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回一朝看尽长安花
却说赫一箫与任平生交手之后,内伤极重,一路向北逃去,越走只觉步履越重,到得后来竟一步也不能迈出,胸口一闷,又呕出几口血来。眼见着置身荒山野岭之中,盗匪野兽不得不防,而以他目下的状态,莫说遇上什么强盗了,便是几只小兽,只怕也无抗击之力。心中好生焦急,但连抬脚的力气也没有,要想寻得其他去处,却如何能够?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在此暂且落脚,心想:“若是真遇上什么强盗猛兽,那也无法了。”他心中思定,又放眼往四周看了看,见不到半分有人来过的迹象,心中稍稍宽慰。寻思:“好在此处甚偏,任平生必定不易找来,我且稍坐一时,待调匀了真气,再图后计。”
赫一箫重伤之余只顾奔路,不觉间已是一日光景。打坐之时,已是漫天繁星。他在身旁找了一株大树,背靠着树,将长箫横放腿上,先是去运丹田之气,哪知这一提气之下,丹田中空空如也不说,四肢百骸反倒说不出的疼痛,浑若成千上万的蝼蚁啃食一般!赫一箫大惊,暗道:“难道我这多少年苦苦修来的内力竟在这一天之中化为乌有?”他如此想着,竟而急躁起来!
他今早与任平生对招之时,各自以内力相拼,箫刀相接之时,两人的真气浑若千万匹脱将的野马,狂奔乱窜之下难免顺着双手涌入彼此的体内。赫一箫虽练成至臻混元功至高的境界,八百里洞庭,内功精进较之先前自不可同日而语。然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任平生纵横江湖数十载,其内功之深,如海水之不可斗量!岂是赫一箫短短一二十年的修为所能比的?因此二人拼斗内力,吃亏自然是赫一箫较多。
履霜坚冰至,赫一箫跟任平生拼斗内力,输则输矣,他体内混入任平生的真气之后,若是立刻将之逼出,依他的功力,过不得半个时辰,也就罢了。但任平生的卧榻之侧,岂有容他酣睡之理?当时之情状,实容不得他安稳运功疗伤,是以他只得花了整整一日的功夫逃走,这样一来,钻入他体内的任平生的真气原本如霜似露,却终结而成冰,内伤更重。
此时他不急还好,倘若缓缓疏导真气,将四肢百骸中任平生的真气抽出,再收自己的真气入膻中,复以吐纳之法,运转真气于大小周天,过得十天半月,内伤也就可愈。但他偏偏报仇心切,想着多少年来,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练成八百里洞庭,杀了任平生,为南湘子报仇。及到他好容易练成了八百里洞庭,等到今天,以为终于能偿夙愿,却又在与任平生交手之时功败垂成!此刻想来尽是颓丧之意,提气时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他只当这些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如何能不急?这一急之下,浑身真气乱行,奇经八脉犹如在火炉中一般,巨热难熬,忽而又如置身冰窖,酷寒难当,只片刻功夫,便经受不住。熬到后来,只觉颅腔一阵如斧伐刀凿般的剧痛,他再也难以抵挡,一瞬间竟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送来阵阵凉意,赫一箫才渐渐醒转。想是一天之中未曾进食的缘故,四肢更兼酸软乏力。赫一箫用箫支撑着身子,倚着大树,半靠半坐,望着地上自己吐下的一摊脓血,心中自是一番说不出的凄凉。心想:“我幼时生在富贵之家,也算享尽了荣华富贵,受尽了世人的仰慕。那时可连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罢!一生大起大落,把多少人未曾经历的都经历了一遍,也可谓不枉此生了。”正想着,忽听不远处一生长嘶,有如狼嗥,赫一箫心中一凛,暗道:“莫不是有野兽嗅到了腥味?”
