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水墨江南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自古说书者一般模样,许赤臣早见得惯了,当即喝道:“有屁快放!莫要整这些幺蛾子出来!”
那汉子道:“不忙不忙,容小生慢慢说来。”说着又敲了一回碗筷,才道:“话说天下武学盛宴,问剑大会!十年一办,便在前月,又举行了!今次不同往昔,一位少年英雄横空出世!那台上,一人一剑,便叫是各家宗师汗颜,天下英雄束手……”
怜心听他说得吹嘘感叹,抑扬顿挫,正在兴头上,却见江风和西门口相顾一笑。当即怒瞪二人一眼,怪他们打扰了自己听书的雅兴,道:“怎么地?你们就了不得了?也不听听别人说的是谁!”她自当是那人说的是一位盖世英雄,怎么也轮不到这几个人头上来,因而出言相激,要他们识趣,不要打搅她听书的兴致。不曾想西门口却冲她小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就在眼前!”说着向江风看了去。
怜心上下打量了江风一番,还是不信,道:“江大哥,你知道他说的是谁?”江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西门口忙道:“诶!兄弟也是,凭自己打出来的名气,还怕别人吹嘘几句不成?历来书上的哪个人物事迹,要说没有几个人轮番的油醋功夫,我西门口还不信!”
怜心将信将疑,又将全部精力聚焦台上那八字胡汉子身上,只忽而功夫,便又听得津津有味。这当儿那汉子正说到:“单凭些许凡夫俗子,一帮乌合之众,怎能识得天宫的将星转世?那些个肉眼凡胎,岂能认清这鬼斧神工一般的招式?但凡上台叫阵者,不出一个回合,尽皆了当!便是问剑山庄的少庄主,也招架不住他一招半式……”
江湖论事,必在事后添油加醋,大吹大擂,江风原是见惯不怪。但此时听那人说得越来越不着边际,实在听不下去了。那日他不过是因为赵无霜出言辱及恩师,听不过才出手罢了。上台之后,也不过是见招拆招,侥幸得胜,却哪里又是那人口中的天宫将星诸多之类?当即唤过店家,取回葫芦结账。
那店家喜出望外跑将过来,许赤臣有意没意的将鬼头大刀往桌上一横,声色不动。店家便几欲吓尿了裤子。许赤臣又问道:“多少钱?”店家只得在心里连珠价的叫苦,他原本打算在这几个人身上捞得点儿油水,怎奈遇到的这些个天王老子,只得战战兢兢的道:“面……面是两文……两文一碗,茶是……两……两文,水不要钱。”
西门口见此,大笑了几声,数足了十个铜板抛了给他,店家失了魂一般,接过铜板便跑。
结完账,江风急着要走,怜心却正听在兴头上,任由他再三催促,也是无法。到底还是许赤臣管用,出去牵了马,见她不走,便大声喊道:“走了!要听回去叫你情郎说给你听,还靠谱点儿!”他于“情郎”两字说得极重,满座无一不闻。怜心登时满脸绯红,一边跺脚,一边骂他道:“你要死啊!”
好在正当此时,说书的也结了果,道:“我只一剑鬼神惊,不做世间平常人!欲知这少年英雄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满座或拍手叫好,或连称不快,无人再去理会怜心是何模样,这才叫她宽了心,赶紧跑出棚去。
道旁那卖饼老头儿见江风等人牵马过来,惊慌失措,正要起身奔逃,怎奈年纪大了,行动迟缓,不待他负起背篓,四人已走到跟前。只见江风从腰间锦袋中取出几颗碎银子,递将过来,和颜悦色的说道:“老爷子,天气热,拿去买些水吧。”老头儿心中巨石落定,笑嘻嘻露出满嘴不剩几颗的牙齿,接过银子。
江风转身正走出一步,忽听身后许赤臣一声大喝:“老子劈了你!”怜心走在最后,见许赤臣挥起一刀便往那老头脑门上砍去,忍不住大叫一声,直吓得花容失色!
