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回昨夜又东风
哼了一时,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说道:“他莫不是个有钱人哩!俺若是救活了他,他会不会给俺很多银子?”说着傻笑了一阵,又道:“银子也不用太多了,多了俺也不会花,他若是把他那袋子的银子分一小半给俺,俺可算就见了活菩萨了。俺拿着银子,回村里给俺自己讨个老婆,今后就不赶马了,俺也去学大伯种田。等俺有了儿子,俺就教儿子也种田……”他只顾自言自语的说着,浑不觉那药已煎好了一会子了。车夫一面带笑,一面说着,将未来半辈子都说完了,这才想起赫一箫来。忙地盛了药,端进车内,见赫一箫仍在昏迷,便将他扶正了。他适才胡思乱想一通,竟真将赫一箫当成了财主,这时对待赫一箫更是尽心竭力。
他粗糙的手擒起药碗来,欲待给赫一箫喂下,又恐那药尚烫。便又放到嘴边,带着唾沫星子的乱吹一通,药稍稍凉了,才给赫一箫喂去。
赫一箫失血之后,本就口渴非常,这时药到嘴边,只当是水,稀里糊涂的喝了一通,尚且不够。那车夫也不懂药性,见赫一箫喝了一碗药之后似有好转,便又去盛了一碗来,任由赫一箫喝了,如此一连三四碗,赫一箫喝药都喝了个饱。总归那药不过是生血补气之类,对人身体并无多少损害,否则这一连几大碗下去,病治不到不说,只怕反送了性命!
车夫见喂赫一箫的药他不喝了,便又去撕烂先时买的包子来,给赫一箫喂了些。赫一箫迷糊中吃了些,渐渐恢复了神智,知是车夫在自己昏迷时照顾自己,心中好生感激,他虽孤高惯了,这时少不得也说了个“谢”字。车夫听了,抓头挠腮地笑着道:“谢俺做甚?俺肚子饿了,还使了你的银子哩。”赫一箫听了,知他生性淳朴,便会心笑了笑,也就不多说了。
这里赫一箫喝了药,又吃了些东西,着实好了不少,虽浑身仍旧乏力,神智却已清楚几分。当下又与了车夫二两银子,车夫感激不尽。赫一箫辨明去碧宵城的方向,细细与车夫说了,车夫感恩戴德,将煎药的锅具收拾好了,放入马车内,自去尽心驾车,不在话下。赫一箫趁此契机,也好在车中静心养神。
当日行至晚上,不着村店,车夫倒是风餐露宿惯了,只怕赫一箫受不来这等苦处,便探头进车内去问赫一箫,待他拿个主意。赫一箫掀开车帘,见右边是些乱木,不便落脚,左首临溪有一块大石,好生光滑,便道:“咱们将车靠在那石头边上罢。”车夫应了,驾车过去,见那大石上给人钻凿了个小洞,底下是一塘子好浑的水,便道:“公子爷,这里是个牛滚澡的塘子!”说着将马缰拴在那小洞之中。赫一箫道:“烦劳掺我下来透透气。”车夫便忙地转身,去掺了赫一箫下车。
赫一箫见这里环境好生清幽,吹着晚风,浑身说不出的畅快。便盘膝打坐,寻着些平常的吐纳之法,试探着去调匀真气。这时他已渐渐清楚自己体内混入了太多任平生的真气,若要一时将那真气尽数吐出体内是万不能够的了,急于求成反受其害,是以他只以内功初学者的吐纳之法,缓而耗之。
他所受的是内伤,平常医生如何识得?今日镇上那个郎中见赫一箫脉象古怪,便只当他将死之人,所有不过几日寿命,是以无方可开,无药可拿。殊不知赫一箫只要静心吐纳,那体内的伤情虽去若抽丝,但日久终有所好转。
那车夫见赫一箫打坐,模样有些古怪,不几时竟已入定,心中好生纳罕。想来自己一个赶马的粗鄙汉子,须也懂不得这等高深做派,便不去多问,只去道旁扯些草来喂马。
约莫个把时辰,那马儿也喂得饱了,车夫左右无事,便无聊起来。顾盼之际,见赫一箫仍旧平静如斯,心中好生奇怪,道:“怎地他就能坐得住这许久?换作俺,是半刻也坐不下来的!”他百无聊赖,在那石头上也不知走了多少个圈子,忽见塘中有几股浑水窜东晃西,心中大喜,笑道:“好家伙!敢是有鱼!待俺去捉了来今晚打牙祭!”
