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江南烟霞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八十回江南烟霞

西门一隅道:“正是。我最后一次与紫栖见面便在那年。我们商议此事,紫栖说道:‘昆仑派创派祖师其实也是西域人,只是后来年代更迭,又蒙江湖中人看得起,名声渐旺,中原弟子多了,水到渠成便落了个名门正派的名声。但人却不可忘本,我不愿打着正邪不两立的名号去斗西域人。’所以他没去华山。我想他说得有理,但我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我以为中原人有正有邪,西域人却何尝不是?时至今日,可见我中原的伪君子,奸邪之辈倒似更多!老夫没兴趣理会那些所谓的正邪之事,后来便也拒绝了。”江风心想:“前辈一番言论,深明大义,我所不及。”当下更是由衷佩服。西门一隅又道:“听说二十年前华山一战尤其惨烈,血衣教七人创教,后来仅剩下两人,各大门派掌门也都重伤而归。唯一追随尹千秋的师弟也死在了华山顶上,华山剑派终究未得复派。后来江湖中就传闻月满楼放下话来,他欠我和紫栖一个人情。老夫不知真假,也不想去理会他是不是欠我的情,我不过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西门口道:“这么说来,前日顾无言和泪千行带着血衣教众人离奇而去,就是为了还爹的人情?”西门一隅道:“不好说。”

江风猛然想起那年皓月林间,曾见法智大师与一人恶斗负伤,当时就是称那人作“尹先生”!心下愕然,道:“那天夜里那个尹先生莫不就是尹千秋?时隔恁多年,他竟又要逼法智大师帮他复派?”

西门一隅道:“尹先生?哪个尹先生?法智大和尚向来钻研佛法,与世无争,那个什么尹先生怎会找到他去?这尹先生难道便是尹千秋?”

江风道:“那日法智大师叫晚辈看在天下苍生的面上,不可说出此事。今天见前辈大义,我还有什么顾忌?”当即便将那日法智与尹先生的对话一一说了,西门一隅听罢,冷笑几声道:“哼!二十多年了,尹千秋还不死心?竟还一心想着要恢复他的什么华山剑派?也亏得他有这等苦心。只是二十年前无果,如今便能成了?恐怕到头来又是镜花水月一场,没的枉费他这许多年的心血。”说罢溘然长叹一声。

便在此时,江风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又想起六年前一桩往事。那夜稻花村外,血子君逼问自己太虚剑意一事,总隐隐觉得这诸多事情有什关联,一时间却又想不明白。

四人再聊一会,夜色渐浓。西门一隅吩咐下人上了酒菜,各自吃罢,因日间多事,此时俱已困了。西门一隅便叫西门口给江风和怜心二人安排住宿,说道:“院中空房甚多,你随意找两间方便的房间叫侄儿侄女儿住下,若是不尽意处,待明日再打整两间好房子也就是了。”

江风和怜心连忙称谢,道:“听凭前辈安排,晚辈无有不尽意的。”西门一隅不是拘泥这些客套之人,略略再说了两句便先行去了。

这里西门口便带了江风和怜心出去,绕过几座假山,来到一座幽静小院,移步进去,只见四下里花草过膝,环绕着一小间。怜心和江风跟着西门口穿过一条羊肠小径,来到小间门前。西门口推门进去,掌了灯,江风和怜心看时,屋内陈设甚简,桌案微旧,丝帘尚新,似乎常有人居住。江风因问道:“大哥这家中还有其他人住在这里?”

西门口微微叹息一声,道:“这是我娘生前住过的小屋。娘喜欢清静,在世之时常常便来这里住些时日。”

江风这才想起日间埋葬许赤臣的新墓旁边有一小冢,碑上刻有“爱妻陈氏”字样。初时并未在意,此刻想来,那多半便是西门口的娘亲了。只是不解那小冢看上去已有些时日了,这里的丝帘却为何依旧光鲜?因而又问道:“伯母的墓可是许伯新墓旁那个小冢?”

西门口道:“正是,娘亲已经故世多时了,这里的丝帘是我爹换的。爹常常想念娘亲,因而常来这里,丝帘换得勤,所以不显陈旧。”江风和怜心慨然,西门口又道:“烦请怜心姑娘今晚在此对付着住下,若是姑娘不喜欢,我明日再另给姑娘安排别的房间可好?”

怜心忙道:“喜欢啊,我喜欢极了!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西门口将怜心安置妥当之后,与江风二人出了小院,便开始商议起来。那西门口道:“现今我爹不爱喝酒了,故而今日晚饭咱们不曾痛快得。但大哥我早有计划,屋前埋了好些陈年老酒,兄弟既来,咱们便去挖了出来,共图一醉,岂不痛快?”

