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血衣创教
那边刚从鬼门关逃得一劫的华山剑派弟子早已逃回,守门弟子见他鼻青脸肿,一张脸比常人几乎大了一倍,险些没认出来。那人又比又画闹了好半天,终于才得进了大门。他一路哭喊着要见掌门,众弟子也不敢拦路,终于在苍龙殿见到了尹千秋。彼时尹千秋正高坐殿中讲论剑道,陡然见到这样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弟子冲进来,先是吃了一惊,但他毕竟一派掌门,立时便平复下来。喝道:“没规矩!进来不先通报么?”
门外两个弟子听得尹千秋喝问,赶忙走上殿来,拜道:“启禀师父,是他硬闯进来的,弟子苦苦拦截不住,请师父恕罪。”大殿中听尹千秋讲论剑道的众弟子都把目光移像那人,只见那人满脸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泪,见了尹千秋便连珠价的磕头,碰得地板“砰砰”有声,话也说不利索,连比带划的说了好半天。尹千秋方大概明白其意思,但却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从哪里来了几个小蟊贼,就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跪着那个弟子听他如此大意,越渐急了,如捣蒜般磕头,恨不得将地板撞碎一般,但他的嘴适才在山道上跌撞烂了,这时说不清楚话。
尹千秋越渐恼恨这人无礼,便喝命两名弟子将他拖了下去,那人拼命挣扎,欲告知掌门师父大难临头,奈何拗不过两个健壮弟子,呼喝不清,只得任由两名弟子将他架了出去。
这里尹千秋又命:“海泉,你带几个弟子去处理了那几个蟊贼。”
左首一人站起身来,道:“是,师父。”这人名唤王海泉,是尹千秋的大弟子,他深得尹千秋的剑术真传,几个蟊贼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当下带了几个弟子便出去了。尹千秋又继续谈论剑道。
华山剑派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可谓是如日中天,尹千秋这一辈更是英才辈出,放眼整个中原武林,能与之较一世之雄长的不过少林一派耳。但少林派与世无争,跟华山剑派自然也是互相敬重,井水不犯河水。华山剑派高枕华山之巅,已有数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敢来华山生事。是以苍龙殿中的诸位,此时皆对尹千秋的看法深以为然,华山剑派何等稳固的基业,岂是区区几个小蟊贼所能撼动的?
众人放宽了心听尹千秋谈剑论道,不料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听殿外弟子慌忙来报:大师兄回来啦。尹千秋眉头一竖,适才那弟子慌慌张张,已搅了他好些兴致,此时竟又来个不懂规矩的,当下极是恼怒,喝道:“叫他进来。”
一时,只听殿外王海泉的声音连连喊道:“师父救我!”苍龙殿中众人一一站起身来,忽见一个满脸血肉模糊的汉子进来,不少人立时给吓了一跳。尹千秋也禁不住一愣。细加辨认,方才认出这人正是他适才派出去清理蟊贼的大弟子王海泉!始料不及以王海泉这等身手,竟也会在几个蟊贼手下落到这般田地!
王海泉见了尹千秋犹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进苍龙殿便飞奔到尹千秋跟前,一跤跪倒在地,他的耳鼻已给人割去,又断去一臂,只得单手抱着尹千秋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哭起来。
尹千秋只觉腿上温热,俯身去看时,王海泉的鲜血已几乎染了他一身。他腿上不由自主的用劲,一弹之下,王海泉立时跌出三五尺去。尹千秋脸色铁青,望着王海泉道:“往日的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几个蟊贼就把你害成这样?”
