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人各东西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九十八回人各东西

西门一隅见江风跪在紫栖的墓前,也不拜,也不祭,只是洒泪,一时也不去打搅了他。过得一会,见江风渐渐起身,才叫住他道:“人早晚不过这么一个土馒头,你也不必太过感伤。”江风应道:“是。”西门一隅又道:“我来问你,现今问剑山庄的庄主是谁?”江风一愣,叹息一声,道:“赵天言老庄主只怕是受了尹千秋那奸人的暗算,前些日子已经病故了,目今是由赵老前辈的公子赵无霜统管问剑山庄。”西门一隅顿了顿,道:“唔,那问剑山庄的传闻是真的了。”

江风复又叹息一声,道:“前辈已得知了问剑山庄易主的消息?”西门一隅道:“江湖中略有耳闻。我问你,你适才说的消息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么?有几分可信?”

江风听他的语气似乎颇有不甘,说道:“晚辈是听赵无霜公子亲口说出来的,赵老庄主确已为人所害了。”于是将赵无霜所说的种种情节一一与西门一隅说了。西门一隅只是默默的听着,待得江风说完,又顿了顿,忽道:“你说谁?是尹千秋害死的天言么?”江风一愣,道:“是啊,赵公子说是尹千秋。这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西门一隅断然道:“不对!尹千秋志大才疏,不过泛泛之辈!岂有暗算得了天言的本事?”江风一惊非小,那日在林间他尚没学过半点武功,自然不知各家武功深浅,只是觉得尹千秋和法智对那一掌有些古怪,至于有何端倪,而尹千秋到底是什么水准,他并不能断定。如今只是凭着回忆揣摩,尹千秋那时的手法并不如何高明,似乎不是赵天言的对手。但毕竟时隔多年,记忆并不能算得什么可靠的凭证,何况一个人突遇高人指点,或是灵光乍现,武功突飞猛进也是有的,是以他这时也说不上来那人到底是不是尹千秋。

怜心哭了半晌,也渐渐缓了过来,此时听到江风和西门一隅说得郑重,也忙地凑过来。只听江风又道:“晚辈听赵世兄说来,尹千秋是使了一种古怪的手法,偷袭了赵老庄主,这才得手。想赵老前辈那等堂堂人物,一时大意受了暗算也未可知。”

西门一隅摇头道:“还是不对!我来问你,不管你使什么功夫都成,趁我不注意来下手暗算于我,你有几分把握能得手?”江风忙地拱手道:“晚辈不敢。”

西门一隅将手一摆,道:“客套话不必说,你只管如实回答便是。”江风想了想,道:“前辈心思敏锐,便是暗算,晚辈自知也绝无成功的可能。”西门一隅道:“那就是了。旧年我见过尹千秋的功夫,实在不过尔尔,我打量凭他的资质,这些年便是武功精进些,也达不到你现今这个水准,他又如何暗算得了赵天言呢?你说尹千秋有那个野心我是认的,但若说他有那个手段,我断乎不认!”

江风迟疑道:“那依前辈所说,害死赵老庄主的断然不是尹千秋了?那么害死法智大师的也不是他?”西门一隅诧异道:“法智和尚也死了?”江风点头道:“是。”于是又将法智如何传信,如何离奇薨于道上的事一一与西门一隅说了。

西门一隅听罢,踱了几步,重重的叹了口气,道:“江湖之事果然难理,老夫没那些精力了。”江风道:“那么请前辈先回江南吧,想那机关算计,总免不了有水落石出之日。前辈无需劳心,法智大师与赵老庄主皆于晚辈有恩,晚辈愿去查个究竟,有了消息,必来告知前辈。”

西门一隅摇头道:“不。我生平共有两个好友,紫栖或是寿终正寝,或是为昆仑派劳心尽力早夭,当中并不涉及奸人暗害一节,我也只认作罢。然天言这事,却作罢不得。我要去亲查究竟,不管奸人是尹千秋或是另有其人,总要让他偿命才是道理!老夫一生不亏欠于人,天言既是为人所害,老夫必不能置之不理以至亏欠朋友!”