江风听罢,笑着应了。于是西门口便带了江风回自己房中。二人去了锄头来,抛出屋前几坛老酒。两人就在院里,直喝到深夜!

酒罢,西门口便拉了江风进屋,二人抵足而眠。倒不是因为无其他房间可住,只是一来酒醉,无瑕去收拾房屋,二来他两个趣味相投,惺惺相惜,总有说不完的话来,同住一间,方便交谈。

月沉西山,日又东升,匆匆一夜,便至次日清晨。早有下人预备了早点,几人用过,西门口便要邀请江风和怜心二人出去游玩,说道:“兄弟和姑娘初来江南,不知道这人间天堂的风光!难得有兴,今天正好出去领略一番,你们觉着如何?”

怜心想起昨天路上见到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千奇百怪的糖人,早爱死了这里,此时听西门口邀请出去游玩,哪里还不欢喜之甚?当先拍手叫好。江风见她欢喜,自然也应了。

西门口便领着两人出了门去,先来到集市上。这里乃是杭州主城,可不比西子镇了,吃的、玩的、观赏的数不胜数,直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那各色的绸缎,可害苦了怜心。每一样都是如此的讨她欢心,但种类何止千百?如何买得完去?她东捏捏,西摸摸,总是爱不释手,千挑万选,实在难以拿定主意。

江风和西门口看她如此耽搁,只怕挨到日落西山也休想出了店去。当下只得各自给她选了两皮锦缎,唤裁缝量了尺寸,给她做些衣物,便硬生生将她的拽了出去。两人心中一般寻思:“再不敢带她来这种地方了!”

穿过大街小巷,西门口又给各自买好了纸伞。怜心见天气正好,心想这纸伞有什么用处?便道:“你拿着吧,我不要它。”西门口笑了笑,只得自己负了三把伞。他加快脚步,这里的巷陌他不知走了千万遍,此时来往人流甚多,却总缓不下他的步伐来,累得江风和怜心只得小跑,方能勉强跟上。

又走得半晌,行人渐稀,西门口陡然止步。江风和怜心跟将过来看时,只见眼前一片大湖,远方碧水衔天,胸怀登时大畅。放眼望去,湖面青舟点点,波澜不兴。抬头又见晴空万里,白云朵朵,端的叫人心旷神怡。湖畔有不少凉亭,西门口邀了二人登至亭中,二人再看时,风光陡然不同!远眺之下,烟波浩渺,远山含黛,景色秀美飘逸,让人如痴如醉。忽而清风徐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身处其间,恍若仙境。

西门口伸出手来指着前方,道:“你们看!”怜心和江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晴空郎朗之下,湖面又乍起一圈一圈的微波,恰如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玉盘。细看之下,才知是天空下起小雨,怜心从未见过这等景象,连连称奇。江风也赞道:“这里的景色当真是世间罕有,难怪世人总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西门口道:“这景还有一个名字,兄弟不知?”江风道:“不知。”西门口因道:“这湖乃是天下有名的杭州西湖。这晴空之下的点点细雨,便是西湖十景之一的湖滨晴雨。”

怜心道:“西湖?晴雨?”西门口又细说了一番。怜心双眼眺望着天边,似乎憧憬着什么,说道:“这里的山水真美!我好喜欢。江大哥,你说大海也是这样的么?”

江风道:“不知了,我没见过大海。”

怜心道:“我常听师父说世上最美的是大海,但是师父却从来没带我去看过。我好想去瞧瞧大海是什么模样。江大哥,有一天你会陪我去么?”

江风一怔,思绪起伏,脑海中又像是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怜心忽而脸颊晕红,转过头去,再不问了。

西门口忙道:“姑娘不知,大海时常浪潮起伏,波澜万丈,一不小心便将人卷了去,凶险得紧,可不比这西湖了。”怜心“嗯”了一声,便不多话。西门口有意岔开话题,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渐渐的,眼前的雨更密了些,湖畔的行人更稀了些。湖面忽而又泛起白雾,雾又转浓,化而为烟,原来的点点轻舟尽数隐没在了浓烟之中,不知去向。这样的景连西门口也不由得称奇了,他来西湖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见过这番烟雨光景。

再过片刻,那万里晴空也被这烟雾掩盖了,怜心正自欢呼,西门口和江风却目光凝重。江风忽地起身,挡在怜心身前,柔声道:“怜心,你退后些。”西门口则早守在了小亭入口。

怜心虽不明就里,但听江风如此说了,便依言退了几步。只见湖面烟雨之中,一物忽隐忽现。由远及近,再过一忽儿便看得清楚了,原来是一片渔舟,舟头坐着一人,竹笠蓑衣,看不清面容。

三人看着渔舟渐近,离小亭不足三丈之时,舟头那蓑衣客竟忽而不见了踪影。西门口倏然挥出折扇,道:“小心!”话音未落,刀光已现!江风只觉背后一阵寒意,来得之快竟避之不及!

