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沧海一粟
那一载冷暖轮回里,几度杨柳清风,几度芭蕉雨雪。拂散了当年的背影,凄凉了整个岁月红尘。往事如烟,却并不是哪一个人的专属,时间不会停留,抓不住的是过往。属于月满楼的往事永远留在了华山,江湖偌大却尽是新篇。如今且说江风深夜离开石头和香儿的今朝醉酒楼之后,酒醉后跌落到不知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之中,江风的酒已醒了七八分,只觉头痛不已,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酒是解不了愁的,饮酒时的欢愉人所皆知,至少那是能被看见的,可酒醒后的空虚又有几人能知?
忽而间,一丝清凉的音律钻入江风的耳朵,那声音滴滴答答,如泉水流淌,转而又化作溪水,从高山流下,一幅幅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峨峨兮若高山,洋洋兮若江河”。自然的音律空谷传响,身处其间有如沧海一粟,昨日的烈酒,今昔的浓愁,顿时都化为虚有,心扉也为之打开。
江风一时间忘乎所以,竟不觉疲乏,浑身又有了力气。他渐渐睁开眼来看时,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屋之中,耳畔的音律犹在,方知并不是梦境。他起身,掀开竹帘,推开房门,只觉眼界一新。但见四下高山环绕,水流其间,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梦境,但这确不是梦。
他寻着那声音走过去,来到一座小亭,声音是从那小亭中传出来的。他看时,只见小亭之中端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抚琴而奏。“又是青衣!难道是她?”他自在心中作想,又走近两步,才发现并不是她,心中大感失落。但只一时,便在那音律之间化作虚无。他虽不懂音律,但听得那女子的琴音优美,奇妙,大有意境,似乎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当下也暗自赞道:“这曲子极好!”
江风放轻脚步,走到亭前,那女子正闭目抚琴,浑没注意到他的来到。再看那女子时,只见她皮肤白皙如雪,乌丝如漆,素手纤纤,长衫飘然,她的人和她的曲子一样美。江风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那曲子还未终了,从这曲音之中,似乎能进入到那女子的内心,悠悠的自然旋律像是在向他诉说着知音难寻。
一曲终了,青衣女子站了起来,这才见得江风已至亭前,便即轻声问道:“你醒了?”江风还闭着双目,沉浸在那曲子的意境之间,浑没注意到她已经奏完起身。
“你醒了?”青衣女子又问了一遍,江风这才回过神来,忙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女子一张青丝半掩的柳叶儿脸蛋正对着自己,目光与他一触便即逃开,低下了头来,伸出一双素手,娇羞着打理她肩上的长发。江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么瞧着一个妙龄少女,着实有失礼数,忙地退开两步,向那姑娘赔礼道歉。
青衣女子低头收起了木琴,道:“你的年纪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什么你就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声音是冰冷的,似乎不与这天地间的阳光相融。江风微觉奇怪,道:“姑娘怎知道在下的经历多少?”青衣女子道:“我从你的伤和酒中看出来的。”
江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只听青衣女子又道:“你的伤口我已经包扎过了,上了药。”江风摸了摸伤口,只觉微微泛着凉意,还有几丝疼痛,却不甚厉害,当即拱手说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未敢请教姑娘芳名?”
青衣女子道:“医者自该救人,你不用谢我。我姓顾,叫怜心。”“怜心?”江风重复问了一遍。顾怜心道:“是。名字是我师父取的,师父说我从小可怜,让人心疼,因此叫我怜心。”江风又道:“你姓顾?”他原也没想太多,只隐隐觉得这姑娘姓名奇怪,因而发问。只一出口,便觉大失礼数,如此反复追问一个姑娘的名字,本是不该。
他正要道歉,不想顾怜心竟自不在乎这些礼节,亦或是不懂,只答道:“姓也是我师父说的,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师父也不知道,师父说我姓顾最合适,因此我便姓顾。”江风暗自纳罕,心想:“这姑娘端地奇怪,姓氏本该尊承其父,怎能说是什么合适便姓什么?”如此想来,又觉眼前这姑娘天真无邪,似乎不经世事,倒也心生怜意。思索片刻,又问道:“你的亲友呢?”
