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萍水不负少年情
顾无言和泪千行站在一侧,见怜心泪雨潸然,也不出手干预,只作冷眼旁观。过得片刻,顾无言才走上前来,说道:“女娃子哭也哭了,便把他交出来罢,我等这就带回神教复命。你一个女娃子,我神教也不来与你为难,快些走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沉可怖,怜心初听之时难免浑身寒颤,但此时万念俱灰,便也没了惧意,只淡淡的道:“你们杀了他,为什么又要放过我?连我一起杀了吧,活我是不想活了。”
顾无言见她目光无神,浑没半点生趣,知她一心求死,索性便成全了她。右手暗运内劲,冥火化作刀锋,说道:“我神教向来恩怨分明,本不愿与你为难,只因你执意要死,那便由了你罢!”说完举起右手,正要往怜心头上劈下,忽地又觉不对,忙地环顾四周!但见泪千行也是神色有异,笑声已然止歇。当即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只听远处传来阵阵笑声,粗矿沙哑,由远及近,显是有人正往这儿快速奔来。顾无言和泪千行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来者底细,当下便也不花功夫去料理一个小姑娘。
怜心见江风不活了,一心求死,却迟迟等不到顾无言下手。泪光闪闪地抬头看时,只见一大汉已站在了自己身前,正背对着自己,冲着周围血衣教众人大骂道:“老子还当你这天下第一教是怎生个了得法儿,原来就是这样,连个屁都不是!对付一个毛头小子也要以多欺少?哼哼,当真是狗屁不如!”
他言语粗鄙,冒犯血衣教,顾无言心中大是不快,一时却不动手,问道:“阁下是谁?”那壮汉理也不理,转头看向怜心,说道:“女娃子莫怕!”
怜心见他满脸的黝黑老肉,少说也有四五十岁年纪了,皮肤粗糙,头发暗红,长衫短裤极不协调,面容更是凶神恶煞,一惊之下,立时逃开了他的目光。
那壮汉心知这女娃子是给自己吓到了,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女娃子不要害怕,老子和少爷来了,是来救你的心上人的。”饶是如此,依旧震耳欲聋。
怜心惧意稍减,瞥眼之间见他凶神恶煞的面容中竟隐有几分慈祥之色,好容易才与他对视。却听他又如此说来,登时又羞红了脸颊,低下头去。那壮汉这时便不知所以了,只听怜心细声“嗯”了一声,这才宽下心来,“嘿嘿”笑了两声。
顾无言、泪千行二人适才与江风相斗虽未受伤,然内功已有所损。此时若只是眼前这大汉还则罢了,只因心中另有忌惮,当下任他奚落,却不忙于动手。
忽听“倏”地一声,人影闪动,又一人落在了怜心和江风身前。怜心看那人时,只见他锦衣玉袍,面如冠玉,清秀脱俗,着实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少女含羞,不敢多看,一眼之后便又低下头去。余光里只见那人忽地伸出二指,正要往江风身上点去。怜心忙地俯身下去,趴在江风身上。她知道江风是活不成了,此时已与一具死尸无异,尽管如此,却终不愿旁人再动他半分。
那大汉在一旁看得焦急,忙地喊道:“女娃子让开些!这位是我家少爷,来救你心上人的!”
怜心满脸红如朝阳,好生难为情。但听得他说江风有救,心下欢喜,不由得不信。又细细打量那公子哥儿一番,只见他气宇轩昂,与那黑大汉着实有着天差地别,不似怀有坏心,便免去了几分忌惮。又听那公子哥儿道:“姑娘放心吧,在下西门口,是江兄弟的朋友。”
那日问剑大会后,西门口与江风等人痛饮一夜,二人惺惺相惜,结下交情。次日只因西门口挂念王家二宝,心中想来:“那天匆匆别过,给他们的银子不多,他们又酷爱喝酒吃肉,只怕早已花了个干净!两个活宝心眼少,可别又受了欺负才好。”越想越放心不下,便留下有急事的话叫香儿转告江风和石头两人,自己先去了。过不多日,回到江南,找到了王家二宝。会面之后,那两个活宝整日价的啰唣,有干没干的问题问个不休,西门口受不得这等活罪,便趁夜里二人酒醉之时,留下银两,悄悄溜了。
后又记挂江风起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石头等人要开的店又开得怎生模样了,便又一路往北寻来。好在问剑大会一战,江风打出了些名头,一路探听消息便并不甚难。
今日正要去三里村找江风和石头喝酒,途径于此,不想忽地察觉这里有人打斗。他与江风交过手,江风一身太虚剑意独特的内功不难辨认,他立时便认了出来。正要过来与江风会面,不料途中又感到江风所激起的真气渐弱,西门口心中便好生担心,只怕是江风遇上了麻烦,果断弃了马儿,展开轻功奔来。
怜心虽不曾见过西门口,但也曾听江风多次提到过他为人最是仗义,此时便让开了些。西门口二指疾出,点在江风膻中穴上,催出一股真气,注入他膻中气海。怜心忽地浑身一怔,一惊非小,只觉江风气息渐沉,脉搏渐而有力!怜心好生感激,眼波更增柔情,望着江风。
那边顾无言和泪千行迟迟不动手,倒不是因为那倏来的黑大汉,而是因为察觉到了西门口身上的一股强有力的内力逼近,敌暗己明之下,心有所忌,才不贸然进攻。这时见得西门口到了,便再无顾及,早已暴起发难!