他看着地上自己吐下的血,越发坐立不安,赶忙用箫掘土,将自己吐出的血掩埋。便只这样一件轻便之事,也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休息半晌,再提气时,依然是丹田中空,四肢乏力,心想:“我半点力气也没有了,倘若遇上野兽袭击,却如何是好?”他拄着长箫,扶着大树,缓缓站起身来,道:“这里不能再呆了,我须得赶紧离开为妙!”于是细细察看地形,复又仰望夜空,辨出北方,寻路去了。
那林子甚大,赫一箫步履维艰走在其间,如狼嗥一般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心中着实悬悬不下。好在那声音虽然可怖,却终无猛禽恶兽袭来,约莫走得个把时辰,树林始见尽头,赫一箫才把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出了林子,是一条两尺见宽的小径,空明的月色下,如云梯一般晶莹。赫一箫却内伤愈重,越发支撑不住沉重的身子,好容易才捱到天亮。隐隐听得前方有人说话之声,赫一箫初时还只当是自己神智模糊听错了。
待走近些许,人声渐浓,方始相信前方有个小镇。赫一箫心想:“我这内伤越渐重了,拖下去恐怕终成不治之疾,须尽早去找个郎中医治了才是。”
他寻着声音走进小镇中,天刚亮不久,街道上往来尚稀,小镇风貌尽收眼底。街边的裁缝刚刚开门,卖菜的小贩正在摆摊,包子店的蒸笼上冒着成鼓的白气,腌臜处的几个泼皮还在熟睡……
赫一箫拄着长箫走在街上,人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瞧着他,有的猜测他的来历,有的打量他的身份,更多则是看着他身上的血渍恶心害怕。赫一箫早受惯了世人这样的眼光,一时也不在意,只管往前走着。
不几时便见到前方有个药铺,铺前挂着大大的“药”字。赫一箫有些欢喜,走近了几分,这才见得那大大的“药”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看病先付一钱”!赫一箫探手摸了摸怀中,钱袋中还有些银子,便将钱袋取了出来。这时他浑身酸软,手上连握钱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将钱袋抱在怀中,缓缓打开,去取一钱银子,药店中的郎中见他这等落魄模样,只斜目而视,待要看他是否真拿得出钱来。
赫一箫缓缓从钱袋中摸出一锭碎银子来,奈何手上没力,那银子一轱溜地便滚落在地。他俯身正要去拾银子时,怀中钱袋又滑了下来,只得又先去捡那钱袋。正当此时,只听一阵叫喊,赫一箫重伤之余不及闪避,几个泼皮猛冲而来,竟将他撞了四脚朝天!一时只觉眼中金星乱窜,天旋地转,失了神智。似又听得一阵阵嘲笑辱骂之声,赫一箫却连动一下也不能够。
良久,那辱骂声早去得远了,赫一箫才渐渐缓过神来,再去看地上的银子钱袋之时,却哪里还有踪迹?他是江湖人士,这时本应将那几个泼皮抓来,处落一番,但浑身无力,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动了去报官的心思。但四下望去,小镇中人尚甚稀,哪里有半个官差?左右无法,只好先去药房中请郎中瞧病。
他步履甚缓,迈进药房,那郎中先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了,只是一门心思的打着算盘,记着账。赫一箫走至郎中身边,道:“我浑身乏力,偶又胸闷气短,忽冷忽热……”他说着这一日来他所有的伤势和病症,那郎中却似听似非听,也不瞧他。待得赫一箫一一说了个遍,又问:“请问大夫我这是什么病?须用什么药医治?”
那郎中依旧敲着算盘记着账,不去理会赫一箫,赫一箫便耐心的扶着柜台等候。郎中见赫一箫良久不去,嗔了一声,道:“先付一钱银子!”赫一箫踌躇半晌,道:“我的银子适才被几个泼皮抢了去,你是看到的,请你先替我看了病,改日我定来付清银子。”
郎中听罢,白了他一眼,道:“你有银子便看病,没银子滚蛋,别在这里啰里啰嗦,耽搁我做生意!”赫一箫吞了口气,又探手往怀中摸了摸,果然银子都给泼皮抢了去,此时浑身上下也没半钱银子了。心想:“我伤势这等重了,倘若就此离开,只怕不出半里地就要昏死过去。无论如何,也得先治了这病再走。”没奈何,只好又去求那郎中,他一生中几乎不曾求过人,当此之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低声道:“古人道医者父母心,请先生一定瞧瞧我这病,多少银子权请记在账上,我不日定来加倍还清!”
郎中冷笑道:“加倍还清?你活得了多久天知道呢!没银子早早滚蛋,我这开门生意难道送给你做施舍不成?”赫一箫听他满口不堪,心中怨气上来,登时急了,伸手便要去拿他左腕,但这一拿之下,手上真气逆行,一阵绞痛之下止不住的颤抖,刚拿住那郎中的左腕便即松了,手指只在其衣袖之上。那郎中见他脸色盛怒,又见他手上没半分力气,当即冷笑道:“怎么?想用强吗?”左手趁势一推,赫一箫站立不住,登时仰天倒了下去。
不待赫一箫爬起,那郎中落井下石,走出柜台来,在赫一箫身上狠狠踢了几脚,见赫一箫没半分反抗之力,索性将他提了起来,欲掀了出去!赫一箫心中虽恼,却也只得听之任之。
正在此时,忽听外面马车声近,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干什么呢?还不放手!”那郎中吃了一惊,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便又无所忌惮。赫一箫缓缓转过头去,只见那姑娘一身淡绿衣衫,生得也有几分秀丽,自己却不曾见过,想来不过是个过客,他受惯了人情冷漠,自不会期望这样一个姑娘会如何帮助自己,是以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哪知那姑娘下了马车,径至往店中走来。郎中这才放下赫一箫,道:“姑娘看病么?”那姑娘怒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姑奶奶有病么?用你来瞧?”郎中气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但瞧着这姑娘的气质穿着,保不齐是达官贵人家的千金,一时也不敢招惹,只得应承道:“那么姑娘来有什么赐教?”
