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回琴音融融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一百零一回琴音融融

四人结账出了酒馆,西门口便叫江风与怜心回家去住,红袖执意不去,西门口也不好强求,便依旧送她回了客栈。临别只见怜心和她在那里有说有笑,也不知说些什么,江风和西门口吃醉了些,也不去管。三人回到家中,两人倒头便睡,昏天暗地直至次日天明。独独怜心与二人热了水,沏了茶,又招呼两个醉鬼洗漱,诸样打点妥当,方才得回到前时住的小院中睡去。次日清晨,怜心早早便去叫醒江风和西门口两人。那二人一夜浓睡尚不解残醉,正在呼噜之声高奏之时,只听门上一阵“叮咚”,忽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倒先唬了一跳,还以为哪里失了火了!推开门看时,却原来是怜心在那里火急火燎的敲门,问她何故,她也不答,只说赶忙要走,红袖正等着哩。

西门口望了望天,尚不足辰时,便道:“凭她什么大事,总得先睡足了才好!”江风听来正合己意,打个呵欠,于是又要关门去睡,怜心忙把身子一挤,挡在门框上,道:“糊涂!你也就只知道睡了!过不得几十年,有你好睡的,偏这会子要急着去挺尸!横竖洗了脸,咱们一道去找红袖姐姐才是!”

两人给她一顿指指点点困意已先去了大半,忽又听她喝道:“可听见了不曾?”这一喝倒真有些河东狮子的模样,两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心想到这当儿要再落得个清静的觉睡是万万不能的了,只好换上靴子,洗了脸出来。

只见怜心早背了个长长的包裹在那里等着,江风道:“你这会子背琴去做什么?”怜心道:“红袖姐姐叫我带上的。”她见江风和西门口已经收拾妥当,便道:“咱们快些走,红袖姐姐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西门口和江风只好跟着她快步出了门,他还以为红袖是在门口等着,怜心才这般火急火燎来叫人,不曾想出了门去只见大门外空空如也,哪里有红袖的影子?可知是她杜撰诓人的了。

只见怜心正带路往红袖住的客栈走去,江风和西门口只好跟着。一时来到客栈,果见红袖正在那里候着,也是大包小包的背着,西门口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今天不去酒楼里唱曲儿了么?”

红袖道:“早起我已经跟酒楼的老板告了假,今天不去了。”怜心忙上前道:“咱们不在客栈中玩么?琴我都背来了,姐姐怎么还背起这么多东西了?”红袖道:“琴本不是一般俗物,古人常有高洁之士,每每抚奏必先沐浴焚香。如今我们虽不必一味效仿古人,但也该找个清幽的地方弹奏才是。我想妹妹这样的人物弄琴可不能跟我们一般,须避开了闹市的歌舞笙箫,才能彰显雅趣。”

怜心笑道:“若连姐姐都不算什么高雅的人了,我哪里还算得什么呢?”红袖道:“我不过是一个戏子,在闹市中奏歌唱曲做惯了的,那原是为看官老爷们取个乐子,谋生计所用,妹妹却与我大不相同了。”

江风和西门口听她两个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又是雅又是趣的说了好半天,摸不着头脑,百无聊赖。那西门口早不耐烦了,当即说道:“什么雅不雅,趣不趣的?去便去,留便留,咱们别在这大道上挡路才是正经!”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红袖笑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去城外找个清静的所再听怜心妹子雅奏。”

怜心道:“我弹了姐姐也必须要弹,不然我就不依!”红袖笑道:“依你就是。”于是四人便取道出城去了。江风见怜心本来个子不高,又背了长长的包裹,晃晃悠悠极不协调,便取过包裹来自己背了。怜心见风使舵,叫西门口也背了红袖的包裹,于是二女在前,只顾游山玩水去了。

江风对这山水颇有情怀,心中有几分喜欢之意,一路上也觉快意,那西门口却甚觉无趣,背了包裹跟在后面走着,只觉嘴里淡得了不得,好生恼火。

红袖领路,带着三人穿过一条条柳巷,来到一处旷地,右侧傍着小湖,湖岸群鹤戏水,荡起湖面圈圈涟漪,左侧幽幽一片矮林,无风自静,冬阳初升,暖意融融。红袖道:“咱们就在这里吧。”怜心和江风都好不喜欢,一齐应了,独西门口在那里无精打采,半天打不起兴子。

