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那一行清泪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八十五回那一行清泪

原来那丝帘之后抚琴而歌的女子竟是红袖!正当此时,红袖的一双眼睛也望了过来,目光定格在西门口身上,微微一笑,满座哗然!西门口心中纳罕:“她不在客栈中住着,怎地反来这酒楼中弹琴献歌?”但见红袖一心载歌,也不便去打扰,只默默饮酒。他素来对歌舞无甚兴致,此刻却不时往台上去看。

过得几时,管弦声歇,歌舞作罢,西门口也尽了酒兴。只见红袖微启丝帘,前来谢客。满座顿时喧嚣起来,一众人等呼三喝四,打赏的打赏,敬酒的敬酒。早有两个小厮端了盘出来,接了打赏之物,红袖又一一谢却了酒。她向西门口望了一眼,正要下台上楼去,底下一干人等却将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哪里寻得出道来?她置身台上,向诸位宾客作福行礼,又央告道:“请诸位老爷让让路。”两个捧钱小厮得了钱,各自欢天喜地,也来喊道:“各位大爷让一让,让一让。”满座却只顾望着红袖喧哗叫嚷,谁也不肯让出这个路来。

便在这时,只见人影闪动,台上竟莫名多出了个人来,站在红袖身前。台下众人先是一惊,都不曾见得这人是如何上了台去,环看之下,周围皆是一道道人墙,心中寻思:“这人敢情是从我们头上跃了过去。”一时间纷纷叫骂起来,其间多有纨绔,言语粗鄙,不堪详述。

红袖看着眼前那人,笑道:“我正要上来陪你喝些酒呢,你就下来了。”原来这人正是西门口,他在楼上见红袖要下台去,却被这一干人等阻住了去路,且其间人等模样表情多有不堪入目者,保不齐钻出个胆大的登徒子冒犯了她,是以这才先上台来。

西门口道:“酒也不必吃了,你若饿了,这就回客栈去吃罢。”红袖笑着应了,二人这便要走。只见台下推推攘攘,几个浪荡子弟拥上前来,挡住去路。这一个道:“好个水仙儿似的美人儿!”那一个道:“怪道油米不进呢,原来是看上了这小子!”又一个道:“这小王八蛋有什么好?老子先剥了他来瞧瞧!”说着大伙儿登时呼喝起来,早有几个人伸出手来要去揪西门口的袖口,红袖先唬了一跳。

不料几个几个浪荡子弟伸手到跟前,也不见西门口如何闪躲,几人却抓了个空。西门口也不想跟这一干人等计较,便拉了红袖只顾往前要走。

将下台时,众人见抓不住西门口,又见这样一个美人羔儿已经送到了嘴边,焉有不吃之理?各自纷纷起了心思,混乱之际,将手往红袖身上招呼,均想占了便宜去。

忽地只听“啊哟”之声此起彼伏,一阵杀猪也似的惨叫,人影晃动,几个浪荡子弟竟从众人头顶飞出了酒楼门外去了。众人回头看时,只见几人满地打滚,一双手动也动不起来,显然是给人扭脱了臼!都不禁又惊又怪。

募地里,又听得一声大喝:“让开!”众人再回头往台上看时,只见西门口满面怒色,方始知道适才那几人是着了他的道了,这时再无一人敢拦路。西门口往前走一步,众人便连连退后三步,群相拥挤之下,少不得又有人给踩了脚掌脚跟,但却无一敢叫出声来,只捂着嘴心中暗暗咒骂:“王八蛋,长眼睛了不成?”

西门口带着红袖走出酒楼,一径往红袖平日里所住的客栈走去。一时来至客栈,西门口往回去瞧红袖,只见她正偷偷的笑,便问道:“你笑什么?”

