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十二地支阵
次日,红日挂上竿头,夜里的凉意便荡然无存。江风和怜心一早便辞了香儿,一路往萧雪昨日说的地方去了。血衣教千百教众奉教主月满楼之命下山,为的便是拿住江风和萧雪,替铁面判官报仇。江湖偌大,寻人不易,如今血衣教教众早在天南建起了大寨。
伴着季夏的蝉鸣,清风徐来,偌大一寨中,一面面杏黄大旗和风招展,一列列黑甲教众纵横其间,极具戍边军营的风采,此地却不属边疆。血字教令之下绝没有空手而还的道理,这千百教众在此筑寨扎营,作的便是长久之计。
大寨靠山而建,共有三个大门,七个偏门,血衣教按大门偏门之别,分别设有不同数量的教众放哨把手。其中把手正大门的人数甚至高达八十人之多!大寨西南角位置偏僻,当下正是换班间隙,偏门前只有两名教士放哨。这两名教士身型彪悍,膀大腰圆,虎虎生威,远远望去犹如两个持戟煞神。
忽然间,一道寒光闪过,左首那名教士愣也没愣一下,闷哼一声,登时便毙了命。右首那名教士尚在恍惚之间,只见一黄衫女子手握长剑,剑尖正滴着鲜血,情知同伴已遭了重,忙地大喝,拉响警戒。
这黄衫女子正是萧雪,她昨日约江风到林间一番对白之后,以为江风必定不会来了,便孤身一人来救血衣教大寨救人。此时面对着偌大的大寨,她的目光似剑般锋锐,道一句:“清歌,我来了!”倏地一下又是一剑,登时血光迸发,那名报信教徒慌乱之中,半分招架之力也无,顷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是时,血衣教已得知风声,寨中千百教众蜂拥而出。萧雪也不慌乱,她早知今日孤身来此,要救得林清歌出去已是万难,心中下定决心,既然不能与他江湖并肩,那便与他黄泉共赴!此时休说是血衣教爪牙,便是月满楼亲临,她又何惧?当即挺起长剑,呼呼几声,又刺死了几名教士。眼见血衣教教众越来越多,心想:“须得杀出个缺口来才是!不管如何,也要见清歌最后一面!”如此想来,咬紧牙关,凝聚剑气,猛地冲出。
这一剑去势好不生猛,挡在萧雪眼前的血衣教教众未能及时避开的都即暴毙!一剑过后,原本水泄不通的黑色人墙登时出现了一条阳关大道,直通偏门。萧雪一瞥之间,偏门中还有教众涌出,忙地又使一剑,往偏门冲去。
眼见那剑离当前一名教士胸口不逾数寸,忽地血红身影闪动,萧雪大惊之下,暗道:“不好!”忙地收招,后跃避开。再看时,那人身前已凭空多了一人,青兽面具,红衣红袍,左臂凯刻一“子”字,当是血子君了。
萧雪虽未和他有过面缘,但就适才的身法来看,也知此人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心有余悸,背心直冒冷汗,若不是收招及时,此时只怕早已丧了命。死倒不可怕,见不到林清歌最后一面才着实可怕。
就在这忽而功夫,血衣教千百教众已尽数涌出,又将她团团围住。萧雪环顾四周,心想:“很好!今日是走不了了,黄泉路上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只见众多教众对眼前那红袍客毕恭毕敬,纷纷拱手行礼。想来那人必是个紧要人物,擒贼擒王,纵然武功不是那人对手,但要救林清歌,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萧雪心中思定,忽地聚起剑气,正待要向血子君刺出。却偏偏在将发而未发之时,浑身一怔,鼻中一阵酸楚,泪眼模糊,再难看清人影了。
原来正是此时,林清歌已给押到了血子君身畔。萧雪看见他身上血迹未干,面容憔悴,情知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禁得悲从中来,泪水岑岑而下。
只听见林清歌竭力大呼:“雪儿快走!别来管我!”他嗓音嘶哑,萧雪听在耳里,更是说不出难受,别说此时走不了,便是能走,她说什么也不愿再抛下林清歌一人在此受苦了。情之义便在于此,悲欢共之,苦乐共之,死生共之。
萧雪心中一狠,拭干泪水,大喝一声:“玄女十二剑!”当即一招有凤来仪,集聚剑势,便往血子君胸口刺去,剑气凌厉之甚,不可名状。
她在玄女教学武近七年,然武学之成,多在于各人之悟性,而非寒暑之数。虽同是七年,她却于玄女教的武功涉室未深,似玄女针这等以内功凝于掌间,结气成冰,化而为针的功法,本就需要深厚的内力作为根基,她使将出来之时往往不伦不类,故而便独衷于玄女十二剑这门外家功夫了。玄女十二剑剑招极尽变化玄机,她虽不能完全掌握,但这招有凤来仪使将出来,还是有相当的水准。
万没想到,这招有凤来仪剑去之时对准的是血子君的胸口,中途不偏不移,也未见血子君如何移动,但当剑至之时,却是对准的血子君右掌掌心!
