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风云际会
这里月满楼又一一的审视了一遍地上的华山剑派宗师,适才他一刀之下,还有两个人留有命在。月满楼将两人扶起,两掌抵在二人背心,先灌输了一道真气。那两个华山剑派好手方从昏死中醒了过来,见了月满楼都是一怔,但已脱了力,只得任人宰割。月满楼问两人道:“你们要入我神教还是下山去?”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不敢相信月满楼会放过他们,但要让他们加入月满楼一流,实是不可能。二人虽不答,月满楼见其脸色却已知晓其意,因道:“我这道真气足可保住二位十二个时辰的性命,十二个时辰之后,你们自行运气调养,伤便可愈。你们要下山只管去,今后要找我报仇只管来华山。”说罢将两人顺手一提,又输送过去一股真气,两人片刻之间从脱力昏厥到有力走路,都觉不可思议,一时还不愿走,看了看满殿都是师兄弟的尸体,又起了和月满楼拼命的心。
月满楼不待两人出手便道:“你们的掌门人早走了,你们又何苦这时来送了性命?我说过,今后我月满楼都在华山,你们要报仇何不等养好了伤,练好了武功再来?”两人听罢,相顾愕然,只得出殿下山去了,临走之时也不忘看了看月满楼等七人模样,虽然自知在有生之年绝无可能找月满楼等人报仇了,却还是盼着记住这些毁了华山剑派百年基业之人的样子,以作他日念想。
陌上花在大殿中见众人去得干净,便向月满楼恨恨的喊道:“大师兄!”月满楼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待她出口,便抢先道:“四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才是四妹!”陌上花跺着脚恼怒说道。月满楼笑了笑,又看了看醉清风等人,道:“我也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都想我把华山剑派的弟子杀干净,是不是?”
陌上花道:“怎么不是?这些人留着有什么用?”月满楼道:“你们瞧不惯这些人的嘴脸,我又何尝不是?但兄弟们,你们细想,这世上只是你我这样的直性子么?未必罢。我瞧这世上反倒大多是华山剑派那些弟子一般模样的人。我们在中原创业,自不免是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若是只图痛快,遇到这样的人便杀,这世上的人咱们杀得完么?”
六人听罢,都沉默了。片刻过后,陌上花又道:“但是我就是瞧不惯这些人的嘴脸!”铁面判官也道:“是啊,师哥,我也受不得这些人。”月满楼笑道:“这个好办,今后我们创建了神教,便叫教中一应人等都一个模样便是。”陌上花道:“怎么一个模样?”
月满楼细细瞧了瞧陌上花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好笑,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只听“叮”“叮”两声,独孤残往前走了几步,道:“四妹你瞧我这根铁杖。”陌上花看了一眼,便道:“丑也丑死了,有什么瞧的?”
独孤残笑道:“就照着我这根铁杖打个面具,今后你瞧着便觉丑自然就不会去看他们了嘴脸了不是?”陌上花顿了顿,道:“招啊!我咋就没想到!该这么办,给那些人都戴上一样的铁面具,今后我们就都瞧不上他们的嘴脸了!七弟,你也可以畅快了。”
不待铁面判官说话,陌上花又道:“但这件事必须依我,今后神教的面具要我来监督打造,我要打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然我就回去了!”独孤残连忙道:“依得,依得。”月满楼瞧着两人,越发大笑起来。
苍龙殿这一战之后,华山剑派荡然无存。月满楼收录了原华山剑派的数百名弟子以作血衣教教徒,并以华山剑派为根基,创建血衣教。自此华山之上换了人间。
闲处光阴易过,忽忽功夫,已经数月。这一日,月满楼正与醉清风等六位师弟对酌议事。谈及近来中原武林风向,独孤残等五人所知寥寥,醉清风方道:“前些日子,尹千秋在中原各大门派求援,邀请各大门派来与我们为敌,美其名曰驱逐邪魔外道,其实则是帮他复兴华山剑派。中原人似乎对所谓正邪之数颇为看重,前前后后已有好几个大帮派势力结成同盟,就在这两天就要来到华山了。”他不苟言语,所说必是关系紧要之事。