红袖道:“没什么。”她一摇头,禁不住笑得更厉害了。道:“你不该出手打了他们的,明天我再去酒楼时,谁还敢来看啊?”西门口道:“不该?那些人刚才要做什么你没看到么?”说着一双如刀剑般锋利的目光往红袖身上扫去。红袖立时便觉老不自在,只是摇头,道:“人挤人的,我没看到。”

西门口顿了顿,目光转和,侧过头去,半晌才道:“似这等人来犯我而我不还以颜色的道理,在我西门口这儿是从来没有的!”红袖笑道:“是了。这些人挨打,在你西门大哥这里当然是应该的,只是在我们戏子这里就从来没有过。那些都是我们的看客老爷,我们都指着他们过生活呢,谁还敢去惹恼他们。况且他们就算口里有什么不是,我们也都只是听着,终归要动手动脚生事的还是少有的。”

西门口神色迟疑,望着红袖道:“若果真有动手的呢?你就愿意由着他们去?”红袖笑道:“若果真有呢,我们也不敢惹恼他们,也不由着他们,只避一避也就是了,这都是我们做戏子的规矩,何况天底下总有王法的。”

西门口听了也不答了,一时又道:“你在恼我不是?”红袖道:“我何曾就恼了你了?”西门口道:“那也罢了,明日就算少了那几个人,也有其他的人,多那几个不多,少那几个不少。”

红袖笑道:“你这人倒也较真,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西门口道:“那我来问你,你干么又去酒楼了?”

红袖已沏了茶,倒了一杯来递给西门口,道:“今天敢是又喝了不少酒,快喝些茶好些。”看着西门口接过喝了几口,红袖又道:“我因想着在这里住着左右是要使银子的,如今我也没多少银子了,所以去赚些来,况且每日只住着也闷得慌。”

西门口将茶一口喝干,道:“几个银子算得了什么?你又何必成日里对着那些人来?”说着便伸手入怀,欲取银子出来。红袖忙地笑道:“西门大哥哪里就少了银子了?只是你莫要再给我了,你使银子叫我在这里住下已是待我很好了。只是我想着我也不是个废人,怎能就指着你给我银子呢?我在酒楼中去唱些歌儿,一来省得每日里烦闷,二来自己多少也挣些银子来,虽也不多,但自己够着自己生活,也是好。”

西门口少不得又打量了红袖一番,心想:“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人,这等自强。”因又想着自己出身便衣食无忧,富贵缠身,从来只知道花钱买酒,却没自己挣过一两半钱银子,不禁又是惭愧,又是暗暗佩服红袖。

红袖见西门口如此,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便去问,又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西门口只小饮了一口便不喝了,道:“这茶着实不是个什么滋味,依我看倒不如酒来得香,且又痛快。”

红袖皱了皱眉头,道:“你只顾喝酒怎么成?酒总是伤人身体的,茶却对身体有益,依我看你正该多喝茶才是。”西门口也笑了,道:“姑娘这话说得极对!想我爹也常说他年轻时好酒如命,只怕比我还甚。到如今老来,也不怎么喝了。”

红袖道:“你既知道,还成日价的要酒吃。”西门口见她轻嗔薄怒,哈哈大笑起来,道:“虽说酒总不是好的,常喝之人将来命短,这个我知道,但我还知道一件。”红袖道:“什么?”西门口大笑道:“如今若叫我一两月不喝酒,只怕登时就要短命了!哪里还有什么将来?”

一句话说得红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想:“他总如此,还能怎样?只好由着他便罢。”

西门口又细细看了红袖一番,看得红袖都不自在了,方才说道:“往常我倒没注意,今日听酒楼中那些人议论什么个绝色佳人,原来是你!这时细看之下,果然好看。”红袖嗔道:“你好不讲礼!”说完满脸通红,将头埋得老低,双手紧紧揪着裙衫。

西门口倒不是不知道这样说话无礼,一来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什么礼仪之说,二来是他故意为之,这时见红袖羞成如此模样,浑没半点悔改之意,笑道:“那天在问剑山庄见到你时,你也是在台上跳舞,怎滴就没注意到你有这样的容颜?莫不是那时候你跟那些歌女穿了一样的服饰,显露不出来?果然红花须有绿叶衬!”他越说越笑。

红袖一旁听着,又是欢喜,又是好气。欢喜的是他夸赞自己的容颜,气的是他竟这般直接的当着她说了出来。心中又想:“你只顾喝酒打架,那时候哪里看得见我?”见西门口笑得甚欢,愈渐不好意思起来,怒道:“你这人好过分!你要再这样无礼,我也不容你欺辱了,我……我立刻就出去!”