他说干就干,也顾不得冬日水冷,当即脱下外衣外裤,坐在石头边上往下一滑,入塘摸鱼去了!好在塘中水不甚深,他半截腿陷在淤泥之中,水也不过淹至腰间位置。车夫摸鱼功夫好生了得,双手张开,如罩一般寻着那成鼓的浑水去抓。不几时便甩上来一条二三斤重的鲤鱼!他摸得兴起,直至夜深,方才上岸。
彼时,赫一箫已经打坐完毕,正抚弄着那碧青长箫。车夫询问他病情是否好些,肚子饿不饿,吃不吃些东西?赫一箫精神未复,便只略略应答了几句。
车夫又细数着摸上来的四五条鱼,笑得合不拢嘴。一面便去寻来干柴,生火,烤鱼。他把那火焰升得极大,明晃晃的照得四下里有如白昼。
先熟的是一条最肥美的鲤鱼,车夫将它递给赫一箫。赫一箫接来先尝了尝,因鱼上并未撒盐,入口尽是腥味,吃了几口也就不吃了。
车夫却接二连三的仍是烤鱼,熟了都递给赫一箫。赫一箫只说自己不曾饿,便都给车夫吃了。那车夫倒顾不得腥味不腥味,狼吞虎咽之下,刺都不如何吐,三下五除二,竟吃了个抹零精光。吃完还将就着鱼刺剔牙哩。
当夜,赫一箫在马车中打坐,吐纳几时,浑身轻快,终得睡了个安稳。那车夫则伏在车外,不几时便鼾声大作,一觉便睡到了清晨。
第二日,车夫驾车又走。二人经过小镇之时,赫一箫便叫车夫去买了干粮,装了清水放入车中。再赶路饿了之时,他便以干粮就着清水吃了,车夫则是各样野味,但凡能抓到逮到的都吃了个遍。这一次他也留了心,但凡经过街镇之时,都要去买些盐来。往后每次烤肉若有盐之时,赫一箫便会吃些。如此行了几日路。
这一天午间,赫一箫打量着离碧宵城不过半日之遥,况且他又恢复了几分力气,便不必劳车夫相送了。于是他将前日那姑娘给他的银子,除去这几日花销剩下的都给了车夫,说道:“有劳多日照顾,你回去吧。”
那车夫陡然得了这许多银子,竟吓了个不知所措,口内三三两两,不知所云。只听他道:“俺……俺……公子爷……到了……俺……送……”赫一箫度其举止,便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是问自己快到了地方不曾,还要再送自己一程。心中有些感激,说道:“我不出半日便到碧宵城了,这些银子你拿了去,不必再送我了。”
车夫喜极而泣,口内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便向赫一箫磕了几个响头,赫一箫也不阻挠,任由他谢了恩。车夫磕头罢了,再感恩戴德的细细看了赫一箫几眼,这才驾了马车,往回去了。
赫一箫别了车夫,想着这些日子来,死里逃生,多亏了他的照顾,心中好生感激。但那车夫是个平常人家,若是叫他与自己这样的人同路,终是有害无益,是以让他早日去了,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赫一箫心中半牵半挂,独自往碧宵城去了。
傍晚时分,来至碧宵城前。风声簌簌,城中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这一次却让赫一箫莫名的不安。他在城前站了片刻,便觉浑身发毛,只得迈脚进城。
穿过熟悉的小街,前方是这碧宵城中第一家茅草屋。赫一箫忽觉好一股腥臭扑鼻,险些令他发呕。不禁得心中一凛,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暗道:“出事了!”
他快步过去,转过一个小弯,突见那小屋一侧好一摊浓血!赫一箫走将过去看时,只见一个尸体正躺在那血泊之中!赫一箫大惊,细看之时,那人正是这间小屋的主人,是那年陪他一起来这碧宵城的将士!伤口清晰可辨,是刀伤!伤口极长,极深,从右肩直至左肋,险些将整个人都劈作两截!
赫一箫犹如中了一个惊雷一般,浑身猛地一震!心中更觉不安,暗道:“还有!”他不及将那个尸体掩埋,便迅速起身,顺着小街往城内走去。不几时,来到第二家茅草屋,果见大门口一摊血渍,一人横尸门前,伤口与适才那具尸体如出一辙。这时赫一箫已无瑕再去辨认那人是谁,只是如失了魂一般,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再往内奔去,路过一间一间茅草屋,所见皆是一般,一具横尸,一摊浓血!赫一箫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惊疑。悲愤的是这些人跟着自己来到碧宵城这么多年了,他们大多已是暮年,早已不问世事,却为什么还有人来加害他们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惊疑的事他们多年来生活在这小城之中,与世无争,早该被江湖遗忘,却到底是谁来害了他们?
