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只此浮生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七十三回只此浮生

霎时间,各自大吃一惊,但见十二路刀光相接之处,江风却化作了飞烟,十二路刀光相撞,砍了个空。众人看时,才见得江风至高处临空而下,均自纳罕,不明所以。这原是江风的轻功月影步,便在刀光将接而未至之时,他已抽身换影跃至上空,地上不过是其影像。这轻功虽也奇妙,怜心等人看不出端倪尚在情理之中,十二元君不见踪迹却实属不该,说到底也是因他十二人自以为功成在即,一时疏忽大意。以至于那一开一合之间不容发之隙竟给江风抓住,作出这许多文章来。血子君等人情知吃了一亏,再不敢大意,猛地又发动十二地支阵来,刀光又起。但较之适才之威力实不可同日而语,此时十二路刀光中已明显有了两道缺口,江风又依法将各路刀光一引一送,再冲戌位,刀光相接,又多了两道缺口。这十二地支阵一溃千里,江风猛地一招海泽剑,剑气四下荡去,十二元君所布的血红真气登时如江河决堤一般,再不可收拾。

这阵法中原有十二道真气,乃是出自于十二元君,真气虽是同宗,但所发各人毕竟周身穴脉有别。此时阵法即破,十二道真气狂散之下哪里还能归于原主?各自真气在十二元君中不同人的体内冲撞之下,立时引得各人筋脉错乱,气不归经,浑身抽搐,仰天便倒。

只听血子君颤声道:“不……不可能,你怎……能破了这阵……”他一代武学大家,原不该如此狼狈,只因此时真气逆行,筋脉错乱,浑身剧痛难忍,这才至此,倒不是因为命在旦夕,惊恐所致。

江风道:“恩师曾言:‘天下任何武功,绝无无懈可击之说,但教是武功,便有破绽。是以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人手中使出,其威力天差地别。一门武功,若是初学者使来,必然破绽百出,而名家大师使出来则会隐匿其间破绽,使旁人不易破得。虽是如此,破绽总归是存在的。’你们虽合十二人之力结此阵法,但所到底还是一门武功,自然不会例外。”

血子君愤愤的道:“你是什么意思?”

江风又道:“你们这阵法名为十二地支阵,其理便是源于地支历法。十二地支相生,则固若金汤,威力巨大。但十二地支却也相克,破绽恒居其间。家父曾教我十二地支之理,道:‘十二地支中,生生不息,然子午相冲、丑未相冲、寅申相冲、卯酉相冲、辰戌相冲、巳亥相冲;子酉相害、丑辰相害、卯午相害、巳申相害、未戌相害、寅亥相害;戌酉相破、亥申相破、子未相破、丑午相破、寅巳相破、卯辰相破。’我适才连出八剑,皆是无功而返,可见陷阵之人,若要以己力破之,则十二地支环环相扣,阴阳相生,破阵不得反受其害。但后我引卯冲酉、引未害戌,使其阵法从内自破,则破之不难。”

十二元君听在耳里,半信半疑。他们十二人所练这门功法乃是月满楼亲授,为的便是布下这牢不可破的阵法,可当举世一等高手,不曾想这阵法中竟暗藏如此破绽,他们十二个发功之人尚且不知,偏叫眼前这二十出头的少年洞悉,这般轻松便将阵法破了去!

十二元君只顾惊骇,却不知江风此时说来这般容易,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破阵在前,言论在后罢了。适才他身陷阵中,于十二地支之理便是阵法玄机一说,他着实是拿捏不准,哪里敢轻举妄动?一旦他贸然出手,倘若阵法玄理不在于此,亦或十二元君稍作留意,不叫他以轻功溜了开去,届时别说破阵,便是要保命,又谈何容易?他之所以能这么快破阵,皆因为当时十二元君暴起发难,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作破釜沉舟的赌博罢了,若说双脚半踏鬼门关也不为过。

江风这时身上鲜血淋漓,也不顾及,只握紧手中白剑,走到血子君身前,牙关紧咬,喝道:“我爹是谁,你必也识得吧?”血子君狰狞的青兽面具之下,双目微张。不待他说话,江风又道:“那年下令血洗稻花村,害了全村几十条无辜人命的人,是你不是?”