忽而间白光一闪,只听见噹的一声,许赤臣的鬼头大刀立时驻在上空,离那老头儿脑门不足一尺之处!时间定格,原来是江风手中的一柄白剑挡在许赤臣的刀口上,老头儿的手正伸向江风腰间的钱袋。这一下变起仓促,老头儿不及回手,便连叫“救命!”
许赤臣连运几次劲,手中大刀仍进不得半分,欲活劈了那老头儿却不能,气急败坏,破口便骂:“大热天的,卖你大爷的饼!老子早就看你不惯了!这小子心好,给了钱,你倒还嫌不够!老子可没好心,今日非要活劈了你不可!”说着口水暴溅在老头脸上。
江风忙替他求情,道:“请许伯你再饶他一次吧,老爷子生活不容易,我多与他些钱就是了,你且收了手。”许赤臣冲那老头儿吐了一口唾沫,又向江风道:“老子打你不过,只得算了!”说罢恨恨地收了刀,江风便也收了剑,又递给那老头儿几两银子。
那老头儿从鬼门关捡回了命,没吓得大小便失禁已是万难了,此时哪里还敢伸手去接银子?当下抱起背篓,连滚带爬的去了。
此时凉棚中早已炸开了花,尤其是那说书人,险些连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江风等人不愿多待,正走出几步,忽见棚中两人追了出来。一高一矮,高的游侠打扮,面容颇还英俊,可惜一脸哭相,留不住少女眼球;矮的柴夫打扮,生得五大三粗,环须豹眼,更不招人待见。二人过来先向四人抱拳作了礼,高者便问江风道:“请问阁下,你便是江风?”
江风心中暗暗纳罕,他从未见过这人,怎地这人却认得自己?当下并不隐晦,抱拳还礼,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只见那人神色迥异,又问了一遍,道:“你真是江风?是江叶的儿子?”
这一下更是出江风意料之外,心想:“爹爹已过世多年,便是在世之时,也不过是个乡村小贩。瞧他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会认识爹爹,又怎么会认得我?”他心中诸多疑窦,不知来者善恶,却还是实话说道:“在下正是,不知两位与家父因何认识?”
那人听了并不答话,只和身旁柴夫模样的汉子对视一眼,神情十分奇怪,复又转头向江风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二人便转身去了。
江风还想再问,却见那两人与己不同路,已去得远了,只得作罢。西门口牵马在前,四人便又上了路。
自打从三里村出来之后,往江南这一路,总是闹市居少,荒郊居多,四人同行,少不了风餐露宿。是以但有一些风景略佳的地带,怜心总要去游玩几时,少则半日,多则三两天不等。路上光景虽不甚好,但四人说说笑笑之下,总不觉烦闷。行得月余,便到了杭州境内。
西门一氏自战国末期不断南迁,到得汉末,便在杭州定居下来,至今千百余年了。从西门志矢开始,历代广爱结交贤人义士,薪火相传,时至今日,这个家族在江南甚至于整个中原,均是声名赫赫。西门家族虽不旺人丁,但武林中人人争相依附,基业之大,实不弱于朝中梁柱。
西门口自幼在杭州长大,于这一带自是再熟悉不过了,进了杭州,他当先带路,不时又与江风和怜心两人介绍些这一带的风土人情。
四人牵马走了一时,忽听得前方人生喧哗,怜心喜不自胜,跳了起来,大叫道:“哇!前面好像有集市耶!”西门口道:“前面就是西子镇。”怜心没听过这名儿,便问道:“西子?”江风解释道:“西子就是西施,传闻这是一位绝世美女,淡妆浓抹,总是倾国倾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西子镇多半便是因为她得名的。”
怜心听他这么说来,只轻轻的“哦”了一声,便即低下头去不说话了。许赤臣见微知著,调侃道:“怎么地?鬼丫头还喝醋了?那西施早就死了千多年了,如今骨头只怕也没剩下几根,你还怕不如一堆烂泥有姿色?”怜心愠道:“就你话多!”自打她和许赤臣相识以来,二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挤兑,但闹归闹,终究不过是打趣玩耍,江风和西门口也早见惯不怪了。
走进西子镇去,四人均感眼前一亮,诸般风光直叫人目不暇接。但见巷陌青青,苔痕幽幽,长廊横水贯东西,小亭悬空缀星河。整座西子镇分两侧傍着小河而建,河水当中流过,左右河畔,房屋一半建在水面之上。或登上河中小亭,两岸风光尽收眼底。独特的青瓦房顶,独特的青花壁纸,独特的丝竹,独特的门帘,都让人心神俱醉。河中的竹蓬小船,船中的绿蓑船夫,无一不增添着水乡的韵味。还有那各色的油纸伞,或倒悬,或竖撑,一点一滴,都仿佛在描绘着一副千古名画,水墨江南!
