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道不尽是杨柳依依
西门口见江风脸也红了,权当他是吃酒上了头,也不多问,当即又举起酒来,招呼众人干了,向江风说道:“兄弟,我瞧来今天的事血衣教只怕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人野心勃勃,早就想一统江湖,跟皇帝作对了。势力大到这个地步,眼中难道还容得下钉子不成?”江风吃了一碗酒,叹道:“是啊,如今金兵连年欺压,社稷摇摇欲坠,朝廷哪里还有余地去管民间势力啊?唉,当今天下,越来越乱了。”
西门口道:“怎么不是?如今这世间脓包太多,那些向来以名门正派自居的门派几乎都臣服在了血衣教的淫威之下。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江湖上至少还有两人是血衣教小看不得的。”
江风道:“我也曾听说血衣教内自相流传着一句话:‘踏破河山无限易,唯有江南烟和霞。’只是不知这‘烟和霞’是谁?”西门口道:“兄弟还不知道,血衣教这句话中的‘烟’,其实是江南风月会的圣主,任平生;‘霞’嘛,便是家父。”说完江风和怜心等人都吃了一惊,一齐看着西门口,独许赤臣在一旁大碗吃酒,脸上尽是自豪得意之色。
江风道:“怪道今天血衣教的两个护法认出了你的武功路数之后要离奇撤退,原来便在此节。”
西门口道:“兄弟这话说得差了,以我看来血衣教这话虚多实少,倒不是长他人志气。血衣教近年来势力大张,那教主的武功更被传位江湖神话,普天之下若说真有人让他们忌惮恐怕不可能。今天血衣教离奇撤退内中必定另有缘由,待我回去问过家父便知。不过话说回来血衣教中既然有这句话,我想也并非无的放矢,我西门世家在江南也还有些朋友,至少短时间内,血衣教的爪牙应该还伸不到江南来。如今兄弟你与血衣教结下了梁子,再独个儿在江湖上闯荡只怕不是上策,所以我想请兄弟你和怜心姑娘随我到江南去游玩一时,你道如何?”
名为游玩,实则避难,江风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他缓缓喝了碗酒,看着怜心的脸庞,又回想起与她相识来的点滴,不禁好生愧疚,寻思:“我与你相识不久,你便待我如此,今日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我又怎能负你?自打你跟我从逸闲谷出来,我连一天的安稳日子也没让你过过……”想到此处,便再无他虑,当即应了,道:“如此多谢西门老哥了。”
西门口道:“你我兄弟,说这些干甚?瞧着今晚的月色正好,不如咱们撮土为香,就对着这月亮义结金兰如何?”江风豪气顿起,道:“能与西门老哥这样的响当当的汉子义结金兰,当真求之不得。石头兄弟你道是么?”
石头醉眼醺醺,忽听到这话,立时也生起豪气,拍板说道:“好!我和江哥儿已经结拜过了,今天我们三个再结拜一次,多个兄弟,那不是更好么?”
