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归程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江风和怜心自那日别了西门口往昆仑山去。二人出了江南,取道西北,只见那诸多繁华景象顿消,四下一片萧条。江风牵着马与怜心走在崎岖古道,但见两旁枯枝参差,少了繁叶遮掩,所有的草木都显得消瘦不堪。深秋时节的风吹得落叶沙沙作响,枝头的黑鸦窜高伏低哀声一片,怜心牵马跟江风挨得更近了些。转过一个路弯,忽听得前方有人行路之声。二人牵马过去看时,只见一行妇孺老幼艰难迈着步子走来,大小包袱的行李将各自的腰压得更弯了几分,偶有一两人赶着嶙峋的黄牛拉车也行得甚缓。
江风牵马走近,只见个个骨瘦如柴,愁容满面,便是襁褓婴儿的哭声也是极弱,心头一阵酸楚,因问一位老者道:“老爷子是从何处来?”老者爱答不理,忙着行路,只道:“金兵要来了,俺们须得赶快往南边去,往南边去。”他只说了这点话,便已落下了几步,忙地跟上,再不答话。一行人均是如此,步伐虽缓,但前路漫漫,各人只顾赶路。
待得一行人远去,怜心方问江风道:“江大哥,为什么我们一路上遇到这么多人,他们都要往南边去啊?”江风不答,只是矗立半晌,心想:“瞧这番光景,必是北方又起了战事,他们失了家园不得已来南方避乱。这些人只道南方繁华,一心图着南方的安乐,殊不知其间根本皆因如今我大宋的国力远不如前,这才招使金兵连连在边疆啰唣。”忽而仰天长叹一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怜心不知他这话是何意,于是问道:“嗯?”江风向她瞧了瞧,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实在不愿她徒增伤悲,便只牵马赶路,不再说了。
是时,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江风看怜心时,只见她一头乌丝已披上了白茫茫的一层,尚不知撑伞,于是便取下自己的伞来递给她,道:“雨下得不小,你撑着伞,别着了凉。”
怜心只顾不接,也不知几时拿出糖葫芦吃了起来,此时听江风如此说,反倒撅起小嘴,道:“这点点雨打什么伞?我不打。”江风瞧着她这般模样,当真哭笑不得,只得换手牵马,并肩走在她身侧,给她撑起伞来。又见她吃糖葫芦几乎没把满脸糊起了糖,笑道:“脸也吃花了,还吃!我在江南给你买的胭脂水粉呢?你随便涂些也比糊一脸的糖来得好。”他依着香儿的话,在江南给怜心买了不少胭脂水粉,只道女孩儿都是喜欢那些的,不曾想怜心却从来不用。
正说着,怜心又嚼了一颗糖葫芦,囫囵说道:“那水粉师父没教我怎么用,我就不会用。胡乱涂抹没个好,倒不如不涂。”
江风听完只得苦笑,转开话题来,说道:“天快黑了,我们上马跑一阵,幸许能投个客店住下。”怜心应了,将剩下几颗糖葫芦都咬了下来,包在嘴里,道:“唔,好。”二人于是上马疾行。
天黑时分总算来到一小镇,二人找了一家客栈,投店住了。有了西子镇的经历,江风再不敢大意,一路上酒不沾一滴,夜里住店也是和怜心同住一间,只是多要了被褥,自己打地铺睡下,次日早早起来复又赶路。
行得十余日,已至湖南之西,将到渝州地境。这一日夜里,二人不觉困意,怜心便要江风讲故事给她听。江风道:“多早晚了不睡?又要讲什么故事?”怜心只是不依,再四要他讲。江风违拗不得,只得翻开他父亲留下那本《春秋》来,捡其中一些易懂的故事,一一读给她听。
那《春秋》毕竟年代久远,其间词句大多难懂。即便易懂部分,江风每读一小段,也要以通俗语句翻讲给她听,她方能知晓其意。
江风读讲了几时,只见怜心扒在桌上,眯着双眸,似乎睡着了。江风瞧了瞧她,心想:“须再讲些难懂的句子,叫她快些睡去,省得啰唣。”于是便不以简化言语翻译上段,只照着书往下继续读道:“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高,使相可也。’公从之。”
不料怜心却没睡,听江风如此敷衍作数,立时坐直了起来,撅起嘴道:“江大哥,你当我睡着了么?你上一句还没细讲给我听,我又不懂,你怎么又往下读了?”
江风听罢,好生无奈,道:“你细细瞧瞧外面的天儿,还早着么?这会子了还不睡。”怜心道:“你管着我睡不睡?你横竖要细细讲给我听。”江风没法,只好从头去翻译上段文字。
正当此时,忽听得一阵柔和的敲门声,江风因问道:“是谁?”
