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初识故知
三里村虽小,却是连接各处商道的焦点,各处来往商人都要在此歇脚。是以便值此黄昏时候,酒楼也是熙攘不绝。但热闹自是有的,若说今朝醉酒楼三字气派,却不尽然,不过是三个字大罢了。怜心从小见的无非是些音律医书,其间字迹大抵较小,哪里有这匾上字之十一?因而只当是气派非凡。江风心中暗自好笑:“这小妮子当真没见过什么世面,字写得大,她便当成气派了。”当下也不多说,径自领了怜心进去。
香儿一见是江风来了,身旁还跟了姑娘,想来定然是萧雪了,忙叫石头出来招呼。石头见了二人,忙地吆喝一声:“哟!这位贵爷,您可算来了。”说着一双眼睛在怜心身上轱辘打转,又道:“这位小娘子冰雪般的脸蛋儿,必是萧雪了罢?”他还待说,却听香儿娇哼之声,只得作罢。
江风听他将怜心错认成了萧雪,觉得十分不妥,正要解释,却见怜心微笑着应了。这段时日来,江风与她提得最多的便是萧雪了。不想此时石头将她当作了别人,她却并不介意,只捧着腹道:“我要吃东西,我好饿。”这一下可大出江风意料之外,石头和香儿更是相顾而笑,忙在后厅给她安排了座。
石头回去先安排好了店中帮手招呼其他客人,自己才和香儿来到后厅,与江风、怜心二人同席,又吩咐酒保抱上几大坛酒来。两兄弟久别重逢,自是格外热情。石头嘘长问短,于二十余日前的事却只字不提。
兄弟便是如此,不需要什么解释,也不需要抱歉,所有的不愉快在一碗酒下去之后,都会化作虚无。
一时酒菜上来,香儿另端来一杯饮子,倒出两杯来,递了一杯给怜心,道:“雪姐姐,酒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又苦又辣,让他俩喝去就是了。咱们喝这饮子,味道可比酒鲜美多了。”饮子源于唐代,系用果品或草药熬制而成,味道鲜美不说,还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唐朝时便广受人们喜爱。这时香儿端来的饮子便是当季鲜果制成,其味更显醇美。
怜心接过杯来,微微一笑,道:“香儿姐姐,可别再叫我姐姐了,听江大哥说来,你和石头哥哥都要比我长些年岁呢。”石头和香儿面面相觑,不明就里,都想:萧雪不是和江风一般年纪么?
江风这才赶忙解释道:“这位是怜心姑娘,不是我常给你们提起的小雪。”继而将那日在三里村口替石头卖包子时如何遇上萧雪,后又如何与铁面判官相斗,出了三里村后又是如何遇上怜心之事一一与石头和香儿说了。二人听罢感慨唏嘘,均抱歉意,忙地向怜心赔不是。怜心也不介意,只一笑置之。四人余是又话些日常琐事,觥筹交错起来。
酒至酣处,石头趁着酒兴,又敬了江风一大碗,道:“老兄,可不是我说你,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天涯有那个什么草么?”江风道:“石头兄弟是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石头拍了一下脑袋,道:“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依我看你就别再念着萧雪了,那总是不成的。我石头脑子就简单,想来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只有愿不愿意罢了,你瞧我和香儿去谈了什么合不合的么?道理应该也差不多,嗯,一定是这样的。”他说这话时,舌头都大了,香儿在一旁不知白了他多少眼,他似没看到一般,继续说道:“诺,你眼前这位不是挺好的么?”话到此时,香儿忙地夹了一块鸡屁股塞他嘴里,只听他咕噜几声,似在说话,却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香儿初时听他说着萧雪,已觉不妥,后来又听他将自己和他扯在一起,心中暗自欢喜,也不去阻止,不想他竟越说越过,竟说到怜心身上去了,还是些不伦不类的话语,只得忙以鸡屁股堵住了他的嘴。
怜心听石头这么一说,立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眼角余光瞥着江风,但见他只是苦笑,心中怅然。江风却自有一番计较,暗道:“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牵绊了多年的人,如何是那般容易就能替代的?”
香儿见情势不对,忙地调转了话题。石头脑子简单,便也饶不到先前那处去了。于是四人又闲谈起来。
再谈几时,不觉间,夜已深了。石头和江风把酒言欢,各自都有七八分醉意了。酒后话语本就层出不穷,二人只顾乐自己的,也不知香儿和怜心在一旁感受如何,不过想来她们偶尔陪着闲聊几句,并不下席,必也不觉无聊。
便在此时,江风忽觉一道寒风从耳畔略过,紧接着“叮”的一声,只见一根细针晶莹剔透,将一张信条钉在一旁梁柱之上。江风大喝一声:“谁?”赶出去店外去时,已不见了人影,便又回来。这样一来,酒又醒了几分。只见梁上那针钉得极高,石头等人一时取不下来,便要察看也是不能,只得待江风来取。
江风取下信条,细看那针,乃是寒冰化成,心中已是一凛。再拆开信来看时,又是悲喜交集。信上虽然只有一行字,却也叫他潸然泪下。
“明日午时,西十里林中相见,望勿失约。”
字是萧雪的,短短十数字,手笔却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只怕江风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样的字迹。怜心的心思细腻,只从江风看信的眼神中便猜到了七八分。石头和香儿再三询问送信之人是谁?信上写的什么?江风都不作答,运起真气将信和针一并化了。
怜心忙道:“必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石头哥哥、香儿姐姐,你们不用劳心了。咱们都歇息了吧,今天赶了一天路,我有些困了。”石头看了江风一眼,把碗筷一放,道:“嗯,想来也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我们各自睡去罢。”他虽不知信上说的什么,但也知适才送信的必是江湖中人,此时脸现不快,先自去了。
香儿愣愣的看着他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里见江风和怜心还在坐着,忙地陪笑道:“他就是这个没出息的德性,吃不得酒!吃醉了就要发酒疯。江风哥哥、怜心妹子你们不要往心里去。你们走了一天的路,累了,我这就送你们去歇息。”
彼时江风正自怔怔出神,怜心忙道:“香儿姐姐说重了,我也没瞧出石头哥儿哪里不好呢。”香儿陪笑道:“快莫要去说他了,这个人,没出息。”一面说着,一面安排店里伙计替怜心和江风准备了客房。先送了二人上去,这里又下来安排打杂伙计烧了热水,送到两人房中。香儿又来招呼二人洗漱罢,陪着怜心说了一会子话。待得二人都各自上床入睡了,自己才回去歇息。
当日正值月之中旬,夜里无风亦无云,一轮白玉般的明月高悬夜空,月色淡凉如水。怜心睡不着,便起来半推开窗,悄声搬了凳子过去,独坐窗前,望向月空。
彼时江风也睡不着,起来轻声推开房门,望着眼前的月光,不禁又想起昔日与萧雪相处的日子,那段日子已过去多年,在他心里却记忆犹新。他靠在门边,暗暗说道:“今晚的月色如此迷人,像极了十二岁那年的中秋,你一定也还记得吧?”他思索片刻,更兼深信不疑,又道:“是的!必是如此!你一定也还记得,忘不了月光,忘不了中秋!那天匆匆一别,必是因为我言语引你不快。你一定还是惦记着我的,要不怎么会又出现在我的世界?”他越想越坚定,又道:“啊,是了,我心思迟钝,不明白你的心思才惹你伤心的,明天我先给你赔不是,今后我再慢慢改变自己。”于是他又开始憧憬明天与萧雪见面时的光景,憧憬今后和萧雪相伴余生的光景。他自为人牵挂,却不知为他牵挂之人。
当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