王海泉听说,浑身一震,双眼放光望着尹千秋,连连甩头道:“师父!那些人不是一般蟊贼!那些人……好……好生厉害!”尹千秋冷哼一声,他始终不肯相信有什么所谓的高手敢来他华山生事。
王海泉见尹千秋不加重视,这时便如先前那巡山的弟子一般,一颗头在地上磕得砰砰有声。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之前,他还对那个逃回来报信的弟子嗤之以鼻,而这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跟那个弟子一般模样。
苍龙殿中终于有人起了戒心,只见尹千秋左下首走出来一人,他先来将王海泉扶起,道:“海泉,你莫要慌张,师父师叔们都在,定会为你做主。你细细说来,对手到底是哪门哪派?总共几个人?”这人额头饱满,头发稀疏,正是尹千秋的师弟,倪元庆。
王海泉听师叔如此说,登时热泪盈眶,如孩童受了委屈向爹娘诉苦一般向倪元庆说道:“回师叔,对头一共是七个人,弟子没见过他们的武功,不知道他们是哪门哪派。他们好生厉害,弟子跟他们还没过到一招就被他们拿住了,同去的师弟们都死了。他们割去了弟子的耳鼻,斩断了弟子的手,说要弟子回来向师父,师叔们报信……”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苍龙殿中的众人似乎为他的悲情所染,又或许为他的诉说所摄,都正襟危坐而听。尹千秋心想那帮人放王海泉如此狼狈回来,分明是有意侮辱自己。便问王海泉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竟敢如此猖獗?山下的守山弟子都没看到么?为什么不早点来报我知晓?”
王海泉又将目光移向尹千秋,道:“他们似乎不是从山下来的,弟子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从山上往下走……”一句话没说完,满座都惊慌起来。尹千秋断喝一声,道:“胡说!上华山就一条路,处处隘口有我派弟子把手,他们从山上来,难道是飞上去的不成?”
王海泉忙道:“弟子不敢说谎,他们确实从山上下来……”这一说,苍龙殿中立时惊慌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倪元庆道:“海泉,你先下去养伤。”转而又向尹千秋道:“掌门师兄,我先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尹千秋皱了皱眉头,道:“也好。余师弟,木师弟,你们各自带十几个弟子和倪师弟同去,探明对方来头立即来报我知道。”说完从右首站起两人,一人满面愁容,名唤木棉青,一人笑容憨态可掬,名为余生恨。二人领命站至倪元庆身旁,余生恨从容笑道:“师兄放心,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木师兄和倪师兄三两下就料理了。”
倪元庆眉头紧蹙,道:“余师弟千万不可如此大意,只怕对头不是这么简单的。我等先去看了,有什么消息火速来回掌门师兄才是。”余生恨淡定的笑了笑。尹千秋道:“倪师弟说得是,三位师弟快去快回。”
这里王海泉还不肯走,倪元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海泉你先放心去养伤,这里有你师父和你师叔们在,出不了事。”王海泉这才从殿后出去了。
倪元庆和木棉青、余生恨三人取过长剑,商量着正要出殿去。刚至殿门口,猛见寒光一闪,倪元庆冷不防之下胸口登时开了一个口子,鲜血迸出,仰天便倒,暴毙而亡!
那寒光在苍龙殿一绕又即出去,木棉青在倪元庆身旁还未缓过神来,陡然发现眼前一人挥刀劈来,慌忙之下,忙地拔剑去挡,刹那间火光迸发!便在此时,又有一人影窜来,个子不大却来得好快,忽而间已到他身前!金银两道剑光一闪而过,木棉青还在挥剑抵着头上的一口陌刀,胸口却已中了两剑,顷刻就去黄泉路上追倪元庆去了。
苍龙殿中众人多数还在发愣,又听一声大喝接踵而至,只见眼前金光暴起,直往余生恨身上冲去。
余生恨见身旁两个师兄遭难,有了防备,忙地出剑去挡,但那金光来势好不生猛,余生恨这一下慌忙出剑,剑上内力并不甚重,乍一碰到那金光,立时便觉站立不住,连人带剑给冲飞出数丈开去,良久都落不下地来!忽地一时,只听“砰”的一声,就在余生恨适才站过的地方登时出现一个大坑。
那道金光并不停住,又往余生恨身上撞去,刚至途中,苍龙殿中猛然响起一声如龙吟一般的吼声,寒气森然,原来是尹千秋一剑刺到,撞上了那道金光!“霍拉”一声,那金光立时给尹千秋一剑冲散,原来是一人手持两支判官笔!那人便是铁面判官。
尹千秋剑上加劲,铁面判官登时抵挡不住,身子也给尹千秋的剑气冲飞到苍龙殿外。苍龙殿中众人有了这段时间的缓神,都明白过来,是大敌来到,纷纷拔剑相迎。尹千秋见木棉青和倪元庆两位师弟已经遇害,勃然大怒,一剑击败铁面判官之后,便不容他有半分的喘息之机,飞身又是一剑,直取铁面判官咽喉。
剑至中途,尹千秋陡然一惊,只见一双如死神一般的眼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跟他对视!
