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庐山云雾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七十六回庐山云雾

夕阳的余晖已然散尽,偌大的酒楼中却灯火通明。江风领着西门口等人进去,只见其间推杯换盏,碗筷穿梭,络绎不绝。人未去,楼不空,热闹非凡,端的一副盛况。西门口连声赞道:“石头兄弟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我那张票子只怕早回了本了。”彼时石头正忙着记账,忽见江风、西门口等人进来,赶紧招呼下人记着,吆喝一声:“哟!四位爷!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说着袖角一掀,迎了上来。西门口等人见此阵状吗,无不好笑。

西门口又抱拳道:“石头兄弟,别来无恙。”石头也抱拳说道:“无恙,无恙,没什么恙。”不知何时,香儿已站在了他身后,一把揪住他耳朵,没好气的道:“怎的?就叫哥哥妹妹们这么站着么?有脑子没有?”

怜心见香儿如此霸道,石头却丁点儿不去抗拒,不禁得好生想笑,又恐笑出了声,只得强自捂着嘴。香儿看了西门口身后的许赤臣一眼,只见他面目凶神恶煞,当即吓了一跳。忽地又想这人是跟着西门口他们来的,当也不是什么坏人,这才宽心了些,因道:“江风哥哥,西门哥哥,怜心妹子,还有这位……这位……大爷,外厅吵闹,且随我到后店去坐吧。找个小间儿,咱们好好叙叙。”江风等人应了,香儿便领着众人来到后店,又吩咐下人安排一间屋子,铺好桌椅。

这桌子是四方桌,香儿招呼众人坐时,却见江风与西门口互相瞧瞧,不去入座,许赤臣见西门口不坐,也在一旁干站着,怜心见大家不坐,自己也不便先坐,一时间竟而僵持起来。香儿取笑道:“我说你们也是,一家人吃个饭还要分什么上席下席么?”随即将那四方桌侧了半个方位,又招呼四人。

西门口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香儿妹子可会错意了。你道我西门口是那种讲礼的人么?什么上席下席的,我打小就懒待过问。你道我这会子和江兄弟为什么不坐?香儿妹子这里只摆了桌子椅子,没有酒,我如何坐得?”一句话说得江风也大笑起来。

香儿脸上乍一下红了起来,似乎不曾想到西门口这个人竟会这样的不讲礼,桌子还没上就在催酒了。一面陪笑道:“早是知道西门哥哥爱酒的,都怨我没事先准备妥当。不过西门哥哥放心,酒是少不了的。”一面又连喊:“石头,石头!”

那边怜心早翻了几个白眼,道:“什么样的人呐,这是?”西门口大笑道:“我原是性子急了些,这也怨不得我,怪我娘生我下来就这副德行,见了酒心里猫儿抓似的,痒得了不得。香儿妹子也别放在心上。”

香儿道:“西门哥哥哪里的话,这原是我和石头应该做的。”说着众人方入了座。江风和西门口坐了对过,怜心不好意思便与许赤臣坐了一方,留下一方给石头和香儿。

香儿坐下又连忙叫了几声石头,这时却见石头不知了去向,怜心笑道:“香儿姐姐,石头哥儿是不是给你揪耳朵揪怕了?不敢来坐了?”香儿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去看看!”正待要起身,却听江风道:“不忙。”西门口折扇一挥,也即笑道:“来了!”

香儿不明就里,只道:“什么不忙来了?”话音刚落,果见石头大踏步走了进来,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托着一盘茶杯,容光满面。香儿道:“你们俩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石头已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更兼洋洋得意,说道:“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来!看看知不知道我这宝贝!”说着,托出右手,原来是提了个茶壶,便在这一时间清香四溢,充盈了整间屋子。

香儿道:“你三个未必还有什么心灵感应了不成?他来没来你们都知道,我就不知道?”怜心也忙地逼问道:“是,是,快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石头哥儿来了的?”西门口一个眼神,祸水东引,几人目光便齐聚江风身上去了。

江风只觉香儿和怜心两人目光犀利,自己浑如被架在了拷刑架上一般,不由得不说。只得如实说道:“其时倒不是什么心灵感应,只是茶的香气感应罢了。”