“也罢,退而求其次,这一剑但叫能刺穿他右掌,也算是胜了。”萧雪只得如此盘算。却不料血子君右掌突变,忽地如鹰爪一般。她手中长剑刺到之时,只在那“鹰爪”之间便即停住,再近不得半分!她大骇之下情知不妙,然这一剑几乎使尽了她毕生功力,去势既定,招已使老,要收势又谈何容易?
血子君可不如铁面判官那般留情,浑然不在乎她使未使完整套玄女十二剑来,立时左爪疾出,血红真气凝于爪心,抓向萧雪手中长剑剑身。忽地只听“咔”的一声,那剑登即断作三截。
萧雪一惊非小,断剑尚未落地,却见血子君忽地又是双掌齐出,击在她胸口,“哇”的一声,便喷出一口血来。
林清歌情急之下,也只能大喊一声:“雪儿!”他浑身被缚,便是要死也是不能,更别说救人了。只见萧雪的身子远远飞出三丈,说来也巧,血衣教的教众竟不知何时腾开了地方,让她一跤重重的摔在了地下,兀自呕血不止。
血子君人影一晃,又至萧雪身前,右手一抓。萧雪只觉身体不受己控,凭空而起,咽喉对准血子君爪心,却无半分力道抵抗。她自知此生至此,再无缘与林清歌携手江湖了,说到底还是见上了林清歌最后一面,当下也无其它奢求,心中暗道:“愿来生你我还能相聚。”就此含泪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听得血衣教教众齐声惊呼:“大人当心!”血子君余光一扫,见势不对,忙地后跃开去。再看时,只见一柄白剑有如雷霆万钧之势从他适才所站位置掠过,当真凶险至极,倘若慢得片刻,只怕那剑已斜刺入肋,就算侥幸不死,也必然重伤。
血子君心有余悸,但见来剑势犹未衰,直刺向了林清歌。众教众避之不及,只听倏地一声,那两名押解林清歌的教徒哼也没哼一声,仰天便到。余下千百教众立时握紧刀柄,却无一人轻举妄动,他们毕竟个个是从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淌过来的,这点临阵素质都没有的人早早便已尸沉黄沙,岂能还站在这里?
林清歌只觉身上一松,绑着他的绳索顷刻间竟已断作数截!但他此时也无暇去问缘由,脱了束缚,情急之下再顾及不得许多,忙地飞奔过去,将萧雪抱起,道:“雪儿,你还好么?”
萧雪睁开眼来,实不敢相信适才一幕。但此时望着林清歌憔悴的脸颊,一切又在她心中化为浮云,只颤声说道:“我没事,倒是你受苦了。”随即侧头看去,只见江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旁侧,她心中一酸,道:“小风……”二字脱口而出,忙地又收了话语,她本要说“你还是来了”,但此时在林清歌怀中,又怎能说得出口?只由衷说了一句:“谢谢你。”便作罢。
血衣教众人顺着适才那白剑划过的方向看去,只见押解林清歌的两名教士身后石柱上竟留下了尺余深的剑口,剑却不知了去向,各自心中无不骇然,不由得将目光齐聚在垓心这个少年身上。就连血子君也暗暗纳罕:“如今江湖中竟还有这般年纪的人使得出这样的一剑?”
