岸力量，混混沌沌横扫一片，直向众人冲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一个穿着单薄的白衫男子站在众人之前，双手抱圆。
乐云眯眼看着这个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的虚弱青年，心中惊愕：这难不成是嫌命长？
庄周回头向小居道：“看好了，谁说残疾就不能学武的？”
他双臂一张，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在他身上快速蔓延开来。
刹那间，气幕漫漫，一道强大无比的气墙横亘在众人身前！
庄周身后几丈之内，风雪突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飓风至，一人前。
庄周全身衣衫都高高鼓起，磅礴气机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是在众人面前堆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不断有大石、冰锥噼噼啪啪地砸来，可全在气墙上碰得粉碎！
小居的嘴巴张得大大，他一直崇拜侠客英雄，这一刻，他终于见到了。
是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
几丈之内，无风无雪。几丈之外，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