于是三人都放声大笑,石头又看着江风,忽地说道:“江哥儿,我石头是个莽夫,那天用酒坛子砸你,是对你不住了。”江风道:“石头兄弟也别这么说了,磕磕绊绊才叫兄弟,相敬如宾不过是客人罢了。”石头听他如此说来,知他大度,便不再说了。
三人商量既定,出了大门,对着月亮,撮土为香,拜了八拜,才即起身。算来年纪西门口要长江风几岁,便作了大哥,江风几年前已与石头结义为兄,便作了二哥,石头则排在最次,不在话下。
结拜完毕,三人又回到小间。那时香儿已给怜心准备了房间,二女洗漱完毕,各自先去睡了。独许赤臣还在桌上痛吃痛饮。西门口领着石头和江风,重回坐席,又聊得热火朝天,直把五十来斤酒尽数结果了才伏案睡去。
这一夜,江风喝得烂醉如泥,觉倒好睡。次日,日过中天仍不见醒转,香儿便来敲门房门唤江风道:“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睡哩?”江风给她叫醒,摸了摸后脑勺,有意没意的道:“果然是好酒啊!喝恁多来仍不觉头痛。”起身开了房门。
香儿笑道:“江风哥哥,我在跟你说话呢。”江风恍然回神,忙道:“是了,香儿有什么事么?”只见香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布袋子出来,鼓鼓的,递给他,道:“江风哥哥,你们这就要去江南了,香儿还真有点舍不得哩。我也没什么送给你的,这些钱你拿着。”
江风道:“哦?今天便出发么?”香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江风哥哥还醉哩,昨儿你们深夜不是商量好了今天就出发去江南么?你都不记得了?西门哥哥一大早都买马去了。”江风回想一番,道:“倒是我忘了。那么香儿你和石头也去么?咱们一道去江南好有个照应,你和石头待在这里我有些不放心。”
香儿微眯着眼,笑道:“不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如今又和石头开了店子,定了居,若是走了,我会舍不得的。江风哥哥放心吧,我和石头做点小本生意,平平淡淡过活,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教的都是武林中人,必定不会来和我们为难的。”
江风看了看她,知道她主意已定,不便强求,当下便不劝了,唯愿如她所说,今后她和石头在三里村都能平平安安的。
香儿又把钱袋递了过来,道:“江风哥哥,这些银子你拿着。等避过了风头,记得和怜心妹子又回来这里看看香儿,不要三五年都不回来,香儿会放心不下的。”
江风听着,心头一阵酸楚,忙地又推辞道:“香儿的好意我领了,这钱我却不能要的。”香儿道:“我说吧,你这人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这去江南只怕得有月余的脚程,路上没钱可怎么成?”
江风仍是不受,香儿又道:“这一去可不比家里,在外面什么都得花钱,总不能什么都让西门哥哥掏银子不是?听香儿的,拿着这些银子。怜心妹子是个好女孩儿,到了江南给她买些好的衣服,好的胭脂水粉。我总听说江南那地方的姑娘好看,想来也是因为水粉好,咱们怜心妹子有底子,输不了她们。”她越说越离谱,竟像是要和江南的姑娘比一番美似的。
江风不懂少女心思,但想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出门在外,总是要钱的,自己倒无所谓,可别苦了怜心,于是便道谢接过了。入手只觉沉甸甸的,少说也有百十来两,心中好生感激。
香儿见他收了银子,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嘛。”方才转身出去,打了热水,安排了早点,又去叫醒许赤臣和石头两个。那西门口也端地了得,昨儿数他喝得最多,今番却浑若无事一般,一大早便上了集市,这当儿已牵了四皮骏马回来了。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没有马力也是不成的。
江风心想,昨日答应了西门口要去江南,全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思,却不知道怜心意下如何,正要去问她的意思。出了房门,只见怜心早已梳妆打扮好了,东西都收拾妥当,只待要出发。她一来东西较少,二来不爱化妆,只把头发梳得称展,披在肩上便即作罢,也耗不去多少时辰。江风见她这等阵状,便不再多问,各自盥洗罢,用过早点。香儿又交待了江风一些细事儿,千叮万嘱,浑若游子将行之时的慈母一般。
西门口递过缰绳,四人各自便牵了马,缓行出村。石头和香儿送至小镇边上,说来也怪,江南虽远,这一去总算不上生离死别,但临别之际,香儿竟洒下泪来,再三叮嘱江风要时常回来。江风心头好生酸苦,但他毕竟男儿汉,这等别离还是承受得来。怜心则大不相同了,三步一顾,哭得好生厉害。她与石头和香儿接触极短,这时却似乎比江风还要舍不得。
杨柳依依,总归要别。四人终于还是出了三里村,径往江南去了。宋域边境无什风光,几人便不耽搁。西门口带路,白日马不停蹄,晚间住店喂马,一连赶了数日路程。
这一日正午,烈阳高照,道上炎热,怜心怕马累坏了,便要下马步行,三人只得依了她。行不多时,许赤臣多汗,早已浸湿了衣衫。他解开衣扣,敞开胸膛来,仍不解热。忽而又取下腰间葫芦,仰天摇晃几下,却不见半滴水落下,大骂道:“他奶奶的!老子这葫芦是漏了不成?怎地水消得恁快?又他妈的没水了!”