他问得坚决,血子君心知此时生死悬于一线,目光含恨,道:“你要报仇?”话音未落,猛地只见江风挥出一剑,砍在血子君肩头,立时鲜血迸出,满场教众都大吃一惊,蠢蠢欲动,江风猛地一瞥之下,各自担心贸然动手会引得血子君遇害,只得作罢,按住刀柄严阵以待。

只见江风又转过头去,瞪视着血子君,猛地一声喝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你只说,那天下令血洗稻花村的人,是你不是?”其实是与不是再明了不过了,江风此时只是狠不下心来取了他的命,要待他亲口说来而已。一介武夫本该习惯江湖的腥风血雨,恩仇之论以刀剑作判。但他学武多年,终不曾杀过一人,生命是可贵的,他怎能忍心去结果别人宝贵的生命?他万分不愿看到的便是人之将死时那般凄凉的目光。杀父之仇,本可谓不共戴天,那日铁面判官已然束手,他却终究下不去剑,缘由便在于此。

只听血子君叹息一声,心中似有万分不甘,当此之际却也只得认命,说道:“是我不假。”江风瞪大双眼,满布血丝,倏地挥起一剑。只要他这一剑刺下,血子君命便终了,纵使血衣教有千百教众,所作的也不过是替他收尸而已。

血子君一时间万念俱灰,心中暗自叹道:“我死不足惜,只可惜我这二十年的心血……”他本以为此生就此了当,却不料江风一剑刺来之时,只驻在半空,并不进前!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江风此时的心只怕比血子君还要乱,双手发抖,思绪万千,起伏难定。

血衣教风纪如铁,此时主帅受制却不乱了阵脚,没有命令谁也不去妄动。

却见江风胸腔起伏,气自难平,泪水如柱,手中长剑却不忍刺下。他万千情绪交织,终于还是收了剑势,心想:“此时杀了你便如何?逝者再难复生,不过徒增伤痛罢了。这世间情怨如此磨人,我又何苦再添新枝?”当即叹了一声,道:“我不杀你。”说完便转身去了。

江风缓缓走到怜心身边,只见她泪痕未干,不由得柔肠百转。正想为她拭干泪水,一瞥之间却见萧雪和林清歌在旁,只得作罢。待见得萧雪看自己的眼中只有不尽的感激之时,不禁又悲从中来。

怜心见江风安然过来,叫了一声:“江大哥。”便即扑到他身边,忽地又见周围数以千记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心中一怔,又忙将他推开,泪眼之下泛起红晕。她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来,轻轻的捥动手指替江风敷上,暂时止住了血,便又退在一旁。

江风道:“咱们走罢。”于是萧雪和林清歌相互掺着起身,四人正待要走,忽见江风脸色惊变!三人立时怔住,萧雪忙地问道:“小风,怎么了?”江风神情更加严肃,道:“小雪,你快带怜心先走!”这一变故来得突然,三人均是不明就里,怜心忙道:“为什么?你不走么?”

江风又说了一遍:“小雪,快带她们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话音未落,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那声音尖锐刺耳,阴森可怖之极,由远及近,来得好不迅速!

萧雪到底在玄女教学艺多年,临机应变之术快于旁人,立时便即会意有强敌将至。心知血衣教这等规模出动,绝无轻易放自己几人离开的道理!当即一手拉了林清歌,一手拉了怜心,便欲要走。怎奈重伤之余,力道未复,怜心只一振,便脱了手去,泪眼模糊望着江风道:“我不走了,不走了。”话音坚决,饶是她从未涉足江湖,此时察言观色,见江风和萧雪如此情状,也知危难在即。她望着江风淋漓的鲜血,心中更如刀割,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愿离了江风而去。她与江风相识虽不久,但自从见到他之后,他便几乎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江风如何不明白怜心的意思?心想此时若要她自行离开实是万万不能,为今之计,还只得去求萧雪。于是向萧雪说道:“小雪,你带了怜心姑娘走!替我照顾她,我……求你这一次。”话音刚落,又听得一阵“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便只这片刻功夫,那声音已近在耳畔。萧雪四下望去,却不见其人!

那笑声还在传响,直教人不寒而栗。忽又听一个阴沉的声音喝道:“人既来了,都留下罢!”这声音不似那笑声阴森可怖,却中厚沉猛,振聋发聩!

江风暗道:“不好!”他适才与血衣教十二元君交手之时,便已感到这附近还有两股强大的内力,那内力至阴,且浑厚无比,较之十二元君合力催动的十二道内力聚于一处还要为甚!只是适才交手之时,那两股内力平息,毫无波澜,江风才强自宽心道:“但愿只是旁观之人。”怎奈便在这一转身之间,四人将去而未去之时,那两股内力登时便如大海弄潮一般狂涌起来,叫人不由得不为之震惊!

