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识人 - 海雪弥漫 - 严雪芥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海雪弥漫 >

第149章识人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报任少卿书》

“爹,你脸上抹的是什么啊?黑漆漆的,难看死了!还有你干嘛要穿成这样?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女儿离家,爹能不跟着吗?”苏明径直略过前两个问题,“你们还没出临易城,我便已经跟着你们了。”

苏静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些日子,我换了各种装束,又常去他房中窥探......”

“爹,你!”

“这小子也算无能,一次也没有察觉。但凡他要轻薄于你,管他什么乐家,我也得出手救你。”

“乐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苏明冷哼一声。

苏静见爹一身粗劣衣服,脸上涂得漆黑,还满是风霜之色,心中不忍:“爹,女儿真是不孝,让您老这么操劳。”

苏明乔装跟随,倒不光是为了女儿的贞洁。天下谁人不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临易乐氏乃燕国一等一的高门,树大根深,人才辈出。苏明无意去攀这个高枝,但如果女儿嫁入此门,那也算是一生有托了。

更何况乐云这孩子聪明伶俐,文武双全,家中长辈誉之为“千里驹”,再加上女儿的芳心暗许,所以苏明一直以来都对女儿与乐云的交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希望促成两人的婚事。

可光他一个人希望没用。乐家对婚配人家的筛选极为严格。就连乐云,也未必能完全做主。据说现任家主曾经有个弟弟,不顾家族反对,坚持娶一个末流士族之女,最后被赶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此事乐家人讳莫如深,从不提及。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当时这事闹得很大,据说还出了人命。

苏家属于二等士族,配乐家虽然有所高攀,但也并非天差地别。更何况两家还沾亲带故,这些年来也从未断过走动。若是乐云愿意,再加上自己肯豁出老脸,此事未必不成。但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正好他发现女儿自私离家,随乐云出门游历,心想这倒是一个增进两人感情的好机会。同时也可以让女儿看看,这个乐云到底适不适合她。等游历归来,两人有同游之谊,患难之情,到时议亲,更加顺理成章。

但这么做是有风险的。如果乐云要占女儿便宜怎么办?如果女儿在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他想过派手下暗中跟随,但一来手下中没有得力人才,二来担心授人以柄。临易苏家家主,发现自己女儿与其他男子私闯江湖,非但不阻止反而派人护卫,此事一旦泄露,不仅会横遭非议,让苏家脸上无光;乐家也难保不会认为他居心叵测。思来想去,苏明决定亲自跟踪护卫。虽然女儿没有受到侵犯,一路上更是逢凶化吉,但他还是很庆幸,自己来了。

他用木棍翻动着篝火,道:“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胡闹了。”

“爹才胡闹!您看您穿得什么样子!”苏静娇嗔道。

“没规矩,看来我得给你找个夫婿,好好管管你才行。”

“爹!”苏静一阵娇羞。

“爹已经给你选好了如意郎君,就是不知道你的意思。”

“爹,您说什么呢!”苏静低下头,双颊红晕。

“你觉得那个穿狐裘的青年怎么样?”

“啊?”苏静猛地抬头,心中错愕。父亲跟了他们这么久,她以为他知道,甚至已经默许了她和乐云的关系,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苏静不屑地说:“你问他干嘛?不过有些文采罢了。”

“那你觉得他和乐云比怎么样?”

“就他?还和云哥哥比?那不是顽石比美玉,一个天一个地啊!”

苏明长叹了口气:“你挑男人的眼光怎么就比你娘差这么多呢?”

“爹,不带这么自夸的。”苏静笑道。

“他和乐云确实是有石玉之别,只不过他是外石内玉,而乐云是外玉内石。乐云和他比,实在是相差太远。”苏明认真地说。

“爹是糊涂了吧!云哥哥风度翩翩,文武全......”