江风听罢又敬又叹,也不好再劝。忽听一人喊道:“江大侠!江大侠!你的信。”三人回首看时,原来是个昆仑派的青衣道人正飞奔而来。江风赶紧迎了上去,怜心瞅着江风笑,冷言说道:“江大哥,你有谁给你写信来了?”江风不知怜心作何意思,也不知送信之人是谁,正自纳罕。那青衣道人已经奔将拢来,双手捧着一个竹筒,递给江风,道:“江大侠,这是你的信。”怜心忙地过来,道:“什么信?拿来我看。”说着从那送信道人手中夺了过来。

江风道:“是谁送来的?”那道人道:“小道不知,那人只说信送到昆仑派就成,他要去江南领赏去了,只说叫我转给你,并没说他姓名。”江风心中一动:“江南,难道是娘?”忙地拱手向那道人道:“多谢了。”那道人恭敬还了礼,便慌慌忙忙的去了,似乎也有急事。

这里江风过来,见怜心拆开竹筒,取出信纸,一把揪住,转到一边去读。江风欲看信不能,只得由她先看。一时怜心读完了信,拍手笑个不住,江风忙道:“谁送的信?信上说什么?怜心你快给我瞧瞧。”

怜心这才将信捧将过来给江风看。江风看罢,冲西门一隅叫道:“前辈!”只见怜心忽地瞪了他一眼,便不说了,心想信上的事怜心必定要去说给西门一隅听才快意,当下只得由她。

果不其然,怜心捧着信纸,一径跑到西门一隅身前,道:“西门伯伯,你猜是谁的信?”

西门一隅听江风喊他,早已瞧了过来,只是不曾走过来看信。这时听怜心如此问,便道:“不知。给我瞧瞧。”正要伸手去拿,怜心一把扯回,笑道:“是西门大哥哥的信,你再猜信上说什么?”西门一隅没心思去跟这个小姑娘打趣,将头一侧,漫无心思的道:“猜不出,说什么?”

怜心道:“西门大哥哥要成亲了!写信来请我和江大哥去江南呢。”西门一隅道:“哦?日子定了?”江风道:“是啊,就定在……”正说着,只见怜心将眼光狠狠向他一瞪,忙地住口,道:“啊,我忘了日子了,怜心,你来告诉前辈吧。”

怜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笑道:“可是你不长心,这么重要的日子的记不住。还是我来说,这日子啊,就定在十月初二!”说着又拍手笑起来。

西门一隅只是顿了顿,道:“唔,我知道了。”怜心见他听到自己的儿子要成婚竟然不欢喜,正自一头雾水。只听江风道:“大哥的好日子在即,我们须立刻赶去江南,免得错过了。”转而又向西门一隅道:“前辈,咱们先回江南罢。赵老前辈的事推迟一些也无妨,凶手早晚是逃不了的。”

西门一隅垂首片刻,却道:“不了,你们先去江南,告诉西门口,就说我说的,让他自行办理就是了。我要先去趟问剑山庄,日子赶得及就回来,若是赶不及也不必等我了。”

怜心听罢,好生没趣,道:“江大哥你听听,伯伯这是什么话?哪有……”她本要说“哪有儿子成亲爹不参加的道理?”但见江风使了个眼色过来,也觉不妥,便不说了。

江风心想:“前辈是大义之人,赵老庄主和他又是世交好友,他必是要先调查清楚了赵老庄主的死因才能安心回杭州的了。”当下不仍忤他的意,况且也知劝说无用,便只好说道:“前辈这么说也行,晚辈先去杭州,必定向大哥说明原由。望前辈早早调查清楚,回杭州来举行大礼。”

西门一隅道:“嗯,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吧。”江风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前辈不妨去我与怜心那里住下,赶明儿一早再动身也不迟。”西门一隅道:“不必了,我即刻就走。”

江风和怜心相顾一眼,也不好再劝,只好答应了。于是三人先别了紫栖的墓,取道下山。此处下山必经无本观,三人来到观中,却见昆仑派弟子齐聚,其严肃的场面丝毫不弱于适才大敌当前之状。江风暗暗纳罕,想不出个究竟,因问西门一隅道:“前辈你瞧,这却是何故?”

西门一隅冷哼一声,道:“昆仑派人心不齐,闹些无关紧要的名堂,老夫没那闲工夫去管!”江风听了,一惊,道:“前辈如何得知?”西门一隅冷冷的道:“你若不信去瞧瞧就是,老夫先要走了。你们去到杭州,记得把我的话带到,一切事由叫西门口自行料理也就是了,不必等我。”他当着外人的面,向来直呼西门口的全名。

怜心见他急着要走,也不好留,却又有些舍不得,只得说道:“伯伯这么急着要走吗?”西门一隅向她瞧了瞧,目光转和,但只忽而功夫又即恢复往常严肃之态。半晌方从怀中取出一把碧玉梳子,递给她道:“这是一个故人留下的,你拿了去罢。”