好在那黑大汉挡在前面,一时才不至两人干扰西门口救人。那黑大汉与顾无言和泪千行两人相斗之余,尚自不忘显摆。一面挥刀迎敌,一面咧嘴笑道:“少爷,老奴这轻功还看得吧,快你一脚,嘿嘿,嘿嘿。”
顾无言与泪千行相对一眼,心想:“时久恐生变数,早一刻拿人回教早一刻了事!”二人身为血衣教两大护法,真斗起来,那黑大汉哪里还能招架得住?
黑大汉一口鬼头大刀使出平生之力才抵下顾无言一刀冥锋,后背却早已为泪千行勾魂索所伤。偏当此时,那冥锋又分散开来,化作诸多利刃。黑大汉应顾不暇,前后中招,好容易逃得性命,又骂道:“两个王八蛋!老子再来拆你们两招!”说完又挥刀去砍。
待得西门口给江风注完真气之时,那黑大汉已是遍体鳞伤,却兀自死战!西门口见此,登时怒了,让怜心好生照看江风,挥动手中折扇便即上前,寻思:“管你这教那教的,伤我朋友兄弟,我西门口便容不得你们好过!”
西门口上前助阵,立时分开三人,自己与顾无言斗在一旁。让那黑大汉专心下来与泪千行相斗。但黑大汉重伤之余,哪里还能接得住泪千行一招半式?忽地前胸后背同时中了勾魂索,伤口撕裂,血光迸现!怜心直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喊道:“小心!”
那黑大汉手上虽然输了,嘴上功夫却不输,此时还分心说道:“放心!老子还死不了!”话音未落,脑门又吃了一击。好在他见机挥起鬼头大刀挡了些势道,不然只怕立时便要完蛋大吉!饶是如此,也是满眼的金星直冒,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嘴里还骂道:“狗东西!好厉害!”
西门口见此,忙地欺身过来,挡在他身前。黑大汉既倒,他以一敌二,渐感不支。顾无言此时杀红了眼,哪里还有半分惜命之心?当即冥火作风,万夫不当之势直取西门口脑门。西门口运起真气,折扇一挥,刚抵上他的锋刃,忽听见一阵“嘻嘻嘻……哈哈哈……”阴森的笑声环绕,泪千行已是一手勾魂索击向了他后脑门!二人这联手夹攻配合得好不默契,若是旁人哪里还有命在?
西门口大惊之下,忙地挥掌往左侧一推,掌风远去,化作霓虹,身子借势右去,这才避开二人夹击,即便如此,情势也是凶险万分!
只见泪千行行踪飘忽,忽地来至顾无言身侧,二人竟然就此停手!西门口惊疑不定,看顾、泪二人时,二人皆是脸色诧异。只听顾无言道:“这是霓虹真气!西门一隅是你什么人?”
西门口心想:“要打便打,还怕了你不成?偏来多问!”但对手既已发问了,他岂有不答之礼?折扇一挥,说道:“那是家父,又便如何?”
泪千行笑声这才罢了,与顾无言相视一眼。二人脸现难色,僵持半晌,只听顾无言悻然说道:“踏破河山无限易,唯有江南烟和霞!江湖传闻不假,我神教确有此言论。但却不是我神教怕了任平生和西门一隅!我教立教二十余年,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这事我们做不得主了。走罢!”说完,手一挥,血衣教千百教众扶起十二元君,就此拔寨而去。
西门口与怜心等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可真也奇怪了,他们两个联手起来要打赢我须也不难,怎会就此罢手?”这一变数来得突然,几人始料不及,不过到底还是在鬼门关逃了出来。西门口性子直爽,也不再去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当下看了那黑大汉伤势,知无大碍,宽了些心。又见那边江风未醒,怜心抱着他忧心忡忡。便对怜心说道:“江兄弟真气散尽,气海中空,我已给他注入新的真气,过不多时,便无碍了。”
他所言不虚,江风体内真气耗尽,致使散功,若无旁人相助,必然命在旦夕。不过也正因如此,江风体内一点儿内力也无,则无从抵制西门口所注入的一股新真气,当下只需假以时刻,接受了外来之气,再将之运转周天,以气生气,便可痊愈。
怜心探知江风心跳脉搏渐渐有力,情知西门口不是骗她。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心潮起伏,感激不尽,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只不停言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那黑大汉见她神情扭捏,便上来挖苦道:“兀那女娃子,我家少爷救了你情郎,你欢喜了,就不顾老子死活了是不是?”