那姑娘取了两枚铜钱出来,丢给郎中,道:“你看病不是要一钱么?给你两钱,给这位大哥瞧病!”那郎中接了钱,半知半解,却也不敢多问,回柜台去了。那姑娘将赫一箫扶着,取出手帕来擦了他脸上的污渍和血迹,这才掺着他来到柜台前,冲着郎中喝道:“好生的给这位大哥瞧病!若是有半分差漏,仔细你的皮!”
那郎中一听这姑娘娇蛮至斯,便更不敢惹了。只得小心的应承着。那姑娘先将赫一箫的右手扶到柜台上,赫一箫不料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竟会来帮助自己,心中奇怪,便要向那姑娘询问究竟,道:“姑娘……”话刚出口,那姑娘便转过头来,温柔说道:“公子身子不大好,不要多说话。”说完又转过头,对着郎中猛地一喝,道:“看什么看?还不瞧病!”
郎中心中有气,暗骂那姑娘蛮横无理,当下却不敢发作,只得伸手去给赫一箫号脉。刚一着手,便觉奇怪,“咦”了一声,半晌不语,只是摇头。
姑娘道:“庸医!这一只手你再看看,抓不出药来当心我掀了你这药铺!”于是又将赫一箫的左手扶到柜台上。郎中依旧号了脉,仍是半晌不语。姑娘道:“到底什么病?”
郎中想了半晌,叹道:“我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脉象。以……以老夫之见,恐怕……恐怕……”那姑娘喝道:“恐怕什么?抓药!”
郎中顿了顿,迫于那姑娘的威慑,只得开了方子,转身去抓药,口中嘀咕道:“倒了什么霉?遇到这两个,一个阎王门前的鬼,一个地府下的夜叉!”那姑娘喝道:“你嘴里满口都说些什么?”
郎中听了,再不敢言语,只得抓了几味生血的药,包裹好了,递给那姑娘,道:“早晚服一剂,或可延几日……”话未说完,只见那姑娘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便不说话了。那姑娘道:“多少银子?敢多收一钱,当心生剥了你!”
郎中陪笑道:“不敢,不敢。看病是一钱,药是五钱,适才姑娘已经付了二钱,只需补……四钱便是。”那姑娘听了,从钱袋中取出四钱银子,摊在手上,给郎中看了,道:“可看清楚了,没多没少罢!”郎中笑道:“够了,够了。”正要伸手去接,那姑娘一把将铜钱都抛在了地上,“哼”了一声,道:“自己去捡!”说完转身扶了赫一箫往外走去。
赫一箫凝目瞧着那姑娘,只觉她那神气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的一个女孩儿,不禁勾起心中好多回忆。
那姑娘倒没如何去瞧赫一箫,只是扶着他出了店门。缓缓走到她适才驾来的马车旁边,将赫一箫扶进马车,又把几包药和一钱袋的银子都塞在赫一箫怀里,道:“你自己去罢。”说着又转头对车夫道:“他要去哪里你就送他去,银子他有,你要是敢多要,想想后果!”那车夫陪笑道:“不敢,不敢。”
那姑娘交待完了,便转身要走,只听赫一箫轻声喊道:“姑娘。”那姑娘便转过头来,道:“还有什么事么?”赫一箫道:“多谢姑娘帮忙。请问姑娘芳名?在下来日倘若不死,定当回报姑娘救命之恩。”
那姑娘笑道:“我不过是个丫鬟,哪里有什么芳名呢?你不用谢我,不是我要帮你的,是我们家夫人叫我来的。”赫一箫顿了顿,道:“那么请问你家夫人尊姓高名?”那姑娘笑道:“你这人也真是的,我们家夫人说了,不告诉你她的姓名,你只管去养伤就是了。”
赫一箫又顿了顿,道:“既然这样,还是多谢姑娘了,也请姑娘替在下转告你家夫人,说在下多谢她的救命之恩。”那姑娘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于是回身替赫一箫放下车帘,又对车夫道:“先送他去个安静的处所养伤吧。”车夫答应,先行去了。
那姑娘见赫一箫乘的马车去了良久,这才转身,走到街头一间茶馆,里头早有一个穿着华丽,浓妆艳抹的少妇在那里望候着。见她回来,起身问道:“怎么样了?”那姑娘道:“按照夫人的吩咐,都办妥了。”
少妇叹息一声,自言道:“都说天下大,这天下究竟是这么小。”那姑娘笑道:“夫人,那人是谁啊?您就不怕二爷知道?”少妇道:“是一个故人。”说着似乎想起很长远的一段回忆。那姑娘见她出了神,便叫了几声“夫人”。少妇这才缓过神来,笑道:“二爷才升了,公务繁忙,只要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那姑娘笑道:“夫人放心,我跟夫人那么多年了,夫人待我怎样我是知道的,这件事我自是不会对二爷说的。何况二爷心细,若是知道了,责骂夫人不说,我也免不了一顿打,何苦来?”那少妇笑道:“这就是了。”那姑娘道:“只是倘若二爷问起这银子来,我们如何说呢?”
