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为天下计
江风听怜心一句说来,心中好生感激,当此悲痛交感之际,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为自己着想,关心着自己,陪着自己,何尝不是一件欣慰之事?见怜心眼角泪痕未干,不禁又柔肠百转,寻思:“她在那逸闲谷之时,何曾有过这许多伤感?如今不过因为我,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我再不可令她伤心了。”想着,便笑道:“还听故事么?我细细讲给你听,这管仲和鲍叔的交情,也算得千古的佳话……”怜心见他笑着,自己也笑了,道:“今天不听了,留着明天再听。”江风听罢,便只得合上了书,揣入怀中。又道:“哭了好一会子,脸也花了,洗了脸再睡么?”怜心冲他做个鬼脸,道:“不洗,明儿早再洗了。”说着便要去睡了,正要合帐,忽听江风又咳了两声,忙又转头看他。
江风抬起头来,见她如此神情又感激,又好笑,道:“我适才不过因为气血不顺,才那般模样,调息一阵也就好了。你只管睡去,明早咱们还赶路呢。”怜心嘟了嘟嘴,细瞧了他一阵,不见有甚异样,方褪了靴子,合帐躺下。
江风见她睡了,便将被褥在一旁地上铺好,也欲吹灯歇息,忽又听得“咚咚咚”的一阵敲门声,江风以为法智去而复返,不知如何,心中稍有欢喜,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说道:“大师还有事么?”
怜心忙又起身,掀开帐子,在桌前去坐了。江风推开房门,只见门外那人身形高大,发须斑白,面色枯黄。怜心并不认得,倒是江风却觉有几分面熟,那人并不是法智。
江风想了想,忽而猛地一怔,才想起这人竟是那日皓月林间与法智交手的尹先生!这时候来访也不知是好是坏,法智大师刚走,也不知有没有碰上了他?江风猜疑不定,但把人拒之门外不是待客之道,便将他迎进屋内坐了,道:“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那尹先生客气回了礼,道:“在下姓尹,名讳上千下秋,少侠该也有所耳闻吧?”怜心正要起身奉茶,一听这等声音,唬得后退两步,方始站定。
江风在江南一行,早已知道尹千秋乃是华山剑派掌门,昔日复派无果一忍便是二十年!二十年间,一直暗中图谋复派之事,心机城府之深,实在令人发指。想起那年他与法智一番交谈,知他这人行事并不光明磊落,是以打心底不愿与之为伍,当下便没好气的道:“在下倒也听过阁下大名,想来阁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事便了,这时候也不早了。”
尹千秋见他一后生小辈竟敢对自己出言无礼,心中暗暗有恨,当下却不发作,只道:“如今血衣教势力遍布天下,四处收刮民财,企图与当今天子作对!其教主月满楼更是野心勃勃,早有一统中原之念,少侠不会不知吧?”
江风将头一侧,剑眉微扬,道:“知道便如何?”尹千秋打个哈哈,笑了两声,道:“少侠果然胸怀天下,英雄二字当之无愧。在下听闻少侠昔日拜师学艺之时便有兼济天下之志,如今学有所成,雄韬伟略自是人所不及,叫人好生佩服。”
江风听他一番话语尽是奉承之词,更增不快,当即说道:“阁下来此若只为说这些,大可请回了。”尹千秋大笑两声,道:“好!爽快!少侠快人快语,那么尹某也不卖关子了。”说着立时正色起来,又道:“二十年前,月满楼占我华山,创立邪教,天下人所尽知,少侠自是早有耳闻,绝不是在下捏造之言!然祖宗之基业怎可轻易让人?二十年前,我邀集天下英雄,群攻华山,可惜未能成功。然血衣邪教亦元气大损,领头七人已被我正教之士诛去五个。前日铁面判官授首,如今月满楼已是孤掌难鸣。我隐忍二十余年,终于得此良机,此番来便是请少侠助我一臂之力。”
江风听他将祖宗基业看得甚重,说得情真意切,心想:“恩师一生为了昆仑派呕心沥血,也不过为此缘由,这一点他倒和恩师有些相似之处。”想到此处,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又想:“他所言不假,基业传于祖上,做后辈的实不可不图发扬光大。纵然不能,也万不该将之拱手让人。他有心至此,也不失为一世英雄。我助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用尽毕生精力去守护昆仑派,我总不能让他的在天之灵心寒。西门前辈曾言血衣教关乎昆仑一派的气运,我确不可不思量再三。助他,倘若能除去血衣教,于国于民皆有利,但昆仑派却何去何从?恩师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又何去何从?”
