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回但要君心似我心
正是闲处光阴易过,不觉间已是十月初一。这一日西门口邀集了江风和怜心二人在红袖住的客栈中商议明日大喜之事如何办理。西门口道:“红袖,明天就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了,你说咱们该如何办理才好?”红袖把脸一红,道:“你倒撇得干净!这会子又来问我,我如何知道怎么办?我又没办过!”西门口道:“我几时却办过了不曾?”红袖听着越发急了,脸颊绯红,远远跑到床边去坐了。
怜心见她恼了,忙地跑过去劝慰,西门口正没了主意,又问江风道:“兄弟依你说咱们该如何办?我最是不懂这些排场礼节的。”江风笑道:“这个我也着实不知,连见也不曾见过。我幼时是跟着爹在村中过活的,那村子中年轻人本来不多,有几门亲事也是我极小的时候办的,如今已记不得了。我省事不久,村子就没了,后来便是在昆仑山跟着师父学了几年武功,再没见过。”
西门口道:“那可如何才好?”二人商量一时,无果。西门口心想:“这事办得好与坏都干系不到别人,唯独不能亏欠了红袖才是。她点子最多,如今还须去问她才好。”
于是又凑到红袖跟前,挤破脑门说了几句好话,才道:“我最不知礼你是知道的,如今只怕缺了礼数,唐突了你,可是我罪过不小了!好歹还要你说说明天咱们该这么办才好?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红袖脸上红晕才淡了下去,听他过来一问,又滚烫起来。心想:“他说的本不是假话,又一心为我着想,不过是性子直了些,说出来的话总不中听。我总是跟他为难,可是我心眼小了。”于是扭捏说道:“有什么唐突的?前儿你遣了媒人来说,我已答应了,便算过了纳采、纳币的礼节。如今只剩明儿的……迎亲礼节,你但凡遣个小厮来迎,我必也跟着去了,再没什么心愿要求的了,怎么办还不是全凭你做主。”她说到后来声音已是极轻,一番话说完,满脸已如石榴一般红透了,直红到了脖子根。
西门口道:“原来前儿叫纳采、纳币。那时我是不是该送上送上礼彩来?”怜心道:“那你送了没?”西门口道:“没送。她又没说,我也不知道有这一节。”怜心狠啐了他一口,道:“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要不要送你难道不会问别人么?要红袖姐姐亲来给你说?当我们女儿家没脸么!”西门口给她这么一说立时觉得愧疚难当,忙道:“都怨我糊涂了!”
只听红袖小声说道:“我原不过是个戏子,你送或是不送都全在你,我也不奢求什么。你既是忘了,便怪不得你,我也不怨你。”西门口给她这么一说越发愧疚起来。
怜心道:“分明是他的不是!姐姐莫要把自己看得轻了。”西门口忙道:“怜心妹子说得极是!你便是戏子又怎么样?戏子便不如别人家的姑娘了不曾?我瞧来你这样的人物,便是王侯将相家的闺阁也未必有及得上你的!”他说得极是坦诚,怜心笑道:“可见你还是明白人,今后可要对我们红袖姐姐好些,从前做错了就要好好补偿。”
红袖道:“我哪有你们说的这样好。”西门口道:“有的!”又道:“明天的迎亲礼再不可马虎了,红袖你先说说,我一切照办。”红袖道:“我既已答应了你,便再没什么三心两意的。你便是不办我也没有半句怨言。只是我想着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别人如何说都没什么干系,你们西门家却大不一样,若是没置办妥当,恐日后落人褒贬。但自古迎亲正礼都是由男方来办,我也不知道如何办理才好了。”
西门口道:“人人都长着一张口,总有把酒闲话之时。我堂堂男儿,难道怕什么褒贬之词不曾?”江风忙道:“大哥说差了,我看红袖姑娘说得极有道理,自古道‘人言可畏’。况且这等大事,也该体面些才好。我倒想出了个主意,咱们虽不曾办过,何不去请一个办过这事的,周到体面的人才来主办?不过多与他些银子也就是了。”
西门口道:“正是!兄弟如何不早说!”江风笑道:“我也是才想起。”于是西门口唤过客栈的伙计来,一问,那伙计便欢天喜地的道:“爷可是问对人了,小的正知道一个能干的人,办事又体面,又周到,城中红白喜事,她都是经办过的。只是……”说着笑嘻嘻的望着西门口,西门口道:“只是什么,快说!”
那伙计道:“只是小的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赶上了爷的好事,这喜气嘛,小的……”西门口听故意卖关子,早知了他的花花肠子,这时问得他果是为了要钱,顺手便抛给他一锭碎银子,道:“这个你拿去,事情办好了还有酬谢。”
那伙计得了银子,欢喜得了不得,忙道:“这城的北门边上有家裁缝店,那店里的老板娘姓王,最会办爷这等喜事,又最会做媒,别人都叫她王婆,城里东西街多少人家都是她做的媒哩!甚至连那赵王爷家的公子,她都作了媒的!”