怜心与他走得近,见他一路喝水甚多,此时多怕又是渴了。便取下自己腰间的葫芦,斜递过去,不敢多看。
许赤臣接过葫芦来,摇了摇,有水!心中大喜,当即拔开塞子,仰头对着天,含着葫芦嘴便大口大口的灌将下去。怜心见了,娇声呵斥道:“喂!那是我的葫芦!”
许赤臣正喝得急,哪里管她嚷嚷个什么名堂来?咕噜几声,又喝了几大口,勉强解了渴,这才住嘴。只见怜心在一旁娥眉紧蹙,怒目瞪视。许赤臣不敢招惹,当即塞上塞子,递还过去,没好气的道:“老子不就多喝了你几口水么?鬼丫头恁地小气!”
怜心将头一甩,嗔道:“不要了!”许赤臣道:“是你自己要递给老子喝的,老子又没求你,不要算了!”怜心道:“那我又没让你对着我那葫芦嘴喝!”
许赤臣这才知道端地,笑了起来,道:“不对着怎么喝?这葫芦明明是你先喝的,老子都没嫌你嘴脏,你倒来嫌弃老子了!”怜心气得直跺脚,许赤臣又故意将葫芦递在她面前晃了晃,道:“当真不要了?”怜心道:“拿去!我不要啦!”许赤臣正愁没水喝,这一来倒正合他心意,立时便收了葫芦,也绑在腰间。怜心那葫芦较小,论个头尚不足他那葫芦一半大,将那葫芦挨着他的绑着,毫不占地儿。
怜心恼他霸占了自己的葫芦,不想再理他,有意牵了马走开了去。哪知许赤臣牵马也跟了过来,故意问道:“女娃子?这当儿还是渴呢?还是不渴?”怜心浑若不闻,又走开几步。许赤臣又跟将上来,一连几次,见怜心均不答话,只怕是惹恼了她,因赔个不是,道:“好了!老子怕了你了!等会儿到了市集,老子买几十个葫芦赔给你就是了!”
怜心听罢,脸色如夏日的天气一般,说变就变,刚刚还蹙着娥眉,这当儿便喜笑颜开了,道:“这还差不多!”
这时西门口也觉口渴难当,便带着几人加快了脚步。赶了一段路,忽见远处有一凉棚,凉棚边上竖着一面杏黄旗子,旗上一个“茶”字微微招摇。想来是有水喝了,便唤江风他们来看,三人一望,均觉欢喜,都加快步伐,奔了过去。
走近些路程,才见凉棚外,道旁阴凉处蹲着一老头儿,老头儿身前摆着这一黄篾竹篓。远看之下,那老头儿尚不足他身前黄篾竹篓高,不加细看还真分辨不出。凉棚中稀拉五人分两桌坐着,于那老头儿却视而不见。
江风再走近些,看那老者时,只见他满脸皱纹,极显沧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一眼便知生活不易,不禁心中凄然,暗自寻思:“这老者没有八十,只怕也有七十八九了,却又何故在此?他的儿女呢?”
四人栓了马,走进凉棚,店家忙地过来擦了桌子,招呼几位坐下,道:“几位客官吃些茶不?小店有上好的龙井,是远近闻名的!”