怜心一愣,接过手来,只见那梳子不足三寸,通身几欲透明,且梳齿甚密,毫无人为镶嵌的痕迹,竟像是出自一块整玉,极显机巧玲珑,立时爱不释手。江风道:“还不谢了前辈。”怜心忙道:“多谢伯伯了。”西门一隅“嗯”了一声,怜心笑道:“伯伯这是哪位故人留下的?我瞧是伯母的吧。”

西门一隅将头一转,便不答话,先自去了。

怜心愣了半晌,道:“我惹恼了伯伯了。”江风笑道:“没有的事。咱们先去瞧瞧昆仑派如何了。”

于是二人一道往昆仑派聚集处走去,也不靠近人群,只远远的站着观其变数。是时,只见一个白袍道人领了一众弟子,约莫四五十人,渐要出无本观去。紫颜喊道:“紫恒师弟,以你看来,咱们师兄弟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原来那白袍道人道号紫恒。

紫恒停住,转过身来,脸上有几分不快之意,道:“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师兄弟?”紫颜道:“这是什么话!”紫恒道:“我只后悔刚才贪生怕死,没有勇气和紫真师弟并肩为战!”

原来紫恒和紫真向来关系甚好,适才紫真要与天山戍客决一死战,他本要去助紫真一臂之力,怎奈敌人底细不明,贸然出手恐怕有失,况且他深知那时昆仑派数百人看似团结一致,不过是因为大敌当前,待天山戍客一退,必是一番掌门之争。紫栖死后,江湖上的言论虽十之八九是由紫颜接管了昆仑派,然他们众多紫字辈的人中,谁也不肯服气,是以他也须保留实力,以备大事过后,争这个掌门位置。正是这一念之差,他便做了袖手旁观之人!不料紫真临终一番言论竟让他渐而生愧,紫真死后那愧疚之感越发强烈,以至不能弥补,这时候见众人聚集起来商议的不是如何妥善安葬了紫真,亦不是如何团结昆仑派以抗外敌,而是谁来做这个掌门!这一刻,他心中竟陡生一股彻骨奇寒,再不愿在这冰冷的地方呆上片刻。

紫颜见他去意坚决,也不好挽留,况且少了一个劲敌,于他有益无害。只见紫恒带着一众弟子缓缓走到紫真的尸体身边,亲自将他的尸体报起,又命几个弟子将莫幽的尸身抬了,一众人等便往山下去了。

这里紫颜已取了掌门拂尘,那拂尘原是昆仑派掌门信物,由历代掌门传承下来,便是掌门人不在,众弟子见之亦如见掌门。紫颜高举拂尘,先致了一番历代掌门交接之辞,又道:“我以区区之才,而居掌门之重位,原是有愧。然昆仑派正当多事之秋,我派当以稳固人心为要,众弟子团结一致,共抗大敌方是根本,不负师门恩德。待我派基业稳固,我自当避位让贤,而今,请各位师兄弟,众弟子,以我派根基为重,齐心协力,共某大计!”

一番话说完,底下众人或有拥护紫颜者,自然高声呼喝,亦有不服者,一声不发,只是暗暗寻思:“也不知那掌门拂尘他是如何得来?”更有大多不知去从者,也不应和,也不暗中较劲,只是默默不作声。紫颜万没想到,数百人在场,竟只听得零零散散的应和之声,不禁心中一凉。

紫栖死后多日,都是紫颜在牵头料理其祭奠之事,诸多差遣,倒还叫得动人,他只以为这个掌门之位自己是坐牢了的,万不料这时正式接管掌门之时,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

过了片刻,只见底下又一个着白色道袍者出列,亦是其师弟,道号紫桧。跟着便是数十名弟子随了他出列。紫颜诧异道:“师弟这又是何故?”紫桧心想:“这时候掌门拂尘在他手上,我若明着再去争夺掌门,岂不是先落了个违抗掌门命令之罪?如今这掌门之位一时难得,我若是仍旧留在昆仑,岂不是自毁前程?何不借紫真师弟之事,来个顺水推舟,先下了昆仑山去再说。”于是说道:“紫颜师兄,非是师弟不遵号令,只是紫真师弟与我情同手足,我实在念之不舍。特向师兄告假,请容我去他墓前祭奠七七之日,再与师兄共谋大计。”

紫颜心知他名为告假,实为脱身,这一去哪里还有回派的?但当下无可奈何,且不可自乱了人心,只好准了,道:“师弟大义,做师兄弟无有不准,恳请师弟在紫真师弟墓前替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拜上三拜,待派中大事一了,我必亲自到师弟墓前叩首请罪。”紫桧道:“一定,一定。”于是带领这一众弟子往山下去了。