赫一箫一径跑着,那眼泪竟不自觉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他甚至感觉不到鼻间的一阵酸楚,眼泪便落下了。
碧宵城很小,不出几时,赫一箫已将整个碧宵城都看遍了,整个城中,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赫一箫愣在原地良久,暮色中,这一个人的空城,着实让他满心都是绝望。痛哭半晌,只得回到自己往常住的小院去。走进院中,耳听得芭蕉在风中沙沙作响,便下意识的往那儿看去。忽见服侍了他多年的老仆就倒在那里,这一刻与先时不同,似乎早在赫一箫的意料之中,是以并未激起他如何反应。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唯有目光不敢移去看那老仆,深恐再看一眼血渍便要令他作呕!
他摇摇晃晃进入内堂,推门进去,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满屋都是浓厚的腥臭味,甚至比适才看见那些将士们的鲜血时所闻到的腥臭还要重数十倍!赫一箫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登时捧腹大呕起来。
过得好些时候,方才平定,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越是想着,越是觉得这间屋子就能给他答案。于是他晃燃火折,点亮一盏油灯,往那堂屋的内壁上看时,不觉双手一软,只听“噔”的一声,满屋又陷入了黑暗,原来赫一箫手中的油灯已经摔落在地上。油灯熄了,他却兀自站在原地,只是忍不住的浑身发颤!
原来适才所见到的,那堂屋的内壁之上是一摊浓血,而浓血一笔一划,明明白白的写着一个大大的“任”字!赫一箫忽觉脑中一阵晕眩,险些昏倒下去。好在他强自把住门框,才得以站住了脚。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欲要从眼中滚落出来一般。虽说堂屋中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却依旧瞪着内壁的方向,道:“任平生!任平生!”这时他已经明白,自己找任平生替南湘子报仇的代价,就是付出整个碧宵城中所有人的无辜性命!
他越想越觉气恼,再也无瑕去控制体内的真气,忽一时,只觉浑身火热难当,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彻骨奇痛!他好容易才调匀了的几分真气,在这一时之间,便如暴雨过后的江河面一般,四处奔涌。
也不知是浑身剧痛还是对任平生恨之入骨的原因,赫一箫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响得几乎听不到夜里的风声。他猛地一提膻中气,满腔的怨火正要寻个发泄处来,无奈膻中空空如也,半点真气也没有。赫一箫越发急了,浑如失了心智一般,口里只是大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面乱喊乱叫,一面发了疯似的乱冲乱撞。四肢百骸真气乱涌,似乎没有一处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时冲出了院子,几个起落奔出了碧宵城。双手乱抓乱舞,脚上仍是控制不住的飞奔,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不知到了哪里。赫一箫双目渐渐恢复,能见物了,却感觉不到双手双脚的所在!只见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两旁是些农田庄家,阡陌交通,尽是他从所未见的光景。
正在不明方物之时,忽见前方一个农夫牵牛走来。赫一箫失了魂似的哈哈大笑,冲那农夫喊道:“你是任平生的手下!是不是?我就是赫一箫!我就是赫一箫!来啊,来杀了我!”一面说着,一面歪歪倒倒往那农夫身上扑过去。
那农夫倒吓了一跳,慌忙之下,不知如何闪躲。眼见赫一箫奔来,一歪一晃竟从他身侧冲了过去,撞在他身后的牛背上。那牛“牟”的一声,倒不如何动,赫一箫却一跤跌在了农田中。农夫这才缓过神来,骂道:“原来是个疯子!”说完瞅了赫一箫两眼,便也不去理会,只牵了牛去了。
赫一箫在农田中打了几个滚,满身的污泥竟让他清醒了几分。大笑道:“想不到啊!真想不到!想不到我竟会落到这不田地,连个农夫也对我嗤之以鼻!”他猛地一下将整个头埋在农田的浑水中,几次欲就此死去,但每每在昏迷之中却发现自己的头浮了出来。人之将死,自有一番求生之欲,不受己控,原也不足为奇。
赫一箫求死不成,这时便定了定神,缓缓爬出农田来,躺在田边的小道上,苦笑着说道:“连死也是如此难么?”寻死未果,然生在此时,望着空空的蓝天,却着实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就这样躺着,躺了整整一天,日暮时分,他顺着光往太阳处看去,忽见远方一个山头如墨如黛,不禁细看了良久,道:“那是?华山么?”其实他身在江南,华山远在千里之外,他看到的那个山绝对不可能是华山的。但也不知他出于何种心境,只认定那便是华山。就此下定决心,既然未死,便要去那儿看看,于是星夜兼程,渴饮溪水,饿实野草山果,往华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