西门口听他说得好不啰嗦,早不耐烦了,忙道:“你快去请来就是!银子少不了你的。”那伙计得命,越发欢喜,一路飞奔着便去了。
一时伙计回来,推门,背后跟来一个雍容老妇,约莫五十出头年纪,一头微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脸大耳长,还未进门便作出刺耳笑声。那伙计向西门口等人介绍道:“这就是王婆。”不及他说完,王婆已经挤到了他前面,满脸堆笑道:“唉哟,我的奶奶,我的祖宗,生得好俊的模样!”
彼时那伙计已搭不上话,满屋里都是王婆吹三捧四,夸五道六,一时又问:“不知是哪两位的好事让老身赶上了?真是天大的福气!”西门口拉来红袖,道:“是我两个。”红袖越发害羞,头也不敢抬。
王婆笑道:“可真真儿的郎才女貌,名字都印在了三生石上头了的!”说着又是一顿胡吹海吹,什么“前生造定事”,什么“今生好姻缘”,说了快一炷香功夫,竟没半句重了的。
西门口早听得腻了,便问她直说要如何置办?王婆陪笑道:“公子爷再是个急性子,如今这事也是急不得的。”西门口没耐心去听她啰唣,说道:“如今这事全部交由你来办,要多少银子?”
王婆笑道:“谈什么银子哩?公子爷可是跟老身见外了不是?”于是便将所有花销用度与西门口详细说了。只听王婆说道,一切事物总揽人手调动,她一人包干,要二十两。花髻、销金、盖头、嫁衣、礼服等置办之物另算;迎亲时的吹鼓手、官私伴女等人工费用另算;若要置办酒席,她亦有有厨子杂役等人调度,另算;利市钱另算。红袖只觉银子花销着实不少,却见西门口一口答应,也不回价,只好不问。
一切交待妥当,王婆又问西门口良辰吉日是哪天,西门口道:“就是明天。”王婆“唉哟!”一声,道:“了不得!了不得!老爷小姐们,还闲着哩?还不赶紧置办,亏是遇到了我,再换任何一个,是办不好的了。”西门口等人不解,便问为何?王婆便将置办嫁娶之物、邀请宾客、铺床挂帐、预备酒席、组件迎亲队伍、兑换利市钱等诸多之事一一与众人说了,果是十分紧凑。一时间怜心等人个个热情鼓动,手忙脚乱起来。
好在王婆调度有方,不至先乱了阵脚。她先问宾客,得知主要是西门口的居多,是以便安排江风和西门口去城中购买纸笔,封送请帖;又叫来人手,安排怜心跟着去置办嫁娶之物,红袖因与之同往。
这里王婆又请来厨子杂役,大伙儿得了活事,都十分欢喜,赶忙置办酒食,杀猪宰羊,不在话下。王婆自己又去请了鼓手官私伴女等组成迎亲队伍,一一交待;又在西门口那儿拿了五十两银子,去换成小钱,预备明日的利市钱……诸多事情,井井有条。
西门口见王婆虽是个势利之人,但办起事来不含糊,便是多使些银子也值得,当下欢喜不甚,便与江风去买纸笔了。
两人正走在路上,西门口忽道:“兄弟,你写字如何?”江风一听,知他话里有话,便笑道:“我一个人写请帖恐怕是来不及。”西门口哈哈大笑道:“我正如此想!不如我们随意写几封,送几个好友,再拖其代为转告,岂不省事?”
江风忙道:“我觉着不妥。明天是大哥和红袖姑娘的大喜日子,宾客总不能少。如今咱们这般草率……”正说着,西门口一把将他拉过来,道:“这算什么草率?便是明天一个宾客不来,我反倒乐得自在,有什么不妥了?况且我也不是不送请帖,只不过不一一去送,送几个人叫他们代为转告,有什么不好了?”
江风见他既已这么说,自己也不便再劝,只得答应了。西门口大笑起来,又道:“我想了想,写个三五封送给几个人脉广的朋友也就是了,托他们去帮我转告,必是无差的。兄弟,你和怜心妹子可有什么朋友要请?”
江风心想:“娘在江湖多年,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时我自不便去请她来。除她之外,石头和香儿也不知去向,再没有人可请了。怜心说她只有一个师父,如今也不知了去向,便也无人可请。”于是便向西门口道:“我这里倒没什么人好请的,大哥可酌情邀请便是。红袖那里你可问过了?”
西门口道:“她那里是没什么人的。我前儿已经送了信去问剑山庄,也不知那里有不有人来。”于是二人便找了文铺,托人写了三五封请帖,送了出去。西门口又道:“远处的人送信也是送不到的了,如今咱们只请近处的人便可,横竖是个过场。”江风道:“大哥说得也是,你与红袖姑娘彼此敬重,举案齐眉,难道不比那些什么华丽的排场好么?”
西门口大笑道:“兄弟说得甚合我心,走,咱们喝酒去!”于是二人上了酒楼,痛饮一番。
两人回到客栈中时,只见一众厨子杂役、迎宾队伍已在客栈门前等着,早有人备好了礼炮等物。怜心那里红帐红毯等也都置备妥当,果是别有一番热闹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