西门口听罢,以为她果是恼了,连忙赔罪,道:“姑娘莫走!我言语冒犯了姑娘,这就向姑娘赔罪!”说罢端起茶来一饮而尽,方知是茶,道:“都在酒……茶里了!”红袖给他这么一闹,也是无法,心想:“你性子总是这样,我几时又怪过你了?”

两人转和,再聊几时,天已傍晚,西门口渐觉无话,心中暗道:“奇怪!想当日和我那江兄弟,便是彻夜不眠,也不觉缺辞少句,怎地和她,我偏就每每说不到几句便无话了?若说我不爱与她深交,但我每每不爱深交之人则必定厌恶,对她却又没丝毫厌恶之感。这却是何故?这可奇了!”他是个豁达之人,脑海中一时想不明白也不多作纠结,望向窗外天色渐暗,便道:“姑娘饿了不曾?可是时候去吃些饭了?”

红袖道:“我现不觉如何饿,等几时才去吃吧。”西门口想了想,着实无话,继续待着难免尴尬,望了望窗外,又不愿立时便走。忽地一喜,心想:“倒不如说些我那兄弟的事给她听听。”因道:“我有一个结义兄弟,姓江名风,我还不曾对姑娘说过。”

红袖看了看他,道:“结义的兄弟?那你们的交情很深,有几年了交情了,是不是?”西门口笑道:“交情深那是,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几年却不是,我和他相识也不过几个月罢了。”

红袖听罢好生奇怪,似乎难以理解,道:“你们只认识了几个月?”西门口越发来了兴致,道:“是啊,我和你初见那会儿,还不认识他哩!但有些人相识再久也不必深交,有些人却是一见如故,值得一辈子的交情!我那江兄弟为人最是侠义,待人总是顾人不顾己,是难得的真汉子!他对我以赤心相待,我自然也不会轻待了他,于是我们就结拜成了兄弟!”

红袖听他说到后句,忽觉心中一动,似有一股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心想:“他只是因为别人待他好,所以待别人好。”一时也不露于言表,只点头道:“你那兄弟是个好人。”

西门口大笑着,端起茶杯来,一仰头往嘴里倒,才觉不是酒,吐又不好,只得咽了下去,继续说道:“极是!我那兄弟为人哪里都好,只有一点,就是怜悯心重。对谁都是,做起决断来犹犹豫豫,每每自己吃了亏。这次他回昆仑去了,我瞧着昆仑派那一干人等心机甚重,不是什么善类,只怕他又要吃亏。”

红袖一面又给他斟茶,一面笑道:“我这里可没有酒。”西门口哈哈笑了两声,红袖又道:“依我说你那兄弟或许不是做事没个果断见数,对人犹豫不过是顾及他人得多,事事总想着了别人,到底只能是自己吃亏。”

西门口笑道:“倒似你比我更懂他,改日我去请他来江南,你见过了必然喜欢。”他只顾说着,却见红袖脸色突变,正不知为何。只听红袖嗔道:“我不过是说他人好罢了!”说着一径站了起来,走到床角,靠着帐帘坐了。

那边西门口望着她一举一动,只是纳罕,不知何故,亦不知如何是好。忙地问道:“姑娘这又是为何?”