红袖先打开包裹,内中有一张花毯,一块木板,几根木头,又有一个茶壶,诸多茶具,还有铁壶,铁架。西门口等人不禁看得呆了,都道:“你几时置备得有这些东西?”红袖道:“这些大多是我从问剑山庄背过来的,只这铁壶铁架子是我昨儿晚拖铁匠铺的大伯做的。”

西门口道:“你要这些东西来有什么用处?”红袖笑道:“这些原是寻常人家常用的物件,你打小时就衣食无忧,饮食不必亲力亲为,自然便不知道这些物件的用处。”西门口一愣,苦笑着向江风道:“兄弟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

江风笑道:“这铁锅铁架只怕是作炊米煮饭用的。”说着红袖已将花毯铺开,七尺来方,刚好容得四人坐下。又将木面木柱拼成一张小桌,放在花毯中央,一干茶具在桌上放好,这才去一边搭起铁架子,置上铁锅。

怜心道:“姐姐要在这里做饭么?”红袖笑道:“做饭是不必了,咱们四人在这里总免不得口闷,用它来煮水泡茶岂不好?”怜心拍手道:“果然好极了!还是姐姐一切想得周到。”

江风见一切都是红袖在做,自己没帮上什么忙,颇觉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我去找些干柴来煮茶。”西门口忙道:“我与他一起去。”说着便拉着江风道:“快走!快走!”他想来自己从来没干过这等无趣且无聊的事,若说是远远来喝酒也就罢了,没想来这一来竟是煮茶!真是无趣无聊至极!是以一有空子便寻机要溜。

红袖道:“等下我去找柴火,你们坐会儿吧。”西门口忙道:“不了,不了,我们去,我们去!”说着便要走,红袖忙道:“你们挑柴么?别只顾找粗木头,须有引火的小柴。”

江风道:“我理会得。”于是二人一径去了。怜心便帮着打来湖水,洗了铁锅并一干茶具。一时江风和西门口携了干柴回来,二人生火煮茶,湖水清冽,不一会儿便茶香阵阵。

江风连声赞是好茶,西门口却在一旁发呆,他对茶着实没什么兴趣,惹得怜心咯咯发笑。忽地一时,只觉醇香入鼻,西门口有如置身仙境,不禁浑身一怔,忙地寻着气味看过去时,只见红袖捧着一个瓦坛子,正在拍去坛口的封泥。西门口喜不自禁,忙地一扑过去到红袖跟前,道:“我的活菩萨啊!亏得你带了这个宝贝来!真真救了我的命!”

原来红袖知他爱酒,早起特意去买了一坛好酒背了来。这时见西门口无聊得紧,便取了出来,给他取兴。西门口夺过酒来便要抱头痛饮,红袖忙道:“我好容易就背了这一坛过来,你几口喝了就再没有的了。”西门口忙地止住,瞅了瞅酒坛子,心想再多不过二斤酒,可半点也挥霍不得。便拿了酒移到江风跟前,道:“来,兄弟!你我同饮。”

江风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大哥爱这酒,小弟哪能跟大哥分享呢?大哥自己享用就好。”西门口道:“这是哪里的话?只管喝!”说着便要去取杯子来倒酒,江风忙地止住,道:“不瞒大哥说,我对酒倒不像大哥这么喜爱,反倒爱茶多些,今有这样的好茶,必要细细品一品才好,若是喝了酒,便再难品出什么滋味了,我着实不愿暴殄天物。”

西门口听罢,哈哈大笑,道:“既如此,我便独享了!”他抱着酒,先将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气味,只觉浑身如酥如麻,又将眼睛凑到坛口,却见好酒无多,一时间十分不舍,只好取了杯子来斟了小杯,小口而抿。半晌,忽地将杯子往桌上狠狠一登,道:“这样喝有什么滋味!”说罢当即抱起坛子来,咕噜咕噜连灌几大口下去,方觉痛快,挥袖将嘴一抹,道:“这才是过瘾!”