尹千秋慌忙调转剑头,却见一柄月牙儿弯刀砍来,正中剑身。那一刀之上,似乎有天塌一般的重量!尹千秋立时便觉握剑之手虎口破裂,给刀上的势道一冲便飞出十余丈,直撞在苍龙殿最内边的大梁之上,又是“霍拉”一声,大梁也不堪重负,登时给撞断了,瓦片簌簌掉下,碎了一地。
尹千秋撑了几次才勉强站起身来,往大殿中看时,已多了七人。一番突如其来的打斗到这里方暂时歇下,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打斗之时亦没有任何的缓冲之机。但就在这几个眨眼的功夫,华山剑派接连暴毙两个宗师级好手,而月满楼等七人却完好无损站在了苍龙殿中。
月满楼缓缓收刀,尹千秋嘴角淌着鲜血,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华山剑派跟你们什么仇怨?为何要戕害我两位师弟?”月满楼道:“说起来倒并没有什么仇怨,我们甚至素未谋面。”
尹千秋并苍龙殿的各位华山剑派的师兄听罢,都十分诧异。这时早有人上去察看了木棉青和倪元庆的尸体,已是确认不活了!华山剑派众人之间,一传十,片刻间人所尽知,这时同仇敌忾,纷纷拔剑对准月满楼等七人。
尹千秋道:“既然无仇无怨,那便是存心来我华山剑派挑衅的了!”说到这时,他已蓄势待发,顷刻间又要向月满楼等人返攻。大派作风,淋漓尽致。这时的华山剑派不怕天下任何人!
月满楼也不抽刀,只道:“我要华山,创神教基业。”他的话语也是坚决如铁,不给人任何商量的余地。尹千秋断喝一声:“做梦!”说罢立时出剑。华山剑派众人见掌门已经出手,况华山是师门祖上基业,怎能拱手让人?也都纷纷出手。苍龙殿上华山剑派好手二三十人群起而攻,登时将月满楼等七人团团围住,双方尚未问清姓名,便又开始了一场恶斗。
刀兵相接之时,华山剑派数百弟子也纷纷赶到苍龙殿,一时间苍龙殿内乱作一团。华山剑派弟子虽多,但苍龙殿并不能完全容纳得下,况且尹千秋一辈宗师级好手合攻之下,众弟子也不如何插得上手,是以大多在旁打了太平拳。
月满楼见殿里殿外黑压压的一片,心想杀尽这些人不难,只是不利于事后创建神教,便向身后六人道:“速战速决。”
醉清风等六位师弟听罢,立时手上加劲。忽地光线一暗,大殿中油纸伞飞舞,醉清风首先与尹千秋相接,一伞一剑相碰,正不分上下。猛然见一刀劈来,月满楼出刀好快,华山剑派好手虽多却谁也帮不上尹千秋半点忙。尹千秋闪躲不及,只得任由月满楼一刀劈在他手中长剑之上。受这一劈,浑如受了万钧巨石冲撞一般!尹千秋登时又给撞飞出去。这时,苍龙殿的石墙也没能将他拦截得住,“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尹千秋的身体从洞中飞出。
余生恨等人见状,大吃一惊,但各自皆知,这等紧要关头,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察看同伴是死是活。当下都提起十成功力,与醉清风等人展开恶斗。月满楼身处六位师弟之中,却不向华山剑派哪一个人出手,只是寻机相助处于下风的师弟。
华山剑派好手二三十人围攻醉清风等六人,虽不时占了上风,但月满楼总在补来一刀,双方又拉成均势。当下众人久战不下,便越渐心急。心想当中那人好生了得,掌门人给他一刀斩出殿去,到这时都不见归来,情况如何,属实难料!眼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或能勉强自保,如若不然,必死于非命!