江风有意将目光避开萧雪和林清歌二人,似乎看不到萧雪和林清歌二人相互依偎之状,便是他莫大的幸福了。当即只是环顾了一番四周血衣教众人,便将目光抬向远处,淡淡的说道:“我说过,以后的日子我或许不能和你走下去,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大丈夫一言既出,便是千金之诺。他的目光虽望向天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为谁而说。
血衣教千百教众摸不清来人底细,也不乱动。江风又看了看身旁的怜心,不禁微感诧异,寻思:“这个几乎没见过世面的姑娘,此时在千万张狰狞的兽面之下怎地竟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如此作想,又将怜心拉至旁侧,柔声道:“怜心姑娘,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怜心“嗯”了一声,双目含情脉脉的望着江风,道:“你小心些。”话音甫毕,只见江风忽地聚气成剑,已向血子君刺了去。
血子君双手成爪,血红真气凝聚掌心,如法炮制,便是适才接萧雪一剑那般去接江风这一剑。二人近在咫尺,江风将眼前这人看得更清楚了,红衣红袍,左手臂铠一个“子”字,猛然想起七年前下令屠了稻花村,千方百计逼寻太虚剑意,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那个人!不是眼前的血子君更是何人?旧仇更添新恨,如何还能善罢甘休?当下剑上锋芒更甚。
血子君眼见接下江风这一剑,心中正暗自窃喜。不曾想江风剑上猛然加劲,来剑之势竟止之不住!血子君大惊之下,眼见手掌立时便要不保,忽地大喝一声:“地支十二路!”
江风看时,只见眼前红影飘忽,一人瞬时化作十二人,红衣红袍,各执月牙儿弯刀向己砍来,忙地收招避开。此时若要取血子君性命自然是反掌之间,但自己必然身受中伤,届时仇是报了,可怜心、萧雪等人却如何能活着出去?他如此想来,心知当下绝不可意气用事。立即还以一招月影步,暂作守势,寻思:“这十二人想必与恩师传我这月影步相似,看似十二人,实则却是一人罢了。”想到此节,便又要进招,他只要在一瞬间将周围的十二个影子都刺个遍,管他哪个是血子君本人都逃不出去。
四下一瞥,真要出剑,忽地又觉不对,暗道:“不好,这十二人看似一模一样,但左臂所刻的字却是不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莫不是当真有十二人?”
江风不禁心中骇然,他习武近七年,深得恩师紫栖真人真传,内功修为已登堂室。当此临敌之际,功力尽在全身,怎地适才一剑刺向血子君时,他身旁竟另有十一人,而自己却丝毫未觉?他心中惊疑难定,下意识再往十二人看去,这才见得十二人的呼吸吐纳,真气流转一模一样,十二人浑若一体。心中恍然明了,暗道:“啊,是了,必是这十二人修炼同一门独家武功所致。十二人如一人,甚至连心跳也是同律,难怪我适才分毫不觉另十一人的所在!”
想清楚了这一点,江风心中稍有释然。忽见眼前一条条血红真气乍起,再看时,四周竟是一道道血红真气环绕!那十二元君不知何时竟已分站十二个不同的方位,将他围在垓心。
只听血子君一声大喝:“十二地支阵!”江风四下里血红色的真气更甚,身处其间倍感压抑。想来自己此时必是陷入了血子君布下的阵法当中,寻思:“没奈何,虽不知这阵法虚实,当下也唯有速战速决!若是拖久,必然于我不利。眼下除这十二人外,恐怕……”他不敢多想,暗暗祈祝:“但愿那两人只作旁观。”
如此想来,江风再不留丝毫余力,当即运起太虚剑意来,聚气成剑,猛地一招天刚剑向血子君刺去,他心想:“势必要先打出一道口子才好!”剑上加劲,正至中途,忽见四周另十一处刀光应势而至。若是再进得半分,只怕立时便要给这十一路刀砍作肉泥!江风大惊之下,只得强制收招,取个守势,饶是如此,左臂已中一刀,鲜血直冒。
一招不成,他便想要以快打快,当即变招,使一招风行剑再攻血子君。