怜心和香儿“哦?”了一声,目光不转,江风只得又道:“初时我们进后店来,石头便不在了。过不多时便有一股清香飘了过来,你们不曾闻到?”怜心和香儿又一齐摇摇头,江风只得续说:“那时便是石头在泡茶了,后来我们让座之际,茶香渐浓渐近,则必是石头提了茶过来啦。”怜心和香儿听他说明白了,这才饶了他。

西门口哈哈一笑,道:“江兄弟果然是茶中行家!我是佩服得很的。我这鼻子嘛,倒不是为了什么茶长的,只是为了酒!不过酒是醇香,茶是清香,我多少还是都嗅得些。”

石头颇不服气,道:“知道我来了算得什么?那是我的茶好!你们谁若说猜得出我这宝贝的名儿来,我石头某人才是真的心服口服!”许赤臣在一旁听得这几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自己却毫无兴趣,百无聊赖,闲得蛋疼,只好伸出十根指头,轮着番儿的挖挖鼻孔,打发时间。

西门口忙道:“可别叫我猜,茶我是猜不出来的!我只对酒情有独钟,石头兄弟若是让我猜酒名,我或能猜上一猜,茶嘛,还是算了。”说着目光一引,众人目光又聚到了江风身上。江风心想:“得,老哥你这一手祸水东引使得当真老练!说不得,只好猜上一猜了。”

这时石头已将几只茶杯排成一排,右手将茶壶高悬,水泻如柱,倾入杯底,登时便香气弥漫。江风只闭目细细感受着这茶的清香。过不多时,茶水倒满,石头逐一递到各人身前,然后示意江风去猜。江风端起茶杯,缓缓递到鼻边,只觉香气扑鼻,继而又小品一口,嘴角略带微笑,点了点头,忽而又眼眶红润了。众人只道他是在品茶,便不去打扰他。

良久,江风才道:“这茶确是好茶,色泽翠绿,香如幽兰,浓醇鲜爽。这番独特的美,我猜……错不了!必是庐山云雾了!”

一语甫毕,只见石头面如土色,下颔微张,靠坐在椅上,双目无神。众人瞧他这模样,便知了十分。怜心道:“江大哥,偏就你这般能耐?这就猜出来了?”言语之间,竟有讥讽之意,实则想问他适才一番神情下端倪。

江风会知其意,缓缓的摇了摇头,道:“我故世的爹爹生前是极爱茶的,我打小也就学了些。偏偏这茶又是爹爹生前的至爱,他常说匡庐奇秀甲天。传说庐山巍峨神奇,山峰多断崖陡壁,峡谷幽深,纵横交错。云雾漫于山间,变幻莫测。春夏之交,更有白云绕山的奇景,时而淡云缥缈,似薄纱笼罩,时而那云流又倾注山谷,顺着陡峭的山峰一泻千里!这番壮丽的景象,便是庐山瀑布云了。此茶生于斯,长于斯,因而得名‘庐山云雾’。”

怜心见他说来神色凄然,知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楚,忙地说道:“对不起啊,江大哥,是我不好……”西门口折扇一挥,道:“兄弟说来庐山的景象如此壮丽,我倒也想去见上一番了。不如他日你我寻个时间,各自挑一担酒上去,在那庐山顶上喝他个昏天暗地,岂不痛快!”

江风给他这么一说,心念斗转,斯人既逝,便更惜眼前,当即应道:“好!到那时天作顶幕山作席,我们不醉不归!”

许赤臣早是不耐烦了,此时听到酒,忙地拍桌说道:“说得是!酒才有劲嘛,没卵事喝个什么狗屁茶!”香儿听了,忙往石头肩上一拍,这一拍倒真像是拍在了他麻筋上似的,石头立时一震,回过神来,道:“酒是要喝的,今天酒管够,只是喝酒前别可惜了我这宝贝呐!”他盯着那一壶庐山云雾恋恋不舍,但茶的名儿既然都已给猜了出来,便再没什么稀奇了,只是可惜为了这宝贝,没少花他的人力财力。

香儿取笑道:“我说那天你拿回来了个什么宝贝呢,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给看。原来就是这什么庐山云雾啊。这不,还不是叫江风哥哥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还真当作什么稀奇的活宝了?”

