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策马同游
来到山下竹屋,夜已深了,二人生火做饭,胡乱对付了口食,便欲各自安歇。怜心想着明日又要去江南,心中十分欢喜,一时间并无睡意,便问江风道:“江大哥,你说西门哥哥怎地这么快就要成亲了?我们上次去江南之时,还没见他有个钟意的人儿呢。”江风笑道:“我想大哥做事总是干净利落,只是想不到这件事上也如此突然。”怜心道:“你猜西门哥哥要娶的人是不是很美?我想那位姐姐必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心底也善良,若不是这样,怎么西门哥哥就对她倾了心不是?”她说着,竟越发的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那人。
江风道:“倒不尽然,所谓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如果一个人真心爱一个人,那必然是爱着她的一切,至于相貌如何,那都是别论了,若是一个人打心底恨一个人,自然那人无论怎样都讨不得他的喜欢,相貌如何,也不十分重要。”
怜心心中一动,道:“那你……”她本要说:“那你喜欢萧雪姐姐也是喜欢着她的一切么?”但话到嘴边又忙地收了回去,不敢说出口来。江风沉思一时,方道:“什么?”怜心道:“没什么。”
江风“嘿!”了一声,故意放重语气道:“近些日子你越发没了样子了,话也只说一半,下次你问我什么我也只说一半,瞧你是什么滋味。”
怜心听罢,想了想:“他若果真如此,可怎么样呢?”既怕他真要如此,又不愿去说出那句,一时间竟左右为难。细想一会子没了主意,只好不去想了,道:“到那时候再说。”心中却想:“你说不说,怎么说,难道还由得你了么?”江风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忽又想起她今天在山上一跤摔得不轻,恐她明日脚上淤肿,行走不得,便道:“今儿你在上山跌了跤,如今怎么样了?”
怜心本来忘了今天下昆仑山时候的事了,这时江风一句话倒提醒了她。既喜欢他关心自己,又赌气他不早来关心,寻思:“你这时候才想起来了!”便道:“你自个儿走你的!我横竖没碍着你什么事!”江风听她故意还说些气话,也不去理会,笑道:“我怎么就自个儿走了自个儿的?刚才你是自己走下山来的么?”怜心心中欢喜,笑道:“我又没要你抱我下来,我自个儿也能走。”
江风道:“那倒说得是,你确没要我抱你下来,你是要我背你下来。”怜心听了一跺脚,赌气便要去睡了。江风忙道:“正经热了水来洗了脚,消了脚上淤肿才是道理,你只顾倒头一睡,明儿若是肿了如何走得路?”
怜心听他前半句本有些欢喜,待听他说到后来竟只是关心自己走不走得路,越发不给好脸色,赌气便往里间去睡了。江风叫了几声,她也不答应。江风没奈何,只好自己去热了水来,端到她床边上,见她把大被蒙过了头,只是不理,心想:“得,遇上这么个祖宗也没法了。”只好放低了语气,央告道:“好怜心,才是我糊涂说了话,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快些将就着热水泡了脚,免得明儿不好。”
怜心虽将头蒙在被子里,却听得真切,只管偷笑,心想:“叫你气我来着,总不能就这么给了你好果子吃。”于是仍是不理。
江风又央告了几句,心想:“她一姑娘家,我这般守着看她洗脚确实不合乎礼节。”于是便道:“横竖你早些洗了,早些睡,我一会子再来端水去倒。”说完便往外间去了,自己也打了热水来,洗了脸脚,一日山路倒也有些乏困,这样一盆热水可着实能缓解不少。
只听里间有些响动,知是怜心在洗脚了,江风便在外候着。过一会子又听怜心喊道:“我洗完了!”江风进去看时,只见她依旧是一床大被蒙过了头,只得好笑,端了水出去倒了,熄了灯,各自睡去。
次日,怜心早早起来做了早饭,两人吃罢,收拾了东西,便出了竹屋去了。江风一步三回头,这竹屋竟似成了他的家。
两人先来到小镇上,江风道:“怜心,你脚不疼了么?咱们此去江南还是买马呢?还是雇车?”怜心道:“我要骑马。”江风见她走路并无异样,知她并无大碍,于是便买了两匹马,又预备了些干粮以备路上食用。
一切办置妥当,江风想来上次匆匆路过三里村,不及与石头叙旧,赶巧香儿又不在,这次去江南务必要先去三里村。况且是西门口的大喜之事,石头和香儿必也收到了书信,正好与他们二人同道而去,一路上岂不更多了些乐趣?于是二人先往三里村去。
走了几日,来到三里村,只见那村子比先前更萧条了好些,几处原本热闹的大户人家这一来竟也不见了主子和丫鬟的踪迹。街道上来往的更比先是稀少了好些,道旁的乞丐却多了,也不知是前日打江南回来之后这三里村才变了模样,还是数年之中点滴变化而至此,只是前日路过匆忙不曾察觉。江风想了一时,不知端地,见个个乞丐在道旁没精打采,人人避而远之,不禁得大生恻隐之心,免不了又一一施舍了些碎银子,乞丐们感恩戴德。
三里村本不甚大,江风和怜心一路牵马徐行,不久便来到了今朝醉酒楼门前。只见大门紧闭,人声寂寂。江风和怜心都不禁吃了一惊:“难道这酒楼中竟没了人?”