只听门外一个慈祥柔和的声音传进来,道:“江少侠,是老衲来了。”江风听了,那声音极是熟悉,一愣之下,猛地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人来,喜出望外,忙地去开了房门,迎进那人来。
怜心见来了个和尚,忙地起身,倒了茶水递过去。只见那人个头不高,老态龙钟,神色慈祥,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和感。怜心道:“和尚师父吃茶。”江风忙道:“怜心,快见过大师。这位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少林寺法智大师。”
怜心听了,道:“哦,原来是法智大师父,我倒不曾认得。”说着屈膝便拜,法智伸手将她托住,怜心只觉好一股柔和内劲从他手上传来,立时身不由主地站直了起来。
法智微笑着说道:“女施主不必多礼。”江风给他看了座,道:“承蒙大师还未忘了晚辈,晚辈感激不尽。”法智道:“江少侠言过了,那日老衲曾言道,老衲与少侠缘分未尽,今日果算是见到了。近年,老衲从江湖上听说少侠学有所成,心中好生替少侠感到欢喜。今天又见到少侠如此风采,老衲由衷祝贺少侠了。”
江风道:“大师谬赞了。”怜心不曾见过和尚,也不知少林寺之为何物,但此时听法智一言一语,谦恭有礼,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
江风忽地想起那日林间法智的叮嘱来,心觉惭愧,于是拱手说道:“大师,晚辈正有一事要向你请罪,请大师赐罚。”法智道:“少侠无需多礼,但说无妨。”江风因道:“大丈夫原不该食言而肥,那日晚辈既已答应了大师,却未践行诺言,林间之事,晚辈在江南尽说与西门前辈了。”
法智听罢,顿了顿,和蔼一笑,道:“一切皆有缘,少侠无需自责。况且六七年来,江湖中风波不兴,全仗少侠守口如瓶,老衲该当感激才是。”江风听他虽是如此说来,仍觉惭愧得紧。法智又道:“有彼一因,则有此一果。非你我人力所能左右,少侠且放宽心。不知少侠说与的是哪位西门前辈?可是西门一隅居士么?”
江风愣了一下,但想来西门一隅在江湖中名声远播,法智又是有道高僧,有所耳闻自在情理之中,便无不妥。因说道:“正是西门一隅前辈,大师也认得么?”法智笑了笑道:“老衲缘福未浅,昔日也曾与西门居士有过几面之缘。说起来西门居士可算得一位了不起的侠士,老衲是由衷敬佩的。”
江风应道:“是。”二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法智又道:“老衲此番来却另有一事要告知少侠。”说着神色渐转而悲。
江风心中微觉不安,便问道:“大师欲说何事?”法智双手合十,正色道:“阿弥陀佛。数日前,昆仑派有书信传至少林,信中言道昆仑派前任掌门紫栖真人已经仙逝了。老衲听说,好生悲痛。因想来真人与少侠有恩,特来告少侠知晓。”
江风听罢,脸色飒然苍白,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忽地一咳,呕出一口血来。怜心见此,忙地将他扶正,在他胸口推拿顺气,自己也吓得傻了。却见江风失了魂一般,只是震震的咳嗽,胸口起伏,气喘如牛。怜心一时间手足无措,泪珠儿滚滚而来。
法智见江风实乃悲痛过激,一时间血不归经而起,并非什么奇怪的病症,缓缓伸手托在江风左掌,运起内劲助他理气。又宽慰怜心道:“女施主不必过分担心,江少侠是性情中人,此疾亦因性情而起,无大碍的。”怜心瞧了瞧法智,见他模样庄严,不似骗人的模样,方渐渐宽了心,只是那泪珠儿还是止不住的流。
一时见得江风渐渐稳定下来,法智又劝慰他道:“少侠莫要过悲。人生如露,匆匆数十载而已,少不得要走这一遭。”说罢,合十诵佛,道:“春蚕不知秋丝,夏蝉不知冬雪,万物有缘,生是一缘,逝亦是缘。”
江风早已泪流满面,听法智如此说来,也无所动,心中只是回想起昔日命途多舛,好容易进了昆仑派却是那等光景。无奈之下只得和石头、香儿决定离开,就在将要离开昆仑山之际,却觉天下偌大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千世界实不知何去何从。那时节何等绝望?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紫栖真人收留了他,教了他一身武功,也教会了江湖处事之道。相处数年,紫栖真人待他如至亲,他如何不铭记在心?他离了昆仑山以来,心中时时挂念着师父,心想师父必也如此,临终之时必是十分挂念自己,而自己却连送他这最后一程也不能够。如此想来,如何能不悲痛欲绝?其实法智所言何尝不是人生至真?只是他又怎能舍下这分胜于骨肉的真情?
江风心中刀绞一般,痛了良久,终于抹泪说道:“大师胸襟广大,看破喜悲。晚辈却万难如此,师父于我有授业大恩,晚辈零星未报,恩师却撒手长辞,可叫我怎能宽心得下?”一语未罢,泪水又滚滚而来。
怜心见江风伤心,自己也就伤心,江风泪水滚滚,她少不得也眼泪汪汪。法智顿了顿,叹道:“少侠乃性情中人,有情有义,老衲好生佩服。只是还请少侠不要过分悲痛,伤了自己。”
江风勉强应了,道:“多谢大师指点。”法智又劝说了几句,心想:“人生七苦,本就根源极深,能否脱离苦海,也看各人因缘造化,不能强求,更非一蹴所能就之。”因见江风并无大碍了,便道:“时辰不早,老衲不便讨扰了少侠。他日若有缘,少侠来到少林寺,老衲再与方丈师兄为少侠诵佛一段,助少侠打开心结罢。阿弥陀佛,老衲话已带到,这便去了。”说完便与江风和怜心二人辞行。
江风和怜心也不便再留,只好送法智出了店门,待他远去之后,二人复又回到客栈。江风捧起那本《春秋》,只觉往昔紫栖真人传业授道之节历历在目,心为情迁,不禁又悲从中来,久久不能释怀。怜心知道他心如此,不能解去他的伤悲,便与他一起伤悲,泪水汪汪的道:“江大哥,我们还回昆仑么?”
江风沉思半晌,他本是为挂念师父才要回昆仑山去,不想今夜陡闻噩耗,恩师却已仙逝,到此境地他还回去做什么?当下实在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了。怜心见他如此,愈渐伤心,便道:“江大哥,你别要如此苦着自己,若想回去,那就回去看看吧。”
江风听罢心中一动,怔怔地瞧了瞧怜心,半晌方道:“是了,还是回去得好。我也想回去竹屋,师父在天有灵必在等我送他最后一程。”怜心拭了泪水,道:“嗯,我陪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