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十年情义换一头白发
余生恨这一转攻之下,自己背心先落了个空,不禁大吃一惊。适才尹千秋和醉清风相斗分不出高下,他和铁面判官相斗也讨不到便宜,要了结这等打斗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他先应付醉清风一时,虽然不是对手,但有所准备之下,一时间便不至于丢了性命。而尹千秋突出奇招,则极有机会立时结果了铁面判官性命!届时二人围攻醉清风,则胜势可定。他原以为尹千秋之意是要效仿田忌赛马的对策,是以才引剑转攻醉清风。万不料他这一转手倒是做得不遗余力,但背心落空之后尹千秋却不出奇招!任由铁面判官一笔刺了过来,登时落得个血光迸现,倒在血泊之中。铁面判官虽然得手,心中却不大乐意,他要杀人从来只会在正面动手,决不愿击人之虚!这番余生恨分明是漏了后背来给他以可趁之机,而他出手时也没想到尹千秋竟会袖手旁观!当下一面追悔一面愤恨,寻思:“本该是单打独斗,他先举剑刺我二哥,忒也小人!但我却终不该趁他之危,偷袭他后背。”
待见得余生恨扑地一声,倒了下去,铁面判官更感自惭。他到底是江湖经验不足,在这个生死关头竟也分心。
便在此时,尹千秋斜身一晃,挺剑刺向他脑门。原来尹千秋本来是作了余生恨所想的打算,只是他一转身之时,见铁面判官招式严密,自己若突然出手未必致命。他不愿冒险错过良机,是以一再等待。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所谋者大,即便为此会送上他师弟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尹千秋当机立断,适才铁面判官出手取余生恨后背,便只千钧一发之际,他立时便做了取舍。心想,只要结果了铁面判官性命,他再转手和醉清风相斗,那他适才所用的“田忌赛马”的对策便不算一败涂地。但倘若他贸然出手,没能立时结果了铁面判官,反倒被铁面判官缠上的话,则自己后背便极有可能受醉清风致命一击。两者相权之下,他自然选择前者。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当机立断终于为他带来了良机,便在铁面判官分心之时,立时给以其致命一击。
铁面判官陡见尹千秋出剑,大吃一惊!那一剑来得好不迅速,他要出招回防怎来得及?这才意识到,自己适才那一忽儿的分心竟如此致命。眼见情势危急,命在顷刻,忽听噹的一声,眼前一亮,却是一口陌刀飞来,击在尹千秋剑身。饶是如此,那剑也只偏得尺余,虽是避开了他脑门要害,却还是刺穿了右肩。铁面判官右手失力,判官笔登时落地。忍痛叫道:“六哥!”
那边万壑雷见寒江渡飞刀救人,门户大开,心中大喜,暗道:“天赐良机!”当即趁势一剑,递进寒江渡腹中,直没至柄。抽剑出来之时,寒江渡已再不能动弹,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变起突然,陌上花关心铁面判官和寒江渡两人心切,立时乱了阵脚,这一乱便如江河决堤,再要收势已是不能。眼见得寒江渡是不活了,大喊一声“六弟!”情急之下只想为他报仇。当即抽身上前,双刀往万壑雷身上砍去。万壑雷一惊非小,避之不及,只得护住要害。忽地双肩中刀,深入数寸,吃痛不住,也倒了下去。
古木山见陌上花一心救人,心想:“鬼丫头,没来由得招惹老道,今日叫你知道老道的厉害!”剑光一闪,刺她后心!陌上花心中悲痛,也不顾及这许多,忽觉背心一热,再看时,竟又是那个糟老头子替自己挡了这一剑。只是与初时不同,此时独孤残与慕容听雨相斗渐感内力不支,变起突然之下,再难用铁杖去为她挡剑。用的只是他的胸膛!
古木山的剑长三尺余,独孤残的胸膛自然是不够三尺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此时唯盼这个小师妹黄泉路上有自己这个糟老头子作对,不会孤单。两人背对着背,古木山一剑便刺穿了两人胸膛。陌上花热泪盈眶,再想看看三哥时,视线已经模糊,二人就此赴了黄泉。
醉清风见古木山一剑刺穿了独孤残和陌上花两人的胸口,心中黯然,他给余生恨一剑逼开,相去并不甚远,尹千秋举剑向铁面判官之时,他若出手未必不能相救。但他临敌经验较丰,适才见铁面判官在余生恨背后一笔刺下,没入不过两寸,按理是绝不致命的,余生恨却偏偏倒了下去!他心中计较,此事十分不妥,只怕贸然出手必要引起师兄弟中更多人遭难,那时便只盼铁面判官能略微避架,只须躲过要害,其势便可收拾。万不料铁面判官偏在那样的节骨眼上分神,拿不出半分招架之力来!