红袖坐在床边,任西门口如何追问,也不答话。西门口正如无头苍蝇,无可奈何。

二人默然,天色暗了下来。屋内朦胧,红袖看了看西门口,心想:“他倒不是有心的,我也莫再难为了他才是。”于是重又走到桌边坐了,取出火刀火石,点了灯。伸手去探西门口身前杯中的茶,有些凉了,便将茶杯取过来,将内中茶水倒了,重又添上壶中暖茶。

西门口见她归座,如释重负,方道:“我左右不过是一个莽夫,姑娘倒不必和我计较,没的伤了心神。”红袖笑道:“我才不去和你计较呢。”

夜色渐浓,满屋中灯火融融,暖光照在彼此脸上,漾漾生辉。两人相顾无话,渐静下来。红袖将头慢慢低下,轻声问道:“西门大哥,往后,你会不会不来看我了?”

西门口一惊,道:“何出此言呢?我既已许诺,如何会不来看你?”他往昔只在江湖中闯荡,所结所交多是各路英雄豪杰,天南海北,同桌痛饮,自是说不出的快活。却也从未有此刻这般感受,这感受呼之欲出,却又吐之不清。

红袖将头埋得很低,任由灯光在桌前闪烁,心中怦怦乱跳,却亦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如风雨过后,初见彩虹一般,欣欣然,淡淡然。半晌又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会不会忘了我?不来看我了?”

西门口奇道:“如果有一天?是哪一天?你这话也不通啊!再则,你这老远来,又待我……待我很好,大丈夫重情重义,怎会就忘了你?”

红袖一听,雷打似的,心一沉,抬起头来,望着西门口道:“你来看我就是因为我来看你?你不忘我就是因为我待你好?”

西门口一惊:“这又闹哪一出?”只见红袖脸上飞红,那透亮的露珠儿连连从眼眶中滚出,一时也不知她为何伤了心,自己又该如何作答方好,只得勉强试探说道:“是?”话音未落,见那些露珠儿滚落得更厉害了,忙改口道:“不是!”

红袖却倏地站起身来,道:“好,我从今以后也不待你好,你也不必来看我!”说完只掩面哭泣,夺门而出,不知哪里去了。

西门口待要叫时,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红袖早已下了楼,出了客栈去了。

她伤心欲绝,夺门出了客栈,仍是掩面而泣,那满面的泪珠滚滚,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她一径跑,一径哭,心内只想:“这些日子来他来瞧我,都是因为我先来这里找他。他怎么待我,也都是因为我怎么待他,他对我不过是出于寻常礼节而已。”越想心中越是伤感,越是伤感又容不得她不去想,又寻思道:“如果不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只要去找他,他都会像待我一般去待她的。在他心中,从来也没有半点在乎过我。”如此想着,越渐伤心,只是呜呜咽咽的哭,脚下也不停,跑了好一段路程,也不知到了何方。

其时天已黑净,只见右侧尽是些枯藤老树,黑压压的,不见方物。红袖心中本是十分伤心,此时又多了几分害怕。她往左首看时,只见一弯明亮的河水,河水清澈空明,水中一伦白壁更是皎洁无瑕。右首的光景她避之唯恐不及,此时见了左首这般景象,心中害怕才稍减了几分,一路跑来也有些累了,于是在河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细细望着河中那一伦白壁,始知原来这样的月儿也并不是完美无瑕,其中仍有淡淡隐隐的黑斑。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心想:“这样洁白美丽的月儿尚且有这样的黑斑,何况我呢?月儿啊月儿,你虽然有这些黑斑,但总也是光鲜亮丽的。可是我从小到大,哪一天又光鲜亮丽过?本以为找到了他……”想着捂着胸口哀哀叹息,眼中的泪珠儿又滴滴滚落出来,滴在晶莹的河面,荡起圈圈涟漪。

她越哭越觉伤心,心想:“如今我也没了去处,娘留下的琴也给我卖了,他如果不来,我索性就投在这河中罢了。反正这里也不知道是哪里,我投在这河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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