再过一时,苍龙殿中越斗越急,余生恨细看之下,大殿虽乱,却也有序,似乎是六团在斗。月满楼一方七人迎战己方华山剑派二三十好手,本来人数上就处于劣势,月而满楼还不参与其中,只是任由他六个师弟对战众人,自己身在其中,只是补刀。但他的每一刀之下,己方总有数名好手丧命,不得已只能添上新人来合围。这样一来,己方好手逐渐消磨殆尽,而月满楼一方却至始至终是七人。胜败之数,不几时便要见分明了。
余生恨因向左右师兄弟们说道:“师兄师弟,你们小心与这些贼人周旋片刻,我去瞧瞧掌门师兄伤势。”
左右几人见尹千秋先前硬挡月满楼那一刀威力非同小可,也正担心尹千秋伤势,听余生恨如此说来,无不说好,都道:“余师兄放心,我们拼死也要守住苍龙殿!师兄快去快回,查明掌门师兄伤情,也好叫我等放心。”于是余生恨且战且退,先行去了,这里华山剑派众人接连死伤数名好手,却仍在苦战当中。
再战一时,华山剑派二三十名宗师级好手接连暴毙,竟只剩下不到十人之数!这些人见左右新添上来合围月满楼等人的几乎全是派中弟子,心早就凉了大半截,而余生恨和尹千秋却迟迟不来,各自心中悲叹,“莫不是华山剑派真要亡于今日?”
月满楼洞若观火,见华山剑派众人已渐渐丧失了斗志,忽道:“是时候了。”他六位师弟听了,都让道开。月满楼拔刀一扫,只听大殿中一阵惨叫。华山剑派合围之人虽多,却无一招架得住月满楼这一刀,立时死伤近百人!内圈合围七人的华山剑派宗师几乎在这一刀之下死绝,便是侥幸生还的一二个好手,也是内伤极重。
月满楼一鼓作气,猛地将刀往殿上一插,华山剑派众弟子几乎连胆水也吓出来了,大片委顿在地。只有几个能动的连连倒退!众人握剑之手都不住颤抖,似乎连几斤重的铁剑也拿不起了,进是无论如何不敢进的,跑却也没有一个人敢跑,自负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盛名华山剑派,竟在这样不到半天的时间内给七个人拿下!若是传到武林中去,不知有多少人会大骂传言者信口开河,但在这时,这些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人却无有敢言其非者!
月满楼将目光环顾众人,每一个给他目光扫过的人都噤若寒蝉,在他们眼里,这时的月满楼就像是个活阎王!只是不知阴间这个阎王何时来扣门。只听月满楼道:“华山剑派已亡,从今往后,天下再没有了华山剑派!这华山之上,将是与日月星辰同辉的血衣神教!我不杀你等,却要你等做我神教教徒,为我神教开创万世基业,你等若归附神教,必将万世留名。但若有不服者……”
不待月满楼说下去,众人已连连撇下手中剑,慌忙说道:“我愿意加入神教,愿意加入神教……”大殿中一时间尽是“叮叮当当”铁剑碰地之声,那少部分的怨骂垂叹之声便几不可闻。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人不过是华山剑派弟子,他们有与华山剑派共荣辱的使命,却没有与华山剑派共存亡的义务。况且这时华山剑派连其掌门人也不知了踪迹,他们又何苦不性命交给一个虚名?好容易才看见的一线生机,对于他们大多数人而言自然是要把握的。
月满楼大笑片刻,道:“好!不过你们当中若有不服的,亦可不必入我神教,只管下山去,或隐性埋名,或加入他门他派与我为敌,都未尝不可,我月满楼绝不阻拦各位。”一语说罢,华山剑派中大部分人都连声呼喊“愿意加入神教”!但也有少数人视死如归,大骂投降众人没有骨气。
只听陌上花“唰”的一声拔出刚收好的双剑来,大骂月满楼假惺惺,道:“大师兄你装什么好人?我们来华山挖他们基业,刨他们祖坟,早就是恶得不能再恶的人了!你还指望他们真心诚意的效忠我们么?”一番话说得月满楼等人哈哈大笑,华山剑派弟子数百名则是紧提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