江风、怜心和红袖三人见他这般模样,都不禁大笑。西门口也大笑起来,又喝了一大口,这一口才是去品那酒的滋味。一口入喉,便道:“这酒是咱们江南的第一名酒!黑杜康!这一坛花了你不少银子吧。”说着便往红袖腰间看去,红袖忙的侧身,却哪里躲得过西门口的目光?

西门口见她腰间的银袋瘪瘪的,便道:“你把银子都花了?”红袖不回答,只见怜心望着她道:“姐姐。”满眼饱含深情。红袖忙地笑道:“这算什么?赶明儿我再去唱些曲儿就有了。”江风和怜心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见西门口大笑道:“正是这话!咱们有手有脚的,横竖还能短得了银钱么?”

怜心道:“姐姐你教我唱曲儿吧,明儿我也和你去唱曲儿换银子。”红袖笑道:“很是不必,妹妹这样的人物不必去做戏子。”正说着,只听铁壶中水咕噜作响,原来江风趁着几人说话去那边加了柴火,这时候茶水已经煮沸了。

红袖取来一块帕子,去湖边浸了水,包上铁壶手把,提了过来,涮了茶壶茶具,倒了茶水,这才归座。斟了三杯茶,便道:“妹妹何不将琴取出来?这时候正好听妹妹雅奏一曲,然后品茶岂不好?”

怜心笑着便打开包裹,将琴取出,横放桌上,自己盘膝坐在桌前,将琴推给红袖,道:“姐姐先弹,我先听。”红袖又推还给她道:“妹妹先谈,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的么?这会子可赖不掉。”

怜心嘟了嘟嘴,道:“那我弹了姐姐也要弹,不然我不依。”红袖笑道:“好。”怜心抚了抚琴,并不弹奏,把眼睛往三人脸上一瞥,又道:“我若弹得不好你们都不许笑话我。”红袖道:“好,都依你。”怜心又看了江风和西门口一眼,待两人都说好,这才开始拨弦弹奏。

西门口只是喝酒,默不作声,江风和红袖则闭目倾听。一时琴声响起,此起彼伏,如二人对话,一问一答,旋律优美清逸,曲意深长,让人不禁沉醉其间。只觉奏曲之人如鱼戏水,神情洒脱。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然均现于指下。

一曲终了,江风和红袖都拍手叫好,只见西门口一脸愕然。江风笑道:“大哥以为这曲子如何?”西门口一愣,道:“大凡是琴都是这样一般的声响,难道还有什么差异不曾?我竟不懂,红袖你来说说,怜心妹子这曲子如何?”

红袖道:“妹妹这渔樵问答作得很是不错,大有一种隐逸之风。只是这样的曲子难免曲高和寡,知音者少。”怜心甚是诧异,道:“姐姐知道这曲子的名字?”

红袖道:“这曲子和其曲意一样,隐逸不世,是以罕为世人所奏,各家乐普所载也是极少。我幼时偶然从一位先生那儿学过这曲子,但因其与看官听客们的兴趣不同,是以多年不曾弹奏,如今生疏了,想不到今天竟从怜心妹子指间再听到这曲子。”怜心低头道:“这曲子是师父教我的。”

红袖见她有些伤感,便道:“妹妹这琴是五弦琴?”怜心道:“五弦琴?”红袖见她竟不知琴有五弦与七弦之分,微觉诧异,便道:“妹妹你来看。”说着一一指着琴弦道:“这是宫,这是商,这里是角,这是徵,这是羽,一共五弦。”怜心道:“嗯,这个师父在教我学琴时也教过的,但没教过我这个琴叫五弦琴。”

红袖笑了笑,道:“妹子,你这张琴长八尺六寸,是五弦琴。相传神农氏以纯丝做弦,刻桐木为琴,那时琴长七尺二寸。至五帝时才改为八尺六寸,禹舜改为五弦有:宫、商、角、徵、羽,后来文王武王增加了少宫、少商,是以琴便有了七弦。传至如今,则是七弦居多了,妹妹这琴看来有些年份呢。”

江风和西门口犹如听天书一般,怜心也从未听过,只摇头道:“师父没教过我这些。”

红袖伸指在徵弦上挑拨了两下,细辨其声,道:“妹妹这琴上这一弦似乎是有人刻意修改过的,音较常品为轻,奏出的曲子则更添了几分哀怨愁苦在其中,适才我听妹妹弹着渔樵问答之时便微有察觉,妹妹竟不知?”