众人听罢,除月满楼外都觉突兀,独孤残道:“二哥说的消息必然是不假的了,只是尹千秋邀请了哪些门派来跟咱们作对?二哥有消息不?”醉清风道:“包括少林在内,算上华山剑派共有六个门派,都是中原的大派。但与中原大派往来密切的昆仑派没来人,江南首屈一指的好手,任平生和西门一隅也没来。”
陌上花道:“好手?有多能打?任平生和西门一隅是什么角色?昆仑派又算什么?值得二哥单独说出来?”醉清风道:“中原人似乎注重正邪之说,任平生是他们正派嗤之以鼻的邪魔外道势力,不来是在道理之中。昆仑派和西门一隅似乎是不想与咱们为敌,所以没来,另外尹千秋没去问剑山庄,所以赵天言也没来。这些人都是中原武林首屈一指好手,除去任平生外,西门一隅和赵天言都算一等,昆仑派紫栖算一等。若是这些人都来了,咱们打不过。”他不遮不掩,直陈其实,一句话说完,众人都感诧异,独月满楼从容的饮了一杯。
独孤残老成持重,虽然深信醉清风所说无假,却还是不甘心,问了一遍月满楼道:“大师哥,二哥说得果然是么?”月满楼道:“真与不真且不去议论,不该来的都没来,咱们应对就是了。”这句话说出来,显然还是认定了醉清风的话。
陌上花把双剑往桌上一拍,道:“我原先说什么来着,就该把姓尹的一刀劈了!现在好了,没杀了他,他反倒到处去找人来寻我们的晦气。”
说话之时,铁面判官在一旁已经痛饮了几杯了,他偏不信什么打得过什么打不过之说,要他来说,都要打过了才知道,但这时见师兄们说话,自己便不去插口。
月满楼笑了笑,道:“四妹何必如此说?咱们来中原干什么来了?不正是为了统一中原武林么?尹千秋不辞辛劳替咱们把中原大门大派召集过来,总好过咱们挨个去寻不是?况且咱们在中原要立足,首先需要树立威信,若不给中原人当头一击,中原人免不得要隔三差五的啰唣。我放尹千秋走,实则要他替我们做事,要不然,我那一刀就杀了他了。”
正说着,忽听一探子慌慌张张来报:“禀教主,中原六大门派突然在山下集结,不时便要攻上山来了!”
那探子吓得了不得,似乎是一路跑上山来的,一句话说来,大气喘了好几次。独孤残等人商议道:“来得这么快么?”月满楼却一笑置之,命令探子道:“打开各处关隘,全部放上山来。”
探子一听,大惊一跳,战战兢兢地道:“禀教主,六大门派皆有宗师统率,其间还有少林派这等武林泰斗,若是全部放上上来,恐怕……恐怕不是上策。”铁面判官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登时怒了,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即喝道:“管他什么少林不少林,要我说把武当、昆仑一并叫来才是痛快!”
探子不置可否,月满楼冷笑一声,道:“七弟说得不差,你现下已不是华山派的弟子了。中原门派胆小如鼠,我神教岂能与之同流?放人!”他一语之间神威凛然,直叫人半分违拗不得,探子心中暗暗叫苦,只得遵命而行。
陌上花道:“我早说了,这些人没个骨气,遇到事情怕得跟什么一样,正该全部杀了干净!留着他们这帮鼠辈有什么用处?都是些墙头草,尽干些卖主求荣的勾当,咱们得势,他们就卖华山剑派,若是中原人得势,他们立刻就会卖了咱们!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杀绝了,以除后患!”
众人听他一股脑的要杀人,都觉好笑,独孤残道:“小姑娘家家的,杀心恁重,日后还怎生嫁得出去?”陌上花一急之下指着他的鼻子便要开骂,道:“你才是小姑娘家家的,你全家都是小姑娘家家的!”无奈三哥总归是三哥,针尖对麦芒实是不合规矩,只骂得这两句便即住口。
师兄弟七人中,独孤残这个糟老头子偏爱跟陌上花言语作对,大家早已司空见惯,当下也不予理睬。叶飞雁道:“四姐说得不无道理,中原人工于心计,谁也不知道他们表面效忠我神教,实则私下有何图谋,留着他们只怕后患无穷。”他无意之间又是一句“四姐”,气得陌上花直跺脚,月满楼微微一笑道:“好了,你们就别再欺负咱们四哥了。”陌上花听完方才消了气,师兄弟间每一次拌嘴似乎都是由他来了结。
独孤残寻着间隙,又向陌上花笑着说道:“四哥儿……”陌上花立时白了他一眼,道:“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叫四弟!”独孤残道:“好,好,四弟。你前月不是主动请缨要去监管给那些软骨头打造铁面具么?怎么都一两个月了还没造好?没来由的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又吃了气,你说你苦也不苦?”