“亲友?”顾怜心也自问了一句,转而又道:“我没有亲友,只有一个师父,她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嗯……有两年了,也没见到一个人。”
江风开始慢慢领悟到她适才所弹曲子的曲意了,同病相怜自然惺惺相惜,相识不过片刻竟渐将她当作了知己,虽然自己心中的伤痛已经够多了,却还是想替她分担几分,便道:“你师父叫什么?”在怜心这里,他也不再去遵循什么礼节,想问什么便直接了当的问了。
怜心道:“我师父说她叫柳梢头。”“柳梢头?”江风反问一遍,怜心“嗯”了一声,点头称是。江风自言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师父是在等人?”怜心忽地抬起了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显是十分好奇,道:“等人?你为什么这么说?”江风顿了顿,一时也答不上来,便略略笑了笑,道:“我胡乱说的。”
怜心“哦”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在等人,我从小就和她生活在这里,她教了我音律和医术,可是从来都不让我出这个谷去。师父在这里时,偶尔还有人来问病抓药,她走之后就再也没人来过了,两年了,也没有。”
江风听着,不由得心生同情,寻思:“也难怪她的声音这般冰冷。”转而又道:“那你师父为什么要走?”怜心道:“那年师父说外面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救,她必须要走。师父有事要走,我也不去留她。她离去之时对我说道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对世上的所有人都要小心谨慎,不要对每个人都真心相待,不要让自己受伤。她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我不懂她说的这些,也没人来告诉我。”
江风心想:“你确实不懂,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而已,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一一如实回答了,在你心中似乎就没有坏人,亦或者你连坏是什么都不知道?”听着她的故事,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萧雪,想起了爹爹,想起了石头和香儿,想起了恩师,想起了西门口……显然自己是比她要幸运得多了,有朋友,有亲人,此时只想立刻见到他们。他本想替怜心分担一些她心中的苦闷,但转念一想,这里就像世外桃源一般,没有恩怨,没有情仇,怜心的世界单调如斯,未尝不是好事,她天真无邪,自己总不忍心将她也带到他所处的江湖中。于是便向怜心拱手道谢,说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无以为报,只有往后常替姑娘祈福。在下是外来人,不便再讨扰姑娘,这就告辞了。”
他不带一物而来,自然也不会带一物而去,说完转身便要走,却听怜心说道:“你要走?去哪儿?”江风给她这么一问,立时愣住了。“我能去哪儿?萧雪有她的生活,我自然不该去打扰她,石头和香儿也该有他们的生活,至少石头现在不愿见我,那天离开昆仑之时,恩师曾言道他不会再见我,还叫我不可向别人说是他老人家的徒儿,西门口虽是个耿直兄弟,但我和他毕竟萍水相逢,总不能去讨扰他,当下我又能去哪儿?”
他驻足不前,只觉江湖偌大,大到无边无际。只听怜心又道:“师父说医者父母心,你是我的病人,伤还没好,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如迎着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而消融的山间积雪一般,但此时江风分明能感到,她的心是那样的温暖。
江风转过了身,看着怜心,怜心忙地避开他的目光,知道他是不走了,便抱着木琴出了小亭,往小屋走去,道:“你跟我过来吧。”
江风愣了愣,还是跟着她进了小屋,怜心先端出一碗药来让他喝下,道:“你把药喝了,对你的伤有帮助。”江风接过药来,依言喝了,药并不甚苦。怜心又端来一盘点心,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伤好得快些。”她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围绕着江风的伤。江风也确实饿了,便依言吃了些,只觉世间点心从未有这般蜜甜可口。