眼见得顷刻之间结果竟已成了这般模样!此时师兄弟中已有三人因他丧命,醉清风悲痛欲绝,下定决心,绝不独活!忽地收起伞来,身影闪动,直取古木山,要为陌上花和独孤残报仇!
尹千秋早已相待多时,只等他这一举动,自行送命。当即一剑袭他后心,醉清风人在中途,便已中剑。纸伞临空飘动,归入尘土。
叶飞雁大喝一声。猛劈一剑逼开九天玄女,转身再使一招飞雁来去,势必要为师兄弟们报仇,但他心急之际,如何还能谋划妥当?他这一剑不过将九天玄女避开丈许,而以九天玄女的功夫,怎会容他轻易去寻人报仇?
叶飞雁心如归雁,不顾一切往是兄弟们身前冲去,忽觉后背一阵冰凉。原来九天玄女临空跃开之时,掌心凝气,蓄势待发。他只一转身,九天玄女便是一手玄女针挥出。叶飞雁半分防备也无,身上诸多要害中招,登时毙命。
铁面判官见此,悲痛欲绝,眼见得来后山的师兄弟六人,顷刻间便仅剩自己一人!一时间只觉肝胆剧痛,脸色铁青,呕出几口血来,登即晕死过去。月满楼赶到之时,所见便是这最后一幕了,大喊一声:“师弟!”
慕容听雨等人回首看时,只见月满楼目光如电,双眼殷红如血,说不出狰狞可怖。只见他仰天一声长啸,连风云为之变色。
法空情知不妙,喝道:“施主休要行凶!”一掌劈出。月满楼立时化作一团血烟,刀光乍起,法空掌力尽在身前,不料却后背中刀,真气立时散乱,身子一晃,前扑倒下。
慕容听雨生怕法空遭难,忙地一剑刺出,又是一招天门中断,但此时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的威力较之适才那斩断血衣大殿的一剑可差得远了。
月满楼这时出手再不留任何余地,一刀劈来,慕容听雨那招天门中断所带出的剑气顿时散开!慕容听雨大惊之下,身不由主僵在原地,要挡不能挡,要躲不能躲!忽地当胸中刀。好在他这一招天门中断也还了得,抵消了月满楼刀上不少的势道,若是不然,只怕登时便即了当。
此时后山上,六大门派能出手的不过古木山、九天玄女、尹千秋三人。三人均知此时生死存乎一线,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当即一拥而上。九天玄女首当其冲,立时又是一手玄女针,只待以上乘内功渐缓月满楼攻势,再使玄女十二剑来。三人同舟共济,九天玄女一出手,尹千秋也使一招苍龙翔,抢攻月满楼左侧,这乃是华山剑派至高武学,古木山则是一招冲波逆折,抢攻在右。三人生死关头,所使都是压箱底的本领。
这当儿三人联手,各自不留余力,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心齐。三人都是一般心思:“任你武功再强,也难逃我三人联手!”万不料月满楼仗着一身横练功夫竟避不也避,玄女针刺在他身上“叮叮”作响,却入不得半分。九天玄女刚一出剑,月满楼已是一刀劈来。九天玄女凝气于剑,待得刀来便即结冰。月满楼抽刀一转,便将九天玄女连人带剑提了起来,挥刀一引,又连人带剑甩出,直击向尹千秋那一剑,二人相撞之下,两败俱伤。月满楼人影一晃,又至古木山身前。古木山所使那剑招冲波逆折本讲究攻守兼备,游刃有余,不料此时功力不济,在月满楼面前竟如同儿戏,攻守皆无。月满楼连出数刀,刀刀砍在他身上。
待得古木山倒下之时,月满楼已停在了铁面判官身前,细细凝视着铁面判官,环顾周围师弟们的尸体,肝肠寸断,连话也说不出来。如发了疯似的双手在头上乱抓,顷刻间便已化作血人!一面抓一面吼道:“我为什么没能早点赶到!”