江风忙道:“香儿可别这么说,这茶确是难得的好茶,对了,忘了与你们介绍了……”他正要介绍许赤臣,不想许赤臣立时站了起来,抢话道:“老子姓许,是少爷的家奴。论辈分你们得跟着这丫头叫我一声许伯!”说着伸出萝卜般粗细的手指,指了指怜心。石头和香儿见他样貌丑陋,话音粗矿,行为古怪,身上却没什么邪气,反倒有几分慈祥,给人以说不出的亲切感,当下便一齐叫了他一声“许伯。”

许赤臣并不应话,只说道:“老子看说也说了,茶也喝了,该上些酒肉了罢!老子这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众人听罢,都大笑起来。香儿又道:“酒菜我已经叫人准备了,忽而功夫就来,再请许伯等等,我这就去催。酒要多少?我一并叫人拿了来。”

西门口掂量掂量了几人,道:“我们兄弟难得相聚,今儿少说也要喝个七八成才算痛快,咱们这儿你和怜心姑娘可能喝不得许多,便只四个人喝酒。那就少打些,先打个三五十斤来吧,凑合着喝些。”

“三五十斤!”还是“少打点儿?”这一句话说出来直叫怜心和香儿吓得合不拢口,便是石头和江风二人也大是称奇。许赤臣又道:“怎地?酒不够么?”香儿忙道:“够的,够的。”说着便出去催促厨子酒保了,离去之时少不得三步一回头,打量这几人的身板,真能装得下去三五十斤?

香儿去罢,石头又叫众人品茶,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他这宝贝。酒菜未到,众人便只得依言吃些茶。怜心浑不知茶是什么个滋味,又是怎生个吃法,低头看去,见杯中沉着几片叶子,便伸出手指,将叶子拈了出来,衔入口中,咀嚼几下,只觉淡而无味,索性吐了出来,道:“石头哥儿,我瞧你这个宝贝也没什么稀奇,没什么味儿嘛。”她一举一动,众人瞧在眼里,待她说完,各自立时捧腹大笑,几欲笑掉了大牙。

许赤臣更是笑声如雷,骂道:“蠢丫头!蠢得厉害!这是茶,你拿着当菜吃,当然没什么屁的味道!看着,老子教你怎么吃!”说着举起茶杯,头一仰,尽数倒入嘴中,连茶带叶一口吞进肚子去了。

怜心见众人大笑,情知是自己出了丑,偏遇许赤臣正好撞在气头上,当即又狠狠踩了他一脚,道:“你就好!一口吞了下去就出了味儿了!”少不得又引众人笑了一阵,菜便上来了。

待得菜堆满了桌,才进来几个大汉,抱了酒上来。酒是分坛装的,一坛约莫两斤,香儿便吩咐酒保抱了二十五坛,凑够了西门口要的五十斤这个数。怜心看着这一堆酒坛子,直瞪大了双眼。

许赤臣见了酒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抱起一坛酒来,一掌拍碎了封泥,张开了大口,仰天便往嘴里倒,咕噜几声,一坛下肚,仍觉不快,接连又倒了两坛下去,这才止住了酒瘾。挥袖擦了嘴角,才留意到西门口还不曾喝,忙地傻笑着道:“少爷,你看老奴这嘴里实在淡出了个鸟来,没奈何才吃了三坛润了喉,不想少爷还没喝,老奴这当儿给少爷陪不是了。”

怜心和香儿见他忽而功夫竟喝了三大坛酒下去,都惊得合不拢口。江风笑而不语,只听西门口道:“许伯性子自来豪爽,大可由着便是,何须来管我?家父总说西门家只有姓许的兄弟,没有姓许的奴才,许伯又何必跟我多礼?不是讲究的人,便莫去讲究这些。”

许赤臣“嘿嘿”笑了几声,西门口闻着满屋的酒香,早也垂涎欲滴了,当即说道:“来来来,先来几斤下去,漱了口再说!”石头忙地止住,卖关子道:“西门老兄刚才说的话莫不是吹牛?”西门口此时酒在兴上,早就等不得了,道:“我西门口是不吹牛的,快来,先喝作数!”