陌上花道:“嗨!快别说了!那些打铁的光有一身蛮力,半点脑子也没有,打造的面具稀奇古怪,不中我意,我已经杀了几十个了!”众人听罢都愣了一跳,独孤残故意摆出十分惊讶的样子,道:“什么?你都杀了?那今后谁还来打造面具?往后咱们岂不是天天都要看着这些人的脸了?啊哟,苦也,苦也!”
陌上花冷哼一声道:“什么苦不苦的?中原少不了铁匠!如今我已选中了合适的模样,已经在着手打造了,不出几日便要出炉一批,到时候你瞧着便是。”说着,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独孤残又迎合她道:“那我可得第一个戴上四弟监造的面具,省得四弟哪天也瞧不惯我了,心烦。”
二人正说着,醉清风忽道:“三弟、四弟,说得差不多了就消停会,我有话要说。”独孤残和陌上花听罢立时停口。只听醉清风道:“关隘已经打开,尹千秋邀来的各大门派这时应该快到了。这些日子我看咱们收录那些华山剑派弟子似乎听到武林中的风吹草动,有部分人甚至开始暗暗计较筹划起来。今天咱们跟中原人动手的时候,须得留一手准备。”
几人听罢,都觉可恼可恨,陌上花和铁面判官性子最急,都骂道:“呸!望风使舵的小人!”陌上花更是忍不住气,拔剑便要杀人,问醉清风道:“二哥查明是哪些人暗里筹划了不成?我先去将他们杀个干净,省得动起手来还要提防!”陌上花说完,独孤残等人都觉有道理,都要先清除了教内的耗子屎再跟中原各派动手。醉清风却不立刻说出是哪些人来。
月满楼缓缓说道:“众兄弟言之不差,然则为兄自有打算。神教刚创立不久,根基未稳,教中一些个小人见风使舵是有的。但这些墙头草虽无骨气,说到底却终究还是有些用处。众兄弟不妨试想,咱们神教成立寥寥数日,便有了中原一门大派之规模,岂非都得益与这帮华山派的墙头草?”每当月满楼这样说话时,众人都一声不作。只听月满楼又道:“兄弟们可细细去想,我们兄弟不过七人而已,中原人却何止千万?倘若以我七人之力去一统中原,岂不是蚍蜉撼树,以蝼蚁之力而撼泰山?”
六人听着,面面相觑,这时皆以为月满楼说得有理,方知这个大师兄的良苦用心。只见月满楼忽又意气风发,笑道:“墙头草嘛,只要咱们永远掌握世间风向,还怕他们不为我神教卖力?”众人听罢,都点了头,齐声称是。陌上花笑道:“大师兄果然老谋深算!”月满楼道:“四妹谬赞了。”陌上花一听,又了不得了,跺脚吼道:“姓月的,你叫我什么?”
月满楼忙道:“原是我疏忽叫错了。尹千秋召集的人来了,咱们去迎接他们罢。”陌上花眉头一皱,明知他是故意为之,但大敌当前,只得暂时不去跟他计较,但是仇还是要记下的。
几人商量既定,便一道出去,果见外面人头攒动,正从山下涌来,不几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片,月满楼这边也早站好了数百教众。华山顶上狂风大起,似天破了口一般呼啸,吹得一团团黑云紧簇而来,如压在山头一般!风云汇集之势,只怕要掀翻天地!