“看男人与做文章一样,要从小处着手,大处着眼。”苏明打断了女儿对乐云的夸赞,“乐云到一个地方,便亮一下自己的身份。凭此头衔津津自喜,招摇过市。对,还有他的乐家剑,他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身手,的确不易,可他也使得太频繁了吧。就差举个牌匾告诉所有人他武艺超群。包括他的赋诗,他抓住一切机会,在任何有机会显摆的场合,不遗余力地卖弄才学。你知道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也不等女儿回答,苏明道:“腰有十文,必振衣作响。若有升迁,则唯恐人不知。这样的人,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过是乞儿之相。只有内心空虚、腹中草莽的人才会如此。所以我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屡屡故作姿态,自以为可以做出潇洒的风度——”

“他就是很有风度!”苏静怒气冲冲地看着父亲。

苏明对苏静的怒气视而不见:“什么是风度?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所谓真风度也。风度是由自身的涵养、学识、性情、经历等种种东西由内及外而生出的一种自然做派,就像昨天遇到雪麟,那个狐裘青年往前面走那几步,那才是真风度。至于危险过后,乐云的雪中剑舞,不过是花架子而已。他就算舞得再漂亮,字写得再好,也不及那青年轻描淡写般走的几步路。”<

“他不过乱走几步,有什么好稀奇的!一个文弱书生而已。”苏静争辩道。

“你说的风度是表面,你说的文弱也是表面,静儿,你要记住,观人必观心。乐云和他的区别从赋诗上便可看出。乐云用的是典故堆砌,正好对应着他矜才炫博、喜欢修饰外表的特点。那个青年的诗,却是不拘一格,大有气象。其才其志,都可谓上佳。”

“他不过是选庄周的经历入诗,什么才什么志?都不过是盗用他人而已。”苏静撇了撇嘴。

“你错了,有其才而无其志,语必虚矫;有其志而无其才,音难顿挫。此人造语奇伟,格调高远。胸次磊落,有不羁之才,胜乐云远矣!”

苏静轻蔑笑道:“爹,你不要再乱说了!一首诗能说明什么?”

“爹不是单凭一首诗,而是凭他对那跛脚孩子的态度;凭他遇到雪麟时的表现;凭他应对乐云时的举动;凭他在这些天里的接人待物;凭他帐篷里的身影每日起得很早,或打坐或比划,似乎在练功;凭他眼伤如此,可神色却总是淡然如常;凭他那三个朋友如此贵气逼人,可唯独对他却是死心塌地;太多太多了......乐云就像一个路边浅浅的泥坑,一旦下雨水满,一定要让水花四溅出来,恨不得让路人都看见他坑中的水有多少。而他呢,就像万顷汪洋,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以测量。这就叫深不见底。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会道术而且不低,至于说具体高到什么程度,我也看不出来。”

“可,可他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啊。”

“瘦马嶙峋,而能至千里;寒士贫微,亦能出国手。刚说完看人不要只看表面。苏家若能有婿如此,乃苏家之幸事!”

“爹!”苏静震惊地看着父亲,“他眼睛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会用白绢挡着?你居然想要个盲人做女婿?”

“他如果眼睛没问题,我还担心笼络不住他呢。之前爹告诉你,看人不要只看表面,现在再加上一句,看人不要只看当下,要看长远。从我听到的零星信息来看,他们好像这次出行就是去治眼睛的。这种人中龙凤,如果不在他困顿之际拉拢抚慰,以结其心,以后仰视之时,哪还有机会?”

“他的眼睛如果治不好呢?”苏静急切问道。

“左丘失明,不妨其著下《国语》;孙膑断足,不碍其掌齐国之兵。再说,高手的气息与听力可胜过常人的眼睛。他便是真的失明,也是无双之才,将来必有大成。”

苏静睁大眼睛,感觉难以置信:“您了解他的家世吗?他的门第怎能和云哥哥相比?”

“静儿,有些人看到我们的姓氏,认为我们是贵族,对我们充满尊敬。但在有些人眼中,那不过是个姓而已。如今是大争之世,天下将乱,变局多矣。从上古十八姓之后,传到今天,还能保持高门地位的有几家?就是他们乐家兴起,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只靠一个姓活着,也未必能只靠一个姓活着。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百里奚起于奴仆。自古至今,出身寒微而功成名垂者不可胜数。你不要被一个姓氏就迷惑住了。”

见苏静还想争辩,苏明续道:“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可说到底,还得看你自己愿意与否。爹不会强逼你,强扭的瓜不甜,爹只是希望,你在看男人的时候能擦亮眼睛,想想爹所说的。就算你还是看不上那狐裘青年,起码不要与他为敌。如果真能与之多亲近一些,也算一桩善缘。”

“知道了爹,就算他这人还可以,你也不该那样贬低云哥哥。”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