二人推门进去,果见其中空空如也,唯有些桌椅板凳,一干伙计都不见了人影。江风喊道:“石头兄弟!香儿妹子!”喊了几声不见回答,唯有大厅中传来阵阵回声,可想而知,偌大的酒楼一个人也没有了。
江风和怜心相顾一眼,骇然道:“怎么会这样?石头和香儿去了哪里?”怜心也细细瞧了一番,缓缓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江风走进里间,细细看了一番,不见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心想:“这可当真怪了,若说是血衣教的爪牙又来寻上了石头和香儿的麻烦,这里不该什么痕迹也不剩下!”左查右看,找遍整个酒楼,仍是不见任何蛛丝马迹,只觉心中愈渐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呆呆的把那个柜台望着,回想起昔日石头在那里算账,吆喝客人,香儿不是上来打点的光景,心中不觉一酸,叹了口气,道:“他们都是苦命人,我满以为他们颠簸了这许多年,终于能过上些安稳的日子,不想到头来头又是这样一个光景!”
怜心见江风垂头叹息,心想他必是不好受了,便宽慰他道:“江大哥,你别老是去想这么多,前日石头哥哥不是说了,他们要换一处开店了么?如今多半是搬了地方了。”
江风略宽了心,道:“我倒急糊涂了,竟忘了这一节。”虽是如此说,脸上却还是充满焦虑忧思,喃喃的道:“可是石头兄弟怎么也不留个音讯?香儿妹子也不来给我说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往后我该去哪儿找他们呢?”
怜心也十分想念香儿,听江风的意思,只怕往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心中好生难过。却还是去宽慰江风道:“江大哥,你别说得这么沉重。没准石头哥哥和香儿姐姐也收到了西门哥哥的信,他们先我们一步去了江南也未可知。你只管在这儿唉声叹气的,倒把好事说成了哀事了。”
江风听她说得在理,心想西门口和他跟石头已义结金兰,如今西门口成亲岂有单通知他而不通知石头的道理?石头和香儿收到书信必定会如期赶到杭州,到那时杭州聚会,再问明石头和香儿缘由,搬去了哪里也就是了。在这里杞人忧天实无益处,便转悲为喜,道:“这可是了!我倒没想到有这么一节,石头兄弟和香儿必是去了江南了。都是我不好,自打上次回来见过石头之后总觉心中隐隐不安,整日价的疑神疑鬼,这时候见这里没了人,竟只顾往坏处去想,还当他们遇到什么不测了。想他们不过平平常常两个生意人,又能招惹了谁去?能遇上什么对头?哪能就有什么不测不成?”
怜心见他宽心了,于是他说一句便应一句,如此一来二人便都安了心,关了店门,上马往江南去了。
这一日来到湘南一带,只见景色秀美,气候宜人,虽是冬季,却不甚寒,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之下,更是融人心脾。二人因此盘桓了些时辰。怜心见有人泛舟于小湖之中,欢喜不尽,便道:“江大哥,这湖好看,我们也去划船好不好?”
江风道:“若说好看,湖南有一湖名为洞庭湖,比这一番景色好看了可不止十倍。”未及说完,怜心便道:“真的啊?你去过那个什么洞庭湖吗?”江风苦笑道:“没去过。”
怜心白了他一眼,道:“那你怎么说洞庭湖就比这儿好看?我瞧你就是不想和我去划船,编造谎话来诓我!”江风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几时编造谎话来骗你了?我虽没去过洞庭湖,但古人也不曾去过么?如今那些赞美洞庭湖美景的诗词歌赋比比皆是,难道还能有假?”