西门口心想:“这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还能卖得出什么好茶来不成?”当下也不说破,只道:“胡乱沏一壶来吧,解解渴。”说完又叫江风和许赤臣取下腰间葫芦,连同自己的一并递将过去,道:“我们这四个葫芦的水也空了,烦请店家装些清水便好。”
那店家接过葫芦,又道:“几位客官可不是饿了?小店有好面,也是冠绝一方,客官吃些不?”西门口道:“便要四碗吧。”店家瞧这他应得爽快,心中早乐开了花,暗道:“今儿莫不是来了财神爷?连价钱也不带问的。可不得着落下好些子儿来,王法也说不过去。”他边走边乐,屁颠儿屁颠儿的便去装水、沏茶、煮面了。
便在这时,凉棚中又进来了两个人,农夫打扮,店家又赶紧给看了坐。当中一人抛给他两枚铜板,道:“沏壶茶来。”那店家斜睨了一眼,见西门口等人不曾看见,便小心的将铜板收了,转身又去沏茶。
凉棚外那老头儿眼巴巴的看着江风等人进了凉棚,这时已双手搬了背篓,蹑手蹑足的走将过来,刚巧又遇到两个农夫进棚坐下,便先到了那两人桌前。从背篓中取出几个干饼来,道:“大爷买饼么?买两个吧。”那两个农夫懒得理会,只道:“走开些,不买。”
老头儿陪笑道:“大爷是哪里人士?”两个农夫不想跟他啰唣,没好气道:“左近人士,快些走开!”老头儿道:“这可不是巧么?老汉也是左近人,都是邻里老乡,少不得还见过哩,大爷便买了几个饼吧。”
两个农夫早不耐烦了,当中一个道:“多少钱一个!”老头儿笑得露出一口缺牙来,道:“一文,一文一个。”那农夫有意刁难他,道:“一文两个,你卖我们便买。”老头儿道:“大爷说笑了不是,小的这饼卖一文钱是没有赚的,一文两个实在做不出来。”
农夫道:“哪里就没有赚的?一文两个,你卖便卖,不卖滚蛋,别来啰唣大爷。”老头儿听罢,看着手中的饼,有些为难,另一个农夫挖苦道:“别卖,这饼好吃,卖了划不着,留着自己吃,划算些。”
老头儿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与了他们两个饼,讨得一文钱。这便又蹒跚走到江风等人桌前,依旧那般模样儿,道:“几位老爷,买饼么?买几个吧。”怜心微微笑着,道:“老爷爷谢谢啦,我们买了面,不买饼了。”
老头瞧着他们好说话,便又说道:“几位老爷,买两个吧。我今年有八十啦。”江风瞧着心酸,因问道:“大爷多少钱一个?”老头儿掂量掂量,道:“一文钱一个,买几个吧。”江风从怀中取出四文钱来,道:“我们买你四个,天儿热,您老早些回家歇着。”老头儿满面欢喜的应了,在背篓里数了数,将饼叠了起来,摆在江风跟前,收了钱,双手提了背篓,快步回道旁阴凉处坐了。
怜心看着那老头儿去得远了,小声说道:“江大哥,这饼好干啊,我吃不下,你们吃吧。”江风苦笑道:“这饼确实是干,我也吃不下去。”怜心道:“那你还买?”许赤臣握了一把胡须,骂道:“鬼老头子!老子看他脑子是热得发昏了!恁热的天,整这焦干的饼出来卖,早晚饿死活了个该!”
江风低眉道:“这大爷年纪也大了,多不容易,我们买他几个饼来,也不碍事。”说着又是一阵心酸,想起了恩师来,寻思:“师父的年纪还比这老爷子大些岁数,也不知他老最近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不要我再叫他师父,不再见我,我却又怎能不记挂他?他一身武功,总不会和这卖饼的老者一般模样,但他左右也没个能交心的人相陪,必也烦闷吧……”他越想越是记挂,只听西门口笑道:“我这兄弟心是热,买四个饼,人家只给他三个,也不计较。”
怜心听他这么一说,低头数了数饼,果然只有三个,道:“兴许是那老爷爷数错了,我过去问问看。”说完便要起身,只见许赤臣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他奶奶的才数错了!老子去打掉他四颗牙齿来,看他数得错数不错!”话音甫毕,立时便要发难!他向来这般直性脾气,倒不是在乎这几文钱。
江风见此,知他说得出做得到,他这砂锅般大的拳头,倘若真在那老头脸上砸上一下两下,哪里还有活的?忙地止住他,道:“许伯算了吧,饶了他这一回罢。这饼反正也不是买来吃的,少一个也碍不着什么。”
许赤臣气得大气连连,江风说的话对他算不得什么数,因向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了少爷的意思,只得作罢。西门口道:“兄弟自是好心不假。我且问你,可怜之人是一个,你照顾了,倘若可怜之人有千万个,你也能照顾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