江风情知这两人是冲着自己四人来的了,休说自己此时已然负伤,便是全然无恙,也无胜券可操,此时一旦动手,自己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了!当下再不求别的,只求拼得自己一条性命,护住怜心她们三人安然离开。

“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再响起时,一个人影已飘荡至江风身后!长袍高冒,黑白双色各分一面,面容阴森恐怖,忽白忽黑,若不是这深厚的内功,众人只当他便是阴间的黑白无常了!也正是为此,十几年前,这人初入江湖便得了个“黑白鬼”的外号。

“小心!”怜心和萧雪同时惊呼,那黑白鬼已挥起勾魂索直取江风!江风猛地聚气剑气,不待转身,回手便是一剑,黑白鬼人影飘忽,如鬼似魅,萧雪等人皆不见他闪躲,江风一剑便刺了个空。

萧雪忽地抽出断剑,大敌当前,她也再不愿先行离去了。既然不能一起离开,索性便豁出性命,拼他个鱼死网破!

只听见江风一声大喊:“带她们先走!我随后便来与你们汇合,若再耽搁,谁也走不了!”话音甫毕,已连出数剑,抢攻黑白鬼,要在他立足未稳之时,斗他个措手不及。此时众人命悬一线,不论萧雪能不能带怜心和林清歌走,江风皆是走不了的,他如此说来,只不过是要她们宽心,先行离去罢了。

萧雪也知情势凶险,心想江风今番是为了救自己和林清歌才来,这时落入此等险境,自己怎能舍他而去?但若不走,凭自己此时这点功力又能帮上什么忙?谁又去带怜心离开?正在犹豫不决,林清歌忽地握住萧雪的手道:“雪儿,我们且依江大侠之言,先走罢。以我们这点儿微末武功,徒留在此,只怕更添江大侠的麻烦。”他曾听萧雪谈及过江风,只是缘悭一面,此时早已猜出了来。

萧雪想来林清歌所言在理,此时她和林清歌均已受伤匪浅,留下也只会让江风束手束脚,更何况江风已几番恳请自己带怜心姑娘离开,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用事,而误了几条性命。当即便猛提一口气,拉住怜心的手往外奔去,林清歌动作稍慢,跟在两人身后殿后。怜心这一下再难挣脱手来,给萧雪拉着越跑越远,情急之下只得不住回头,泪如雨下。

江风待得萧雪等人快奔至血衣教教众的包围边缘时,猛地一招雷厉剑,“轰”的一声,如天公作怒一般,数十名教众冷不防地给震飞出去,登时了当!眼见包围圈被打开一个缺口,萧雪脚上加劲,不待血衣教众人补将过来,已跑了出去。

忽听得一个阴沉的声音喝道:“往哪里去!”只见一团幽绿火焰疾向萧雪面前飞去。江风单掌一挥,引得身后数把气剑将那团冥火笼罩起来,不要它上前阻挡萧雪等人去路。这一剑已是他第二次使来,较之那日与铁面判官相斗至穷途末路而使之时,已娴熟多了。

只见那团冥火不散,竟化作人形!乃是一个大汉,身材魁梧,浑身从上到下皆是一番幽绿格调。这大汉声音沉猛,与适才那黑白鬼对比鲜明,配合却十分默契。十几年前,他与黑白鬼初入江湖,便得了外号“冥火神”。

冥火神与黑白鬼二人乃是血衣教仅次于教主月满楼的左右护法!武功是月满楼亲授,深不可测。

月满楼来中原创立血衣教之后,东征西讨,以至于血衣教规模日渐壮大。因教中正当用人之际,月满楼只得选拨良才,亲授其武功,以为神教所用。血衣教左右护法、十二元君皆是他一手培养,而今天下闻名。

冥火神与黑白鬼跟十二元君又有所不同,二人皆是月满楼从西域精心挑选的练武奇才,非中原人士。月满楼在授二人武功之时,他师兄弟七人已殁去五人,因日日念兹在兹,故而给两人起名曰顾无言、泪千行。说来也是巧合,这顾无言便是话语沉猛得冥火神,泪千行却只作“嘻嘻嘻……哈哈哈……”的邪魅笑声。

话休絮繁,正当江风出剑阻挡顾无言之时,泪千行早已挥锁攻到,他一手勾魂索如梦如幻,行踪不定,身影飘忽,更是雌雄难辨,阴森的笑声混若两人!江风此时没了后背的几把气剑,应对不暇,不免左支右绌。

顾无言想自己闯荡江湖,历经大小数百战,还未像今日这般受制于人过,立时怒道:“你要她们走,我便由她们去!今日先结果了你,不信她们还能逃到天涯海角!”说罢大喝一声,浑身冥火瞬间化作刀刃,一震之下,竟将江风的四柄气剑尽数逼退开来!