尹千秋见他脸色迟疑,拿捏不定,只当他是害怕有失,便道:“尹某敢拿我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少侠出手助我,铲除血衣邪教必然万无一失,少侠无需多虑。”殊不知江风不过是在国民利益与他恩师苦苦经营六十余年的基业之间踌躇难定,又何尝是在乎胜败生死之说?
尹千秋一番话说完,见他兀自不决,左右思量,忽生一计,道:“如今金兵欺压,大宋软弱,民不聊生。皆因皇帝、重臣昏庸无能所至。倘若少侠助我光复华山派,尹某必借机邀集天下英雄结为同盟。尹某自知才疏学浅,盟主之位我必在天下英雄面前极力举荐少侠。届时少侠做了盟主,号令我中原英雄豪杰之士,推翻大宋又有何难?国家有中原大好男儿主权,如何不能强盛?到那时,挥师北上,灭金,灭蒙古,天下一主,还不尽在少侠言语之间?”
他只当这一番劝说必能说动江风助他,天下人,莫不热衷于权利。万不料他这番话不言则已,一言不但无功,反倒再难挽回。江风听他说到推翻大宋之时已是义愤填膺,后又听得什么挥师北上,天下一主之类狂妄言语,登时大怒,断绝了助他之心。不容他再说一言,立即喝道:“住口!你枉为一代宗师!大宋虽弱,却终是我等之祖国。你空有一身武功,不图为国家尽忠尽孝,却是这般狼子野心!天下之大,你竟想妄求一主!兵戎相见之时,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单凭你这样的一己私念,致使多少妻子、丈夫丧生?有多少孤儿痛失家园?你可曾想过?要我江风去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再也休想!”
尹千秋给他这一顿大骂早已气怨满腔,一手握得桌缘咔咔作响,自知要他助己复派之事无望,恨恨的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愿与我共抗邪教了?”江风挺直了胸膛,高声说道:“血衣教创教二十年,自有其存亡之道,我江风不做人力不及之事!”言下之意尹千秋二十年来所图终将是镜花水月,一腔心机城府到底是枉然。他本来也极恨血衣教,怪血衣教为了满足私心,致使万民身处水深火热之间。满以为诛灭了血衣教是为苍生谋福。不曾想此时听尹千秋说来,他的野心较之月满楼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人心大小绝非武功高低所能定。此时对血衣教的恨意大消,移花接木,反倒全转到了尹千秋身上。至于他能不能光复祖宗基业,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插手了。
尹千秋所谋不成,反倒在这等后生小辈跟前受辱,心中气极,倏地站起身来,江风见他恶意满怀,怜心又离他甚近,恐他暴起发难,早提足了十二分精神。那边怜心早唬得怔怔的,不敢言语。尹千秋心中虽是有气,当下却不愿跟他动手,恐节外生枝,便冷冷的道:“你有种!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说罢身影一晃,转身出门去了。
怜心看时,只见他适才手握之处的桌缘竟已化为木屑!大骇之下,连他的背影也不敢去看。江风高声说了一句:“不送!”那尹千秋早已去得远了。
良久,怜心才缓过神来,问江风道:“江大哥,这个人是个坏人么?”江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世间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不过是所图不同罢了。倘若人人都像你这么天真,那天下早就大同了。”
怜心听不懂,只道:“我瞧他不像是好人。今晚来的那个法智师父说话还那等慈和,怎地他就这样恶狠狠的?我适才受他唬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恨他不起来。”
江风心想:“你性子这般善良,自然对谁都恨不起来了。”当下看着怜心,只见她神色疲倦,想来经过了这许久时间,必然困了。人心险恶,她却如此天真,江风不愿意在她心中徒增阴暗,便柔声道:“今后再遇到这样的人,你也不用怕。好了,时候不早了,快些睡罢。”
怜心自饮了口茶,冲他笑了笑,复又回至床上,合帐,褪去靴子,解了外衫,一躺,便睡了。只江风夜里总是思念着恩师,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至五更天也无困意,往后稍有小憩,也是梦到昔日和紫栖真人相处时候的情节,不免悲痛中惊醒。一夜直熬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