紫栖真人所授太极八剑中,风行剑纲原本将就已速制敌,剑去如风。江风万没想到,他这一招风行剑去得是快了数倍,但那十一路刀来得也快了数倍,没奈何,右肩再中一刀,又只得罢手。
情急之下,再不容多想,他一式一剑,忽而将太极八剑一一使将出来,东西南北都去试过,却终究无济于事,徒增周身十余处伤痕,鲜血渗出,早染红了他的衣衫。
江风此时于剑道的领悟已深,深知临敌对阵,心乱便即是输,他连攻八剑皆不奏效,身受十数处刀创却不自乱。
怜心在一旁看着江风陷入苦战,心中牵挂,倍感焦急,但她自知凭己微薄之力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当下便全心替萧雪和林清歌治伤。她不会半点武功,但学医多年,颇有所得,看了一眼萧雪伤势,便知她所受乃是内伤,气血崩心。当即给她服了护心散,护住心脉。又瞧了林清歌伤情,也只一眼便看出他所受的不过是些外伤,只是伤久不治,体内残留淤血不得活化,致使面容憔悴,当即给他服了活血祛瘀丸,又给他身上各处伤口上了药。她心想萧雪在江风心中的地位甚重,便扶了她和林清歌退在一旁调息,以免除江风的后顾之忧。
血衣教教众见过萧雪武功,均知受伤的老虎亦能吃人。此时若是众人蜂拥而上,要制住三人自是不难,但必然会有几个人要血溅当场。况且这会子没有元君大人的命令,没来由的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给他人作扬名立万的垫脚石?故而虽是众寡悬殊,但血衣教教众还是各安其份,任由怜心将萧雪和林清歌二人扶到一旁去了。
江风少了后顾之忧更易全心投入战局,他连攻数剑不成,便转作守势。血衣教十二元君的刀法虽然凌厉,一时却伤他不得。江风身上的伤口虽在滴血不假,但终究入肉不深,算不得重创,是以暂时无甚大碍。
十二元君连攻数阵,皆是无果,也自暂缓攻势。各人心中一般计较,此时江风不过是瓮中之鳖,拿下是迟早的事,困兽之斗却是凶险万分,没来由谁又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逞这一时之快?
江风身陷阵间自知是凶险万分,欲破阵去而不能,正自着恼。目光渐渐移向一旁的怜心,但见她正看着自己,一双秋水眸子中尽是关切之情,不由得心生愧疚,寻思:“眼下我深陷这阵法中只怕凶多吉少,我自己的命是小,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一来可苦了怜心,自与她相识以来,她处处替我着想,不论什么都支持我,而我却连半天的快乐也不曾给过她。天下最自私无能的小人莫过于此了!”如此想着心中好生难过。但悲自悲矣,却无济于事,只得又小心应对眼前战局。
正在此时,迷乱忽地生出一线生机,一个念头在江风脑海中一闪而过。依稀记得适才结这阵法时,血子君曾大喝道:“十二地支阵!”江风暗暗寻思:“莫不是这阵法竟与地支历法有什么干系?”
犹记得幼时跟他父亲学习地支历法之理时,江叶曾言道:“天地万物皆为阴阳,十二地支犹不例外,虽同为地支却也有阴阳之分。子、寅、辰、午、申、戌为六阳支,丑、卯、巳、未、酉、亥为六阴支。阴阳交错,分居十二个方位。子居正北、卯居正东、午居正南、酉居正西。东北之间有丑寅二位,丑偏子而寅偏卯。东南之间有辰巳二位,辰偏卯而巳偏午。西南之间有未申二位,未偏午而申偏酉。西北之间有戌亥二位,戌偏酉而亥偏子。十二个方位均匀而分。”江风再环顾十二元君时,只见各个元君所居方位果然与地支历法中十二地支的方位分厘不差,心中更兼确信这阵法与十二地支历法同宗,其理必也相通。
血衣教十二元君见江风兀自身处阵间,却不显急躁,均想:“这莫不是他的缓兵之计?”各人虽不愿逞一时之快,但占尽天时地利却僵持不下实是兵家大忌,当下也再容不得了。十二人心意相通,血子君只一个眼色,余下十一人便即会意,立时一鼓作气,暴起发难!
江风正自思索破阵关键所在,不想十二处刀光骤至,其势再难容他多想,暗道:“说不得,只好赌这一手了!”当即气走丹田,展开月影步来,地上立时便留下了十二个江风的影子,分别迎向十二路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