正要出无本观之时,只听一个声音喊道:“师弟等一等,我与你同去。”紫桧和紫颜看时,竟是师弟紫肆,紫颜忙问道:“师弟也要走么?”紫肆笑道:“我们与紫真多年的同门情分,今日他为了我派陨命,我好生痛惜。如今紫恒师弟既将他的尸身带去安葬,我也想去祭上一祭,方圆我们同门之谊。请掌门师兄恩准,近日派中若有事情,无论巨细,掌门师兄飞鸽传信一封,师弟必当快马赶回,万死不辞!”其实这紫桧倒不是为了什么同门之谊,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原来他见天山戍客武功惊人,紫栖死后,昆仑派如何还能与之抗衡?心想天山戍客那样的人,既已下了决心要吞并昆仑派,便绝无善罢甘休之理!今日虽然铩羽而归,但不过是因为两个外来之人相助而已。他日再来之时,昆仑派如何能当?与其那时候为人鱼肉,不如尽早脱身,他打定主意,何不借紫桧之由,先下了昆仑山?出了派再谋良计脱身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江风听紫肆如此说,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他嘴上虽说得好听,他日派中有事,只管飞鸽传信。当下却不留地址,届时紫颜便要送信?又往何处去寄?此番话实不过镜花水月之谈。”

紫颜亦是个聪明人,听紫肆如是说来,早知了他的意思。但人心难聚,无可奈何,也只好允了。于是紫肆又带了数十名弟子,与紫桧一道,下了山去。在场众多不明就里的弟子见派中忽然走了这许多人,还当他们都是因为紫真之死心灰意冷,不得已才要出了派去,殊不知他们各有各的计较。

一时间昆仑派人丁凋零,另是一番凄凉之景!

紫颜见众弟子一时间去了大半,心中也没了头绪,不知如何才好。原本紫字辈师兄弟六人,如今台下竟只剩下一个!只见那人面容枯瘦,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淡然无光,盯着紫颜,叹道:“师弟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得到的昆仑派!昆仑派啊!”说着又是叹息,又是摇头。

紫颜这时也知大势已去,茫然退了几步,道:“紫尘师兄,如今昆仑派紫字辈的师兄弟中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也去罢。”紫尘年近九旬,此时竟像个孩童一般大哭起来,说道:“我去?我去哪里?”谈话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死一般的凄凉。

那边江风处处看在眼里,也不禁长叹,想起今日初来之时,虽然恩师已逝,但昆仑派仍旧聚集了四百余人在此,那等光景也不失为江湖中一流大派之气象!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也不过人在心去,这样一番景象哪里还算得什么门什么派?他抬头望着天空,不让泪水滴在地上,茫然叹道:“师父啊。”

怜心见他如此,忙道:“江大哥,你怎么了?”江风缓了缓,不忍怜心也伤心难过,于是将头一侧,赶紧擦了眼泪,转身向她笑道:“没事,我们走吧。”怜心细细的瞧了瞧他,顿了顿,也笑道:“嗯,我们回竹屋去。我脚还疼,还要你背我。”

江风故意举个巴掌,道:“我才背了你上来,没换你背我,你又要我背你!”怜心笑着忙地一闪,先往无本观外跑了。这里江风慢慢跟着出了无本观,却不见她人影。细看之时,竟是一跤跌在了地上,满头埋进了雪里。江风忙地跑过去将她扶起,见她满脸是雪,不禁又好奇又好笑,心想:“这是要如何跑来才能摔成这个样子?”正要伸手去擦她脸上的雪时,只见怜心恼红了脸,三下两下擦了脸上的雪渍,嗔道:“摔死我了!让你背我你不背!我摔了你还笑!”说着见江风越发笑得厉害,怒道:“还笑!”说着一把撑地站起身来,一颠一簸的往前走去,故意高声说道:“摔死我算了!”

江风见她的模样真真可爱,也不敢再笑了,赶紧追了上去,好生陪了不是,又伸袖擦尽了她脸上的雪,见她仍旧有气,只得走到她身前去,半蹲着道:“好了,好了,我背你就是了。”

怜心故意不理,越发颠簸起来,从他身侧簸了过去,一边还说道:“不要你背!早晚摔死我算了!”江风听她赌气说来,越发好笑,只不敢发作,暗自笑道:“小蹄子还闹起情绪来了。”忙地走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抱起,快步往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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