几人登上河中的小亭,感受着江南的水韵,一时间仿佛再没有了尘世的喧嚣。便只这片刻的宁静,在这偌大的江湖中也是难得。饶是西门口从小在此间长大,此时也不禁沉醉其间。一人醉,人人皆醉。
良久,几声吆喝声传来“糖人!”“糖人呐!”怜心当先被这吆喝声唤醒,只见许赤臣正长身直立,守在亭外。这时江风和西门口才悠悠醒转,寻着那声音看去,原来是一个老头儿推木车来到了河畔,车上花花绿绿的,好不吸人眼球。
老头儿又吆喝了几声:“来!瞧一瞧,看一看咯!祖传的手艺!只有你想不到的造型,没有我捏不出的糖人咯!瞧一瞧,看一看咯……”
怜心望着那木车,再也按捺不住,欢天喜地的叫道:“江大哥,我要去买糖人!”说完不待江风应不应,人早穿过回廊,冲那木车跑了去了。江风无可奈何,也只得跟了上去。
来到木车前,怜心早看傻了眼!那满车的糖人大大小小,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三眼的二郎真君……有龙、有凤、有飞禽、还有走兽。个个活里活现,栩栩如生。西门口和许赤臣自是见得多了,也不稀奇,江风却不住的啧啧称奇,更别说怜心了。
只见她双手飞舞,不停的指过去,指过来,口中念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还有……这些我都要!”说着伸手便要去拿那黑脸的张飞。那卖糖人的老头儿忙地伸手拦住,笑嘻嘻的道:“嘿嘿,姑娘莫要见怪,这个可不能卖给你。”
怜心娥眉紧蹙,道:“凭什么?”老头儿道:“这些是老汉的招牌,倒不是因为老汉稀奇。只是这些糖人做的久了,要是吃坏了姑娘的肚子,老汉可担待不起。”怜心又皱了皱眉头,还是不甘心,道:“那也成,你重新给我做。”
老头儿陪笑道:“照着这些模样做自然不难,只是这些糖人实在太普通了。老汉倒有个新奇的点子,姑娘想不想听啊?”怜心一拍手,道:“啊,是了!你说了,你什么模样都捏得出来的。就照着我们四个人模样,捏四个小糖人来,成不成?”
江风一听,寻思:“这妮子又在存心刁难别人了,世间人千般模样,岂能是一看就能当场捏得出来的?”不料那老头儿艺高人胆大,从容的捋了捋胡须,道:“姑娘当真冰雪聪明,老汉要说的点子就是这个。”
怜心听他说能捏,自是高兴,立时便道:“那就这么办!”江风见她欢喜,便问了老头儿价钱,结算银子。许赤臣在一旁站着,没好气的道:“没来由恁地消遣时间,耽搁老子拉屎吃饭!”说罢,大刀一横,转身将屁股对着糖人摊子,坐到地上。西门口的性子素来豪爽,若说要他去喝酒打架,那是没半个不字儿的,但要他等着做这些小玩意儿,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江风和怜心要等,他便等了,当下挥开折扇,笑立一旁,也不说话。
那老头儿捏糖人的功夫也端地了得,精妙的技艺,娴熟的手法,每一次捏拿都显得那么的炉火纯青,直叫怜心不住的由衷赞叹。她至始至终盯着老头儿捏糖人,老头至始至终也只盯着手中的糖泥,不多时,四个糖人便捏好了。怜心看时,果然和四人一模一样,只是个头儿小点。她难以置信,便又拿着糖人,跑到江风等人跟前,再逐一对照,确见模样不差,才撇嘴作罢,道:“老爷爷,怎地你都不看我们,就能捏得这般像了?”