怜心见江风吃饱了,这才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江风这才想起适才只顾着问她话了,竟忘了先介绍自己。他于这方面向来愚钝,心中虽总想顾及着旁人,但言语之间却往往不甚周到。忙地说道:“我叫江风。”
怜心道:“江风?”江风“嗯”了一声,道:“江河日下那个江,世风日下那个风。”他和怜心交谈一会儿,便再没顾忌,此时学着说些笑话来逗怜心开心。
怜心咯咯笑了几声,从未有人对她这般说过话,道:“我认的字不多,这两个字还是认得。你不用给我这么说,我反倒不知道了。”说得江风也笑了。只听怜心又道:“对了,昨日我在崖边看到你时,你喝酒很多,伤口恶化,昏迷了。我背你回来之后,你说了很多话,但是都连不到一块儿去。你好像有好多故事,可不可以讲给我听?”她的声音依然冰冷,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但话语说来又如此充满好奇。
以江风的性格,本来一向不喜欢向旁人吐露心事,但适才怜心所奏一首曲子让他心中大畅,伤痛大减,此时早将她当作了知己,纵然不是她的人,也该是她的曲子,对知己来说,他还是愿意倾诉所有的。正待要说,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经历总是苦多乐少,若与她说了,难免叫她伤心,因而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怜心道:“想,你说吧。医人先医心,我们做医生的首先要医的便是病人的心。我给你的伤口上药已经很久了,可是到现在为止,几乎一点效果也没有,甚至还有些恶化。如果一个人的心中一点生趣也没有,那旁人又怎么医得好他呢?你是我的病人,我不想让你死了,你的伤很重,所以要先医好你心里的伤。”
江风看着眼前这个初识之人,竟也胸口一热,不由得又心生内疚,寻思:“自打萧雪离开之后,我又别了石头和香儿,只道这世间再没一个人关心我的死活,索性便死了去,一了百了,倒落得个轻松。我一心寻死,不曾想竟在这里遇到了这个初识的陌生人,她还来关心我。”越想越觉冰封的心渐渐融化,终于缓缓说道:“我心中曾有个呵护了七年的梦……”
“梦?”怜心问道:“我也经常做梦,但醒来之后总是记不太多了,你怎么有七年都还记得的梦?”
江风听罢,沉默了片刻,继而点了点头,自言道:“是啊,她就像一个梦。”说着看怜心时,她正双手捧腮,听得极为专注。江风心想:“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懂一个人,因为没有人能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但有人愿意倾听,也算最好。”于是便将他过往的所有,一一与怜心倾诉了。说的时候难免用情至深,听者或许无意,但言者必然用情。他不善言语,说到感情纠葛处,总是左支右绌。好在怜心都十分专注去听,江风这才能将所有的难以启齿都说出来,就像对着一壶酒,一首曲子那样,没有顾忌。陈结于心的结,只有在倾诉之后,心中才能释然。
怜心听江风说完,一双秋水明眸泛起淡淡的露珠,波光潋滟,她虽没和江风经历过一样的过往,却似乎能够理解江风的心思。沉默了良久,才道:“你太容易受伤了,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就在此时,她的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就如在冰山的重重积雪之中,一缕柔情已融入其间。
江风微微叹息一声,道:“怜心姑娘,刚才你弹的曲子很好听,我听着你的曲子时,心中连什么也忘了,悲伤、疼痛都忘了,你再弹一次好吗?”怜心道:“如果对你的伤有所帮助的话,我愿意弹。”
于是她又抚琴弹了一曲,不是之前的曲子,但曲风却不尽相同,或许是因为琴声发于指间,却源自内心。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江风自此在谷中养伤,怜心每日里给他照看伤势。轻松的日子总是抓不住,不知不觉,江风已在谷中住了二十余日。从怜心口中得知,那谷名为逸闲谷,谷如其名,其间只有闲逸的山水,没有繁琐的江湖。这些时日,江风每每与怜心谈及心中不快,怜心都抚琴替他分担,渐渐地江风觉得心中不再疼痛,身上的伤也就愈合了。