那少妇想了想,道:“我们从家来二爷升迁地境,一路上有些路程,就说我在路上生了场病,银子耗费了。二爷必不会起疑。”那姑娘笑道:“这么说倒可圆得过去,只是夫人好端端的,何苦咒自己病呢?”那少妇道:“我是咒不病的。”说着两人都笑了笑,各自吃了茶,休憩一时,方出镇去。
不知那姑娘、少妇是何许人,也不知她们去了哪里。目下只说赫一箫上了马车,因内伤甚重,且又失血过多,不几时便昏了过去。那车夫倒是个爽朗汉子,一路驾车出了小镇,见赫一箫在马车中奄奄一息,唤了几声不见应答,却不生谋财害命之心。伸指去探赫一箫的鼻吸,似有似无,复又去握赫一箫脉搏,虽然微弱,尚在跳动。那车夫因想:“这人只怕是害了什么怪疾。”因想起适才曾有一姑娘为他抓了药,就塞在他怀中,没准把那药煎了给他服下,病情便有所好转也未可知。
他一个车夫不懂医术,自也不知那药不过是生血之类,于赫一箫的内伤实无甚大帮助。于是先从赫一箫怀中取出了药来,正准备煎药,却见并无锅具,心想:“坏了,这药不煎,他如何吃得下去?”一时没了法子,便将药塞还给赫一箫,要去驾车赶路。刚一上马,又不知往哪里去?心想:“那个姑娘刚才说这位公子去哪儿,俺才送他去哪儿。这会子他人昏着在,姑娘就去了,俺可赶车去哪儿哩?”
他想不出个道理,便又掀起车帘,进去问赫一箫。只见赫一箫脸色越发难看,先吓了一跳。着手去摸赫一箫心窝子,见他还有心跳,想是没死。便道:“坏了,这公子只怕是不中用了。俺须得去找个铁匠打副锅架来给他煎药。”想到此处便下车忙忙的往适才出来的镇上跑。跑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没有银子,又愣了半晌。猛地想起适才那姑娘说过赫一箫有银子,便回头去找赫一箫取。心想:“俺是替他治病,花他的银子自然是错不了的。”
于是回到车中,向赫一箫道:“公子,俺拿了你的银子去买锅具来给你煎药治病。你说好么?”问了半晌,不见回答,车夫只得从赫一箫的钱袋中取了一两银子,揣入怀中,余者仍放回赫一箫身上,不敢多拿。于是将马栓在一旁树上,自去镇上。
径直跑到铁匠铺,买了锅具,一两银子尚且有余。车夫忽觉肚中咕噜作响,他是个清贫汉子,只以赶马拉车为生,这一行本不容易,拉着客了有银子进账,拉不着还得赔钱养马,这样的营生饱一顿饿一顿很正常。他在接到赫一箫这单子之前,已经好些时候没有银子进账了,囊肿空空,腹中自然也就空空。因此心想:“左右还剩些钱,不如去买些东西来吃了,若是他要计较起来,俺就说先花了俺替他拉马车的钱,必是说得过去的。”于是便去买了两个馒头,稀里糊涂填了肚子,又想起赫一箫只怕也还饿着,便将剩下的钱都给赫一箫买了包子带回去。
回到适才拴马的地方之时,那马儿正在啃吃着道旁的青草,车夫赶忙去掀开车帘,见赫一箫还未醒转,又叫了几声,不见应答。便只得架了锅灶,去河边打来了水,替赫一箫煎药。一面煎着,一面学着别人哼着小曲儿,他记忆不好,活了三十多年,也唱不完一首完整的小儿来,是以只是哼着半着不着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