昔日中原剑道中心,华山剑派的苍龙殿如今已更名为血衣教的血衣神殿。殿前已聚满了人众,一面是血衣教的一字黑甲教众,另一面则是服色鲜明,各具特色的中原六大门派。首当其冲便是武林泰斗少林派,三五十个僧人站成方阵,方阵前有一个中年僧人扛着少林的大旗,大旗之下是一个瘦小的老僧,一眼看不出年纪,只觉他年岁极高。他老态龙钟,双手合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目慈爱,丝毫不具威严,然他所站的位置却非任何一人所能企及。
少林派左右分别是天门剑派、玄女教、川西蜀山派、渝州山城派,再有便是华山剑派了,虽只两人,却依然扛着大旗,从扛旗之人的容貌和服色可以看出,显然是临时雇佣而来扛旗手。
六大门派排成方列,集结已毕。少林派旗下的瘦小老僧方缓缓上前两步,向众人合十作礼,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本不该好争喜斗,今日我等兴师动众讨扰华山,实在唐突之至,老衲先向诸位施主陪不是了。”说完转头对尹千秋道:“这厢便请尹先生向诸位施主引见我等,道明来意。大家见过,若有意见不合之处,大家好生商议解决。”
尹千秋还了一礼,道:“大师地位尊崇,江湖中人所敬仰,由大师来主持大局再合适不过了。”法空便不再推让,说道:“那么由老衲来介绍罢。”说着又向月满楼等人行了一礼,拜毕方道:“老衲法空,见过众位施主。今日我等是应华山剑派尹掌门之邀,特来拜会贵教。如有唐突之处,还祈诸位谅恕。”他话音平和,慈祥可亲,众人听在耳里均感说不出的受用。几句话说完,似乎连整个华山顶上的风云都慢了下来。
月满楼等人见他说得谦恭,也都不去插话。待他说完,月满楼方上前向他拱手还礼,也客气说道:“见过大师。在下月满楼,久闻少林方丈法空大师慈悲为怀,急人之难,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法空道:“月施主言过了,且容老衲为施主引见。”说着指着华山剑派旗下为首那人,道:“这位是华山剑派尹千秋尹掌门,月施主想必是见过的了。”月满楼见他面色微黄,身材高大,确是前日不久与己过招之人,只是那日匆忙交手之时双方未启姓名,虽见过却不算相识。当下拱手作礼,恭敬说道:“阁下剑术精湛,月某佩服得紧,今日相识,方信相见恨晚之说。”
尹千秋和他交过手,自知武功和他相去甚远,这时听他说自己“剑术精湛”,只当他是在借机羞辱。当即冷哼一声,便要发作,但碍于法空面上,只得作罢,当下面朝旁侧,微一拱手还了礼数。月满楼身后六位师弟看在眼里皆感不快,也只强自忍着。
法空又引见尹千秋身旁那人,道:“这位是尹先生的师弟,余生恨余先生,诸位必也相识,不须老衲多说。”众人看时,只见那人身材略矮,面容憨态可掬,却显得城府极深,不易亲近。月满楼也一般向他拱手行了礼,道:“见过先生。”余生恨面带微笑,拱手还礼,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法空又将其余门派一一向月满楼等人引见了,天门剑派旗下那人五十出头年纪,身材修长,国字脸庞,面容清秀,大雅脱俗,乃是其掌门人慕容听雨;玄女教当先之人一身淡青衣衫,面容如二十出头女子,品貌端正,气若幽兰,正是玄女教教主九天玄女;蜀山剑派当先乃是个黑衣道人,身材矮小,脸上疙瘩纵横,正是蜀山剑派掌门人古木山;山城派旗下那人灰布道袍,锥形脸庞,下颔尖突,鼻梁高耸,便是其掌门人万壑雷。法空将众人向月满楼等人引见完毕,方才开始介绍自己,道:“老衲法号法空,适才已经向众位施主介绍过了。老衲身后这些是少林派弟子。”说着,少林派一众僧人都向月满楼等人合十,道:“见过众位施主。”
法空一番介绍,说得十分详细,耗时自然不少,月满楼都一一见过,礼数不缺,又将他身后的六位师弟一一与法空等人引见。
双方厮见完毕,客套作罢,法空方谈及正题。说道:“老衲听闻贵教自西域而来,占据了华山,然华山剑派立派已有数百年,这华山乃是其根基所在,还望诸位施主归还宝地,老衲感激不尽。”
月满楼听罢,心想:“说到正题了。”笑了笑,道:“若是归还,我师兄弟自当遵命。只是月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大师指点。”
法空听他说来,以为归还华山不难,当下即可免去一场干戈,心中好生感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多礼了,若有困惑,但讲无妨。昔日我佛为渡众生,曾宣演《法华经》二十一日,讲《方等经》八年,讲《阿含经》十二年,讲《波若经》二十二年,宣说四谛、十二因缘、三十七菩提分、五蕴、四禅,替众生点化迷荫。老衲无德无才去仿效我佛,但凡月施主所有之惑,老衲必当知无不言。”
月满楼听罢笑道:“在下不敢劳烦大师,只有一件相扰。”法空点了点头,月满楼方道:“地之大,多有怪象,我曾见得一株大树,高达百丈,因此而喜,故在树下一居十月。敢问大师,那树可算得在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