这一日,天放晴,江风算来日子,已与石头和香儿分开足足二十五日了。想来石头的气也该消了,自己那天夜里匆匆离开,将近一个月没个音信,石头和香儿多半该担心了,正该回去看看他们才是。便对怜心说道:“我有个结义兄弟唤作石头,曾给姑娘提到过的。分开久了,心中难免有所牵绊,我这就要回去三里村找他们了,有劳姑娘这些天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怜心眉头微蹙,道:“你这就要走了?”江风听来心中一怔,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声音竟变得丝毫不似从前那般冰冷,其间更包含深情,这些时日自己却点滴未觉。
原来怜心自幼与师父在这谷中居住,一住便是十八年。这十八年来,除了师父,她几乎从未接触过一个人。感情是每个人都有的,情亦如水,在心中积得久了便会结冰,何况是十八年,在她心中,早已积成一座巍峨冰山。这些时日,江风总与她诉说着心事,她偶尔也会向之吐露自己,来而往之,早便将这个初识当作了故知。
江风于情感之事向来愚钝,他哪里会去留意得这许多?当下只应道:“是,我要回三里村去了,这些日子多谢姑娘了。”说完见怜心也无其他话说,转身便走了。
怜心心中扭捏,却见江风已去得远了,忙道:“我……和你一起出去。”江风一怔之下,只觉心中一股暖流激荡,霎时间又不知所踪,回头看怜心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见怜心一张青丝半掩的柳叶儿脸蛋如三春桃花一般,粉里泛红,渐而竟如石榴,彤彤透红。她怕江风又再要走,埋低了头,匆匆道:“你说的世界很有趣,我想……和你……出去看看。”她于“和你”二字说得极轻,但江风此时的伤几已痊愈,内功更有精进,相去虽远,却依然听得清晰。一时间心思杂乱如麻,理之不清,早就神游太虚去了。
其实江风这段时日与怜心说的经历总是苦多乐少,悲痛几乎成了他生命的主旋律。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有悲伤、有苦痛、有酸、有甜的世界才算得真正的世界,这样的生命才丰富多彩,最让人向往。怜心说的不假,她在谷中住了十八年,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这好奇,所以她想出去看看,只是此时另有一番情怀说之不清。低着头微微看了江风一眼,话语便不由得脱口而出,说道:“你太容易受伤了。”这句话说出来细若虫鸣。
江风此时心乱情杂,内息散乱,哪里还听得清?他只当怜心是好奇,要看一番这谷外的光景,想了想,这个姑娘毕竟细心照顾了自己这么久,自己也该回报于她。况且她不过想去看看逸闲谷外的世界,又是什么大事了?有什么不能依的?于是便应了怜心道:“好吧,那么请姑娘先去收拾好了东西,再与我一起出去。若是外面玩得腻了,我再送姑娘回来也就是了。”他说得倒似简单,实则当怜心说要与他一道出去之时,他心中亦另有一番情感交织,只是那情感错综复杂,言不清也道不明,不过在他心里总还是希望怜心陪着自己一起走的。
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十分玄妙的。
怜心的表情不喜也不忧,但足下飞奔也似的,忙回屋收拾去了。她的衣物都是先时她师父从外面买回来的,她自己从未出过这逸闲谷去。师父不准,她也不去央求。她师父出谷已有两年,这两年偏又是身型变化的黄金年段,故而此时的衣物大多不尽合身。怜心却还是一一包袱了起来,甚至连幼时的孩童装也装了进去。饶是如此,一个包裹也瘪瘪的,十八年光景清淡如斯。
江风在门外等着怜心收拾好了东西出来,二人好结伴上路。将别之时,怜心又大感不舍,甚至连采药的锄头也要一并拿了去。江风笑道:“这东西沉不说,外面还多的是,哪里都能买到,何苦背了出去?”怜心只得作罢。江风替她负了木琴,二人一道出谷去了。初行之时,怜心三步一顾,不由得洒下泪来。
逸闲谷离三里村不远,只是地处偏僻,较难找到。江风和怜心出了谷,走上大道,一问路便得知了方向,径直往三里村而去。
一路上,怜心左顾右盼,所见之物似乎大多是她不曾见过的,不由得好生好奇,连连问江风,“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儿?”……各样问题一路不歇。江风于所知的都一一回答了,不知的便不说,任由怜心去猜。
当日黄昏时分,二人终于到了三里村中石头和香儿的今朝醉酒楼门前。江风指着门上大匾道:“这便是我那石头兄弟和香儿妹妹开的酒店了。”怜心自幼跟着师父偶尔也学得些字,当下抬头一看,只见这匾上三字气派非凡,往里看时,又见高朋满座,只觉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光景,不禁张大双眸,惊道:“哇!好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