老头儿笑道:“姑娘怎知老汉没看?适才你们过来的时候,老汉不是看过了吗?”怜心听来更是不信,又问道:“只看一眼就够了?”老头儿道:“老汉做这手艺快有六十年了,好在眼睛不花,还看得清。”怜心连连摇头道:“我不信,你肯定是偷看了。”
江风道:“术业有专攻。武林中有对武功过目不忘的人才,原来捏糖人的技艺中也有这等精英,晚辈佩服!”老头儿连连笑道:“小事,小事。”
怜心拿了糖人去,个个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爱不释手。但四个糖人终究是四人之物,总不能自己独吞了,虽有万般不舍,终于还是决定将糖人一一拿给他们。当先便是忍痛将西门口的糖人递给他,糖人在手中竟不敢多看一眼,怕越看越忍不住伤心。
西门口见她如此爱慕,不由得暗暗好笑。他难道还能夺人所爱?当即折扇一挥,道:“我这个送给姑娘了。”怜心握住糖人的手伸缩了几回,道:“真的?”西门口笑道:“真的!”怜心再不推辞,欣然收下。又去拿许赤臣的糖人去给他。
刚走到身边,许赤臣便骂道:“滚开些,老子没兴趣要这些玩意儿!”怜心冲他作个鬼脸,道:“不要拉倒!”她收下糖人,又跑到江风跟前,道:“江大哥的糖人也给我么?”江风自然点头应了。这下子可把这小妮子乐坏了,笑得直合不拢嘴来。
不觉间,时至正午,许赤臣直叫腹中空空如也,吵闹着要先去吃饭。这样一来正合西门口心意,他早计划好了酒店,可算等到了喝酒的时辰,只待有人一提,立时带路直奔酒店去了。
一路上少不得还听见怜心在后面支支吾吾:“太可爱了!先吃哪个好呢?吃你还是吃你呢?”“嗯,就这么办!先吃掉你,就数你最丑!”许赤臣斜瞥一眼,冷哼一声,便不多作理会。
将近酒楼,许赤臣正要上去,却听怜心在后面嚷嚷着旁边店子里面的东西好看,要先去买了来。说不得,三人也只得陪她折腾一遭。怜心选了个精致雕纹的木盒,称了心意,这才跟着西门口上酒楼去开席。
西门口是这家酒店的常客了,领着江风等人刚上楼去,店家便安排了一桌酒菜。四人刚一入座,只觉醇香扑鼻,几个酒保上了酒,许赤臣馋得口水直流,一个没忍住又是三大坛下肚!怜心白了一眼,愠道:“又是酒啊?”
西门口取笑道:“酒可算是人间极品了,姑娘今天可有兴趣酌上两口?”怜心瘪了瘪嘴,忙道:“免了!又苦又辣,还算极品?我瞧来还不如我的糖人呢,好看不说,还好吃。”西门口看时,那四个糖人早已不知去了向,想是给她吃完了,当下也不多话,忙忙地又与江风和许赤臣开始做起了酒菜学问。独怜心吃了糖人,肚子太饱,只在一旁夹些小菜作陪。
酒一轮,菜一轮,酒菜又一轮。各自饱了腹,便又开始闲聊起来,饮酒之人多话,从来不假。
正当此时,又有两人走到桌前,一高一矮,高者游侠打扮,负剑,矮者柴夫打扮,持双斧。酒到酣处,看谁都是朋友兄弟,江风还记得那日凉棚外曾与这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心中欢喜,说道:“两位朋友好!那天去得匆忙,未能请叫两位大名,今天又得重逢,可见缘分匪浅。我欲请两位朋友来喝上一杯,不知两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