怜心也是摇头,道:“这琴也是师父留下的,她出谷之后便再没回来了,也从来没告诉我这些。”江风见怜心愈渐伤感了,正待要想法子给她取乐,只听红袖道:“妹妹已经弹了一曲了,我也来献丑一曲罢,免得他们说我耍赖欺负妹妹。”

怜心立时转悲为喜,忙地将琴推给红袖,自己也挪到红袖身旁去并肩坐了。

红袖笑了笑,抚琴而奏,江风一面品茶,一面也闭目而听。只听得红袖这曲子较之怜心适才所奏截然不同,那琴声欣欣,音节流亮,浑如一人在倾诉心肠,言浅意深,其情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弹到第三段时,红袖还合着琴音唱起曲来。

只听她唱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她一面抚琴而奏,一面合声而歌,半晌方将整首曲子演奏完了。那怜心不知何时竟已倒在她怀中,听她一首曲子奏完,才睡眼惺忪的小声说道:“姐姐弹得好听,唱得也好听。”

江风道:“敢问红袖姑娘这曲子可是‘凤求凰’?”红袖脸上微微一红,道:“江大侠也懂琴律?”江风笑道:“我并不懂琴律,只是爱听。因适才听姑娘所唱之词句,所以斗胆猜测,姑娘勿怪。”

红袖道:“江大侠并没猜错,这曲子原是叫‘凤求凰’。”怜心和西门口齐声道:“什么凤求凰?”江风笑道:“这曲子应是源于汉代,其背后还有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

红袖道:“江大侠博学。”西门口道:“我倒不曾听过,兄弟你倒说说看是什么故事?”怜心早坐直了身子,拍手叫好,道:“是啊,是啊,你说说看。”

江风道:“大哥所关心的不过是些豪侠义事,这一段故事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话未说完,怜心已经叫了几次:“快说!”“快说!”红袖红了脸,但见怜心和西门口都要听,便向江风道:“江大侠你说吧。”

江风倒没理会她什么意思,笑道:“那好,你们弹的弹了,唱的唱了,我便说段故事来给大家取乐。”怜心道:“叫你快说!”江风笑了笑,道:“相传汉朝蜀郡卓王孙有个女儿,名为卓文君,生性聪明,精通音律文学。当地有个才子,名为司马相如,文采出众。那卓文君最爱司马相如的文章,司马相如对其也是仰慕已久,二人可算神交。怎奈卓文君身处闺阁,是以二人不曾得见。”

“碰巧一日,卓王孙在家里招待司马相如,卓文君得知便到前堂来听曲,相如也望其听出自己的深意,便满怀才华与激情的演奏了一曲,便是适才红袖姑娘所奏的‘凤求凰’。”说着红袖脸上泛起的红晕越发浓了,怜心“哦”了一声,又道:“后来呢?”

江风接着说道:“文君果然听出了相如的深意,当夜便与相如约会,二人相互倾诉了满腹的情意。而后文君得知父亲卓王孙嫌弃相如是个穷儒,万不肯准许她与相如的婚事。卓文君最是个烈性女子,趁夜里便与相如私奔了。”

西门口道:“那卓文君倒是个性情中人,敢做敢为,其气节不让我等须眉。”江风道:“大哥说得是。”怜心道:“后来呢?后来还有么?”江风笑道:“后来相如和文君靠劳动过了一段清贫的日子。一日汉武帝因欣赏相如的才华便要相如去朝中做了官,相如因在朝中没有背景,多受排挤遭人陷害,最终入狱。卓王孙怕自己受到牵连,便逼迫文君改嫁豪门,文君誓死不从。”

西门口道:“见风使舵,历朝皆有,不是鲜事。”江风又道:“不久汉武帝察觉冤情,复了相如官职。相如因孤身一人,便有了纳妾之念。”西门口大声道:“一朝安稳后,便忘了当年沦落时?”江风笑道:“不然。文君听到此传闻,一时间百感交集,便写下了千古名篇《白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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