法空等人中刀之后,只觉经脉受滞,运气已难,见月满楼竟如猛兽般凶性大发,或多或少,均自害怕,暗道:“今日一败涂地,不求能讨得命去,只盼他能给个痛快的了断。”
不料月满楼于众人不闻不问,只在那边发了疯似的乱抓乱叫。众人心中更兼忐忑不安。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恐惧所带给人的折磨总是远较死亡为甚。
众人一分一分煎熬,直至暮色深沉。一轮满月当空而挂,冰冷的月光洒在血衣神殿前那片旷地,也洒在了月满楼身前。月满楼渐渐停了下来,他思潮起伏,闭目沉思。终于将铁面判官抱起,缓缓往山顶下那块空地看去,心中一片凄凉。不久前的誓言历历在耳,而如今的人却又该往何处去寻?便是有吞吐宇宙之志,囊括四海之谋,名垂千秋之功业,但若没有人来看,又有何益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月满楼忽又将目光扫向法空等五人,如死神一般叫人绝望。众人虽是一代名宿,却也不免心胆俱寒,惊恐交加。
只见月满楼正欲发难,脸上忽地露出一丝异样神情,众人不敢去细看,更不敢去揣度。月满楼忽地一声怪叫,又挥起拳头猛地去捶自己胸口,道:“有救!有救!我仅剩的兄弟快给我害死了!等不得!等不得!”
法空等人正自不解,也不敢妄自离去。只见月满楼目光横扫过来,吼道:“我今天不杀你们!但我与中原人的恩怨就此结下!你们都下山去,带了你们的走狗都走!赶快滚!”
原来月满楼见同来中原创业的师弟六人一日之间便只剩自己一个,身处忙忙世界何其孤独。不禁得心如死灰,悲痛好久之后终于暗暗下定决心:“师弟们的死跟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今天上山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但就在他抱起铁面判官准备杀完法空等人,安葬众位师弟的尸体的一刻,猛然发现铁面判官还有得救!其他师弟们,诸如醉清风等人是被冷兵器刺中要害,已经死去有些时候了,自然是救不了的,他一眼便知。而铁面判官却不是伤及要害,只是适才见几位师哥遇难,他又是个急性汉子,立即生了不活之心,自断经脉而已。他重伤之下,内力不济,自断经脉之时并未得以立时了断性命,只是性命垂危,假死过去。
月满楼悲痛之余一时并未发觉,这时抱起铁面判官之时,凝气欲杀人之时,方才感受到铁面判官微弱的脉搏心跳!此时,他要结果这些中原人的性命易如反掌。然而在他心中,这些中原人即便是有成百上千条性命,却哪里比得上铁面判官一条?况且这几人此时已无还手之力,就算杀了干净,又能如何?适才因为他的过失已经耽搁了好多救铁面判官的机会,这时再迟半分,只怕从此人鬼殊途,再难相救。是以他果断决定先丢下法空这些人的性命不管,要他们滚下山去,免得耽搁自己救治铁面判官。
法空等人突然听月满楼如此说来,惊疑不定,是去是留难做决断。却见月满楼话一说完,便抱着铁面判官飞也似的下了后山。这一下可叫众人更兼心神难定,各自心思参差不齐,不可名状。
法空脸色茫然,良久方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月施主心中慈悲,可叫老衲惭愧至极。”他自当是月满楼不忍心对自己这几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一句话说完便下后山去了。他钻研佛法数十年,本以为降妖伏魔乃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但今日之事过后,却不知何为妖,何又谓魔了。他一面念着超度经,一面回到血衣大殿前,领了众位弟子,先回少林寺去了。
这里尹千秋今日大势已定,一面为功亏一篑而自惋惜,一面又为青山尚在暗暗窃喜,当下独自下了山去,一路上凝眉不语,不知在筹划些什么。
法空和尹千秋两人先后去后,九天玄女望着眼前惨状,想着今日来此的玄女教众人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目光如水,暗自心忧,却不作言辞,回到殿前,领了弟子,也自去罢。
古木山浑身抖动,也不知是身中月满楼数刀之故,还是其他,此时竟站立不定。摇摇晃晃取道下山,回到血衣大殿前。蜀山剑派众弟子见他受伤甚重,都来寻长问短。古木山却深以为耻,恨不得手刃了那些前来问候自己的徒子徒孙。奈何重伤之余,下手不得,只得任由众弟子搀扶往山下走去。一时到得山脚,古木山心神稍定,回首望着华山,恨恨地道:“今日之事,老道必要还你!”