那气剑一荡之下,立时又回至江风身侧,顾无言也已攻到。血衣教左右护法绝非等闲之辈,早年随月满楼征战武林,立下了赫赫战功,成名多时!近十年来,他们虽未涉足江湖,但其大名在江湖中还是如雷贯耳!

顾无言冥火作锋,江风应对已然不及,偏偏泪千行又忽左忽右夹攻,一手勾魂索使得极快,招招不离江风要害。江风立时招架不住,左支右绌,忽而功夫,便已伤痕累累。

顾无言和泪千行见江风还在勉力支撑,夹攻更急。江风连遇险招,眼见失败在即,心想:“此时怜心她们必没走远,须得再拖延些时刻!”当即催尽丹田之气,散于周身诸处要穴,功力大增,一时间虽处下风,却不至落败。

顾无言与泪千行瞧在眼里,心中雪亮,情知这人是在以命相拼了。习武练气之人,真气游走全身而归丹田,倘若催尽丹田之气,真气耗竭之时,内中空虚,则必引得真气反汲精血,届时筋脉尽断而死!是为散功。二人均知似他这般蛮斗,不消半柱香功夫,便要完蛋大吉,当下虽拿之不下,也不着急了,反倒收了几分势道,以逸待劳,静观其变。

江风与二人缠斗之下知其用意,心想他们必是在等自己真气耗竭而死,是以并不急于进攻。但当下端地是骑虎难下,只要自己手上劲头一松,二人立时便要反扑。心中暗道:“没奈何,今日之势已定,我江风认了。左右是个死,索性便将这条命由你们拿了去,又能怎地?”一念及此,心中也自畅然,转念又道:“怜心姑娘天真烂漫,但愿她今生尽遇对的人,找到个好归宿,我江风死亦无憾。”

如此想来,长剑陡出,一招一式更尽玄妙。这时再不是太极八剑了,天刚剑交融地柔剑,风行剑暗藏雷厉剑……太极剑术生生不息,变化万千,他虽未窥其剑道真谛,但入江湖以来,每每与人过招亦或观人过招,总能有所感悟,此时渐如紫栖真人所说,师承的太极剑术渐渐成了他自己的太极剑术了。

顾无言见他强弩之末,其势非但不衰,反而愈战愈勇,心中疑惑。当下以逸待劳虽是上策,但只恐时久生变。瞬间便打起了十二元君适才围困江风之时的念头,当即向泪千行使个眼色,二人猛然发难!

只听“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大作,更显阴森刺耳,泪千行竟不见了人形!黑白影子闪动。勾魂索四下飘荡而来,呼呼生风;顾无言浑身已为一团冥火包裹,那冥火触之即化作刀锋,浑如一团刺球,向江风迎面冲来!

江风大感棘手,正不知如何应对,手上剑招不停,却也只护得要害,轻重伤痕再增数十处!

正在这命悬一线之时,忽又听得一声大喊:“江大哥!”江风回头看时,正是怜心奔将过来。原来萧雪内伤未愈,全凭一口真气拉着怜心跑出里许路程,终于中气不济,手上力道消了。怜心一挣脱手,心中万分挂念江风,情急如焚,寻着原路便跑了回来。萧雪无力追赶,林清歌便负了她先行去了。

来时一路荆棘,但怜心泪眼模糊,看之不清,自也顾及不得这许多。她这一生中遇人甚少,从未有过知心之人,便是与她相处十几年的师父也从未向她倾其所有。十八年来,唯有江风愿意向她诉说所有心事,愿意听她诸般诉说。这个人便如她生命中的一朵夏花,叫她如何能不珍惜?

怜心一路狂奔之下,衣襟多处为道旁荆棘所破,却不驻足片刻,心中唯有一念:“只此浮生,唯他一人!”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