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表白
叶乃初是在一阵急刹车中醒来。
惯性让身体猛得向前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护住。
她睡眼惺忪,惊魂未定,看向身边的人。
“撞疼没?”沛霖撤回手臂。
叶乃初摇摇头,看向车外。她以为是到目的地了。太阳攀得更高些,可窗外还是一片荒野,哪有一点大上海的繁荣。
“这是哪?”她转头看向沛霖。
沛霖用下巴指指车头正前方,“还在城外,马上就进城了,只是前面聚集了很多人,车子不太好通行。”
叶乃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车头前不到二十米的距离,黑压压一片人头,把本就不宽敞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叶乃初坐直身子,让视野更清晰,人群聚集的毫无规律,不像是在排队更像是扎堆在一起,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可以看得见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烂不堪的,“是流民和乞丐。”
近几年,各地局势紧张,无家可归的人也越来越多,国民政府有规定,各个城内外的流民不予驱逐,那些官家太太或者大户人家,为了增加家族声望,会定期在城外布施救济,所以大部分流民不至于饿死。有些也会进城去当乞丐,一般当地政府都不会干涉。
城外有流民,很常见,可如此庞大数量的流民聚集在一起,就一定不正常。
“还继续走吗?”沛霖转头征求叶乃初的意见。
叶乃初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走。”
走是一定要走的,都到城外了,没理由空手而归。
“吧嗒”一声,沛霖按下车门旁的一个按钮,将别克车的四个车门都上了锁,再次发动轿车。
汽车缓缓前进,发动机的声音即使在嘈杂声中,也是异常显眼的存在,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叶乃初在副驾看向车窗外,那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的,都是面黄肌瘦,双目空洞。那是一种被穷苦剥夺走灵魂的绝望,木讷且毫无生气,与行尸走肉无异。
叶乃初的心脏被深深刺痛,痛到几乎窒息,因为她在那些人身上看见了自己还没有降临的过去。
汽车前进的很缓慢,慢到叶乃初可以看见每一张靠近玻璃的面孔,看见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他们就这样看着她,明明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她却从里面读出了祈求。每一次对视,都是对她心灵的鞭笞。
在不远的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女性,怀中护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已经发硬的馒头。
身边一个成年男子,瘦得像根竹竿,身体在破烂的衣服里,空荡荡,即便如此,在小孩和妇女面前,仍是强壮的。他的脸颊因为瘦,凹陷严重,沟沟壑壑,对着男孩张牙舞爪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就去抢男孩手中的半个馒头。
小男孩的眼里噙满泪水,因为害怕一个劲往母亲怀里蜷缩,脏兮兮的小脸上透露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绝望,双手却死死护着那半个馒头。
可五岁的小孩,哪是成年人的对手,最后在哭喊中,被夺去了食物。
成年男子不解气,又转身对着小男孩抬起脚,妇女抱着孩子侧了个身,那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她后背上,母子俩一同跌倒在地上。
叶乃初于心不忍,推门要下车,才发现车门上了锁。
“开门。”她看着沛霖。
沛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锁。
“开门啊。把车门打开。”叶乃初又重复一遍。
沛霖看着叶乃初,透过她看向窗外,那对母子还趴在地上,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去扶一把,入秋了,他们穿的很少,外面的每一个人都穿的很少。他们可怜却又冷漠,无力却又自私。
相比之下,叶乃初穿着洋装,精致又考究,她的一件首饰,可以抵外面那些人一个月的伙食。
一扇车门,一层铁皮,隔绝了两个世界。
可一个月之后呢?
她能救多少,又能救多久?
沛霖深知,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救不了的。”
叶乃初以为自己听错,瞪大眼睛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救不了的,你今天救了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救他们一辈子吗?就算救了,其他人看见了,都会来祈求你的施舍,你能救多少?”
他面无表情的就把这些话说出来,甚至不带任何愧疚,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叶乃初不敢相信了。
她印象中的沛霖,不是这样的,他正义又聪明,当年那三个企图抢劫他们的小喽喽,他都动了恻影之心。
“可是他还这么小,不该过这样.......”叶乃初据理力争,那个小男孩的眼神,像烙印,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太危险了。”沛霖打断,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如果你现在下去,他们都会盯上你的,你太低估人性最恶心的那一面,若真有什么意外,我就一个人,未必护得住你......”
他的回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叶乃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见她不说话,沛霖又继续说,“我知道这很残忍,可我不能让你陷入半分危险,我们一旦露财,后面事态发展根本无法预估,比起你,他们的命,对我来说算什么?”
整个车厢都是他的声音,脸上看似没有表情,可咬着腮紧绷的侧脸弧度在不经意间早已出卖了他的情绪——一种被刻意隐藏的无奈的愤怒。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
车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过了许久。
“初儿……”沛霖率先打破沉默。
他抬起头直视回叶乃初的眼眸,却不料对上她泛红的眼眶,一时间,他慌了神,以为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吓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