石头有意卖关子,偏就不让他喝,道:“西门老哥须得猜出我这宝贝来,才不算吹牛!”西门口道:“石头兄弟的宝贝可真多,那我猜就是,不过得叫我先喝了才成。”石头道:“只要猜得出来便作数。”

西门口忙地提来一坛,道:“那是自然。”说完掌上运劲,封泥登时稀碎而落,酒坛却不伤分毫。江风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又不住喝彩,道:“看来酒对西门老哥来说当真是神圣的物什,即便启个封泥也要用这等内功,我是及不上的了。”西门口只道:“哪里,哪里。”说话时酒已启封,他一手提起酒坛子来,凑到鼻边闻了一下,便咕噜下了肚了。喝完才道:“果然不错!这酒始于东汉,是上好的宫廷美酒!”

众人听在耳里无不瞠目结舌,石头更是难以置信,颤颤巍巍的道:“那你说……说出名字来!”西门口只说了三字“九坛春!”便又开了一坛,喝下肚去。

石头听得“九坛春”三字,登时便如失了魂一般,身子软了下去,倒在椅子上。香儿取笑道:“江风哥哥,这就是你常教我那个贻笑大方,是不是?瞧这没见识的模样儿,还真当了个宝。”

江风只得苦笑,西门口忙道:“这是好酒!是宝贝,该是宝贝!石头兄弟,来,我们干上几碗!”说着向众人示意,江风便也倒了一碗。许赤臣冲着碗斜睨了半晌,道:“这碗也忒小了些!还是提着坛子喝才得痛快!”说碗开一坛酒来,摆在坐上,那边石头也倒了一碗酒来。

香儿和怜心姑娘家家的,哪里爱得酒来?此时话也搭不上半句,香儿便向石头使个眼色,道:“你!那边坐去!怜心妹妹过来。”说着便把石头赶到许赤臣一旁坐了,怜心自坐了过来。

怜心从未喝过酒,以前跟师父在逸闲谷时,照顾过几个神智恍惚的人,只听师父说那是喝酒太多,醉了。至于酒是何物,是何种滋味,她却无什了解。从病人的病情来看,喝酒是不利于伤病的,她不懂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要去喝酒,甚至伤口都已经化脓溃烂了,还要喝得神智恍惚致使伤情持续恶化。每每问起师父,师父总道是因为他们经历得太多,她依旧不懂。是以那日在逸闲谷初遇江风之时,才会问他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

怜心看着江风和西门口等人倒起酒来,喝了几大碗下去,兴致竟而渐高,心中寻思:“难道酒就真的这般好喝?”看着江风斟酒,便将碗递了过去,道:“我也偿点。”江风尚在犹豫,许赤臣已大笑着给她倒了满满一碗。

怜心端了过来,递在嘴边,小抿了一口,不待咽下,立时便吐了三口出来,咳得脸也红了,恼道:“什么东西?好辣!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众人又是哈哈一阵笑,许赤臣更是放声狂笑,一边笑,一边还骂:“丫头子,糟蹋了这宝贝!”当即抢过她碗来,一口喝了个干净。怜心娇怒道:“你就喝吧!早晚喝死了事!”许赤臣道:“老子命硬起在!喝不死的!”

说话间,香儿已吩咐打杂伙计沏了壶花茶来,给怜心倒上一杯,说道:“怜心妹子你也真是,冲什么都好奇。这酒还是什么好东西了?你也去喝。来,咱们自喝这花茶,可不比酒好多了?”

这时怜心已知道茶叶不是拿来吃的,接过茶来,小心喝了一口,只觉入口微甜润喉,确实比酒好太多滋味了。于是再不去碰那酒碗,任由江风等人喝酒吃菜,高谈阔论,自己只和香儿在一边就着茶吃些菜,又吃些米饭,小声话些琐事罢了。

六人或喝酒,或饮茶,不觉间,月至中天,外厅中各人或去或歇,早空了。酒楼一干伙计打理好了店子,关了大门,也各自睡去。独这一桌依旧不散席,香儿和怜心早吃好了,只留在桌上闲聊,也不去睡。几个喝酒的则是喝了放,放了喝,待得后来,连茅厕也不寻了,开了门出去,就在路边寻个灯光较暗的地儿便解决了。回到桌上又是长篇大论,没个了结。

或又谈及今日与血衣教一战,刀光剑影历历在目,生死关头心有余悸,说到关键之处,江风端酒的手竟也微微发抖。怜心瞧在眼里,取笑道:“江大哥,原来你也怕死啊?怎的白天打架的时候不见你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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