山上之人来时同道而来,去时却各自取道而去。众人走后,慕容听雨先将万壑雷负下后山,交于山城派,要山城派众弟子护着其掌门先行去了。自己又上山去接余生恨。来到后山,却不见了余生恨的尸体,左右寻找无果,只得作罢。看着地上西域而来的众人尸体,回想起今日一番争斗不禁又陷入沉思。暗自叹道:“所谓正邪,便是如此?罢了,今生再不问这正邪之事。”不几时他也领了天门剑派弟子,下了华山,取道往湖南去了。
却说那边月满楼抱着铁面判官下了后山,离开众人视线,便寻山间险路一径往断崖边上走去。来时崖边,举目而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左右荒僻,料来无人寻得。心中大喜,暗道:“好地方。”当即纵身从山崖处跳了下去,在半山腰间找到一处平滑的石头,当即落到石上。扶铁面判官在石头上坐好,开始运功替铁面判官疗伤。
铁面判官自断经脉之时,虽未完全了断,但也只不过留下主心脉未得崩断而已。月满楼为他疗伤自然艰难万分,这一运功之下便是十天十夜!
铁面判官醒来之时,睁眼便见得月满楼满头粗糙不堪的头发盖住了整个脑袋,原本高大健硕的身材竟瘦成了一副骨架!不禁阵阵心惊。
月满楼此时看着铁面判官醒来,脸上竟也没了喜忧之色。铁面判官好生诧异,问道:“师哥,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月满楼并不回答,忽地剧烈咳嗽几声,似乎整个身子都随着咳嗽颤抖。铁面判官好生将他扶着,月满楼咳嗽好些时候,才渐渐平复过来,铁面判官又问道:“师哥们呢?都去了哪里?”
只见月满楼缓缓抬起头来,望了望山顶,道:“只剩下你和我了。”那话音竟然如冰雪一样冷!铁面判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细细回想了一阵,又看了看周遭的景象,方想起了七八分。扼腕叹息,说道:“大师兄,五个师哥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声音甚大,良久兀自在山间回响,却听不到月满楼的回音。
铁面判官转头去看月满楼之时,只觉他的眼神中满是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与凄凉!铁面判官从来也没见过月满楼这样的眼神,心中一阵感伤,当即便不再问了。他是个热性汉子,喜得快,悲得也快。当即想起,若是自己一死了之,岂不是任由大师哥一个人活在这人世间?他岂不是比自己还要孤独万分?
月满楼看了铁面判官两眼,二人也不如何交谈,默然良久。月满楼方道:“上去吧。”铁盘判官看着师哥为救自己,竟成了这般憔悴不堪的模样,心中好生悲伤。便欲去扶月满楼,但月满楼挥手示意不必。于是二人借着崖上凸起的石块跃上了山头,又回到后山。
只见山头积雪甚厚,醉清风等五个人的尸体都冻在了寒雪之中。茫茫大地,雪白一片,不知去哪里寻找。
铁面判官当即动手去挖雪,只听月满楼道:“师弟你过来。”铁面判官退回月满楼身旁,月满楼伸出双掌来,满掌都是血红色的真气,忽地拍在地上。血红色的真气远荡开去,数尺厚的白雪竟然顷刻化成了水!水流过后,方始看到醉清风等五人的尸首。
铁面判官一一去审视过了,他性子烈,大悲大恸是有的。而月满楼这时却似乎无动于衷,静静的等到铁面判官心态平复下来。这才和铁面判官亲手挖了墓穴,将师弟们葬了。
墓穴共挖了七个,醉清风等五人依次葬进了中间五个。月满楼道:“咱们师兄弟七人都在这里。”铁面判官明白他的意思,但回想起师兄弟七人来中原创业如今竟只剩下他和月满楼两人,心中冰凉,便道:“师哥,咱们何不回西域去?”
月满楼缓缓说道:“兄弟们的夙愿,为兄还没能完成。”他只说一句,铁面判官便不再说了。半晌方道:“我这条命是师哥们给的,今后在神教,我只作一小卒,有朝一日师哥们的夙愿达成,我就把这条命还给师哥们。”月满楼顿了顿,也不说话了。二人便下山去打理教中事务。
过后数日,月满楼在整个华山找了七株生得一般平直高大的松树,移栽在了七个墓穴之后。他一刀劈出七个平滑面,用作墓碑,又一一在中间五株松树上,分别刻上了醉清风等人的名字,墓前摆上各位生前使用的兵器。至此以后,月满楼每年寒冬之际,都来这里运功消除融雪。寒来暑往,这里渐渐长出了一片草坪。后山于是便成了醉清风等五人的墓地,亦或他师兄弟七人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