募地里只听见“啊”的一声轻呼,那声音略显尖锐,倒有几分像是女子的声音。

正当此时,一道霓虹猛然划过,疾冲江风背侧。江风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正聚起剑气待敌,只见刀光又起,阔至数丈!青白色的刀光与那霓虹相接,二者皆化为零星,散落开来。再看时,蓑衣客又端坐在了舟头,目光似乎对着江风,只是那蓑衣客脸上似乎笼罩着轻纱,瞧不清楚是何模样。

忽而间,小亭之中一人大喝一声:“任平生!你来了却为何要走?”这人正是西门一隅,也不知何时到的亭中,只见他又挥起一剑,剑气直冲渔舟头上那蓑衣客!

不见蓑衣客如何动手,面前却起了一道刀光,与西门一隅的剑气相撞,两者顿消。西门一隅朗声道:“风月会存心要与我姓西门的作对便尽管来!西门一隅随时恭候!”话音甫毕,烟雨渐消,湖面又恢复了平常,渔舟和蓑衣客却不见了踪影。

西门口惊疑不定,道:“爹,你叫他……任平生?”西门一隅冷哼一声,道:“在江南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西门口听罢正自踌躇,江风却回想起适才背后突来那一刀,委实快得惊人,也怪自己事先未加防备,竟无半分招架之力!

怜心忙地去看江风后背伤口,适才那一刀她没看清,只怕江风受了重伤。西门一隅道:“没事,任平生那一刀没下杀手,否则老夫也容不下他那刀。”

怜心并不放心,仍是细细察看,只见江风后背衣襟破了尺余长,皮肉却无分毫损伤,这才放心,忽而又“咦”了一声,道:“江大哥,你背上怎么会有这么长一道伤疤?”

江风转过身来,道:“这疤只怕伴随我有二十余年了,爹说打我生下来起,便有了这疤。”怜心道:“是胎记么?也不像啊。”西门一隅道:“哪里是胎记,我看这疤分明是人砍上去的。伤口很深,长了新肉却消不了伤疤。”

江风道:“前辈何以知道?晚辈自记事起便没与人发生过这般争斗,这疤须不是别人砍的。”西门一隅冷哼一声,并不作答,以他的江湖阅历,只需余光一瞥,便知江风后背的是胎记还是伤疤。他既已认定了是伤疤,那必然错不了的,江风那句话问出口时,已知冒犯了他。西门一隅虽不把江风的质疑放在心上,但也没闲心去给江风解释许多。

西门口见两人尬住,忙地出口替江风解围,道:“爹,任平生真的要来跟咱们作对?”

西门一隅冷哼一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他任平生真要来生事,我难道还怕他不成?反倒是最近江湖越来越不太平了,我瞧着只怕有大事要发生。二十几年的账,须该有个清算了!口儿你要记住,咱们行走江湖有所不为,义字当头,则必为之!”

西门口听罢,朗声道:“爹说得是!管他江湖有事没事,我只做该做之事便了!”江风却另有一番心思,暗自想道:“杭州之地本该没什么风浪,眼下却因我之故,许伯惨死,又要累得大哥一家跟风月会为敌,我怎么忍心如此?”他断定适才任平生是冲着自己来的,因而越渐发愁。

西门口看他脸色,便知了他的心思,当即说道:“兄弟莫要去想这许多!古人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先去喝几斤再作计较!”说着又向西门一隅道:“爹,咱两爷子也去整两盅?”西门一隅笑道:“年轻便去了!”说完转身先自走了。

西门口素来知道他爹的脾性,当下走便走了,也不去相留,况且留也无用,他亦不是留人之人。倒是江风令他颇为挂怀,他知道江风的心思一向细腻,但又说不来宽人心怀的话语,索性便不说。当即带了江风和怜心两人又找了个酒家,诸般话语都在酒中,二人大喝一顿也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怜心虽不喝酒,但她爱极了这间的风土人情,玩玩闹闹,一天过得也好不快活。三人在杭州城内吃喝玩耍,直闹到深夜才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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