怜心给他这么一说,满脸绯红,娇嗔一声,本欲不去理他。但见他浑身鲜血淋漓,所伤匪浅,忙地取出怀中金创药来,先给他止住了血。又细细审视他的伤口,看他是否会因此落下病根。待确认无它恙后,这才安心了些。
西门口又过来察看江风伤势。他给江风膻中气海注入真气之后,江风四肢百骸,各处要穴中空之下,那真气出于本能,自然而然便归于丹田,又在他体内循环往复大小周天。过不多时,便悠然醒转,睁开眼来只见怜心眼波潋滟,柔情四溢,不由得心中好生感动。
西门口身旁那黑大汉咧开了嘴,露出浓黄的牙齿来,道:“小子,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适才却叫你这女娃子担心得要死不活,你待怎么说?”
怜心本来正脉脉含情瞧着江风,一听黑大汉如此说来,登时脸颊红晕,娇羞无限,忙地调转了头去。嗔道:“哎呀!才没有……你……你胡说!”
江风环顾之下,只见西门口站在身侧,一旁黑大汉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血衣教众人却不知去向,便已猜到了七八分。正待要说话来,哪知那黑大汉唯恐天下不乱,见怜心如此,当即又挖苦道:“是!小子,你可不要多心。刚才你要归天了,得亏老子家的少爷救了你的小命,这个女娃子一点也不担心你!”
一旁的怜心气得直跺脚,道:“哎呀!不是……没……没有……哎呀!不理你了!”她一时间,竟给那黑大汉说得说不出话来,左右不是。气不过,只得狠狠地踩了那黑大汉一脚。
那黑大汉借机发作,猛地按住胸口,表情凝重,极显痛苦,道:“啊哟!不好!老子给女娃子这么一踩,伤就要发作了!只怕……只怕要死!”说着瞥了一眼怜心,见她模样甚是关切,索性一装到底,继续叫苦道:“啊!不好!老子果然要死!”说完仰天便往下倒去。
怜心忙地抢步过来,将他扶住,不使其摔在地上,却不曾想,以那大汉百十来斤的分量,倘若当真要倒,岂是她这一只纤细如笋的胳膊能扶得住的?这时那黑大汉倒在她怀中倒不显十分沉重,怜心情急也不去想这么多,满心以为是自己适才这一脚踩死了他,又想起适才他舍命救自己和江风二人,心中又是歉疚又是悔恨,连忙说道:“对不起,老伯。对不起,我……我不该踩……踩死了你的……”
正说话间,那黑大汉立时跳了起来,捧腹大笑,惹得西门口和江风二人也自笑了。怜心看三人神情时,情知是上了当,娇嗔一声,又狠狠地往地上跺了一脚,恼道:“好呀!你们都骗我!都来欺负我是不是?我……我再也不想理你们了!”
黑大汉越笑越起劲,气得怜心眼泪也下来了,西门口才劝阻道:“好了许伯,莫要再逗这位姑娘了。”那黑大汉可真也收得住,西门口一语说完,他立时便不再笑了。
西门口正寻思要找个地儿喝酒,但看江风时,只见他脸色惨白,想他是精神未复,便盘膝坐了下来,道:“江兄弟,我先给你治好了伤,咱们再寻个处所饱喝一顿。”
江风应了,便自行坐起,运起内功疗伤,忽地只觉后背西门口一股浑厚内力注入,奇经八脉好不畅快。只过得一炷香功夫,便精神大振,恢复七八分了。
疗伤完罢,江风方问道:“西门老哥怎么会来到了这儿?”西门口便将自己如何来此,如何救了他,如何与血衣教护法斗武,血衣教众人又是如何离奇而去一一与江风说了。
江风听到后半段,也不住啧啧称奇,又拱手说道:“多谢西门老哥和这位老伯出手相救,若非如此,这当儿我与怜心姑娘只怕早就下了黄泉了。”
西门口道:“诶!兄弟说哪里话来?你我情同手足,自当是有难同当,快莫再说谢不谢的话来了!”
江风心想:“那日问剑山庄,我不过是与他萍水相逢,只一顿打斗一顿酒,他便将我当了手足兄弟!这西门老哥可真也是性情中人呐!他既如此,今后我也再不可跟他见外了。”当即说道:“西门老哥说得是!那日你注资给石头开的酒楼就在这左近,今天咱们便去小酌几口如何?”
西门口笑道:“我也是为此而来,只是小酌几口恐怕是不成了!”江风不由得有些奇怪,心想这西门老哥平素最爱喝酒,适才还在念叨,怎地这会子邀他喝酒,他反不答应?因问道:“这又是为何?”
西门口道:“小酌起来忒也不痛快!你我兄弟自该是论斤喝酒,少说也要喝他个十斤八斤来!怎能小酌着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