怜心瘪了瘪嘴,道:“那你说一个来我听。”江风瞧了瞧怜心的模样,想了想,道:“先秦时期,楚国文人屈左徒在《九歌湘夫人》中就曾写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全篇虽是祭湘水女神,然洞庭美景淋漓可见。如何是我编造谎话来骗你了?”
怜心这才欢喜了,呵呵笑道:“那太好了,我们就去洞庭湖划船!”江风笑道:“这一早一晚的,我们已经在这儿耽搁了快一天了。你只顾要划船,误了大哥的大喜日子,怎么说来?”
怜心听了,再算了算日子,离十月初二的日子果然近了,只好忍痛作罢,道:“那好吧。”江风见她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禁好笑,便道:“待完了大哥婚事,咱们就先去洞庭湖看看。等你划够了船,咱们再折向东去瞧瞧大海,你道好不好?”
怜心笑道:“你还记得啊?”正说着,只见前方两人匆匆忙忙而来,健步如飞,江风瞧着心中吃了一惊,寻思:“这两人武功不俗!这样的武功路数,我竟像在哪儿见过。怎地这一时却想不起来,也不知他二人匆匆忙忙为了何事?”
正当此时,两人已经走近,只听一人道:“腊月十二!这么急么?”另一人道:“咱们快些去召集弟兄,准备妥当才好去赴华山之约。”两人脚步甚快,两句话说完已经去得远了,再说些什么已难听清。
怜心听着不禁心中一怔,起伏难定,竟十分不安。江风则喃喃的道:“腊月十二?华山?难道有什么大事?”正在此时,猛地想起那两人的武功路数,暗道:“这两个人是天门剑派的!我在问剑山庄曾经见过方天笑和李长安出手,瞧他们身手,似乎与赶路这两个人差不了多少,难道这两人也是天门剑派门主?”想到这里,一瞥之间见怜心正在那儿发呆,因问道:“想什么呢?”怜心忙道:“不知怎么的,我听到那两人说的话心跳得好快。”
江风打趣她道:“只怕你不是听那两人说的话心才跳得快,是见了那两人心跳得快吧。”怜心不解,道:“为什么?”江风笑道:“你心里瞧上某一个也未可知啊。”
怜心听罢,立时红了脸,举手要打,道:“让你胡说!”那边江风早上了马跑了,哪里由她打得到?怜心也忙地上马,拍马追去,一面赶马,一面喊道:“停住!叫你停住听见了没!”
江风哪里肯停,只不断回首笑道:“我干么要停?停下来让你打么?”怜心见江风不肯停,越发恼了,这时她骑马技能已然娴熟,只赶得那马儿四蹄如飞。
两人一追一跑,驰行个把时辰,江风见怜心始终追不上来,想来马儿也累了,便勒缰缓行。怜心赶马上来,举起马鞭便要打,江风忙地下马央求道:“姑奶奶饶命!”
怜心见他那般模样,真像个不折不扣,贪生怕死的小人,禁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让你胡说!今后还敢么?”江风道:“小人再是不敢的了。”怜心称了意,便故意扮起大人模样来,双手扯了扯马鞭道:“既这样你真心悔改,又怕得要命,那就饶了你这一顿打吧。往后再有冒犯我,那是不肯轻饶的了!记住了没?”
江风索性陪她将这场戏一唱到底,向她恭敬作了个揖,道:“多谢奶奶宽宏大量。”怜心咯咯笑个不住,道:“你敢叫我奶奶,我几时老成了那样?敢是又要讨打!”江风忙道:“饶命,饶命!小的王八吃烈酒,烧坏了脑子了!”一句话没说完,二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人一道往江南杭州而去,一路或有昼夜赶路,或有遇景色秀美之处盘桓些许时辰,算着日子,总是不差。这一日已到了杭州城内,正是午时,江风道:“怜心,你瞧这杭州城较之我们上次来可变了样子不成?”怜心往四周去看了一番,不假思索的道:“好像不曾变了模样。”
江风顿了顿,苦笑道:“是啊,任外间风云如何变幻,这里总是不改往昔繁华似锦的模样,怪道人人都想往这里来。”
不及怜心如何回答,江风又道:“吃了几天干粮了,今儿非要去好好吃一顿不可。”怜心道:“咱们不先去找西门哥哥么?”江风笑道:“咱们只管去找个体面的酒楼吃饭,保不齐还不用找就遇到他了。”怜心心想:“那个酒鬼指不定便要在哪里吃酒!”便道:“成。”于是和江风一道开始去寻找地方吃饭。
江风见街道上来者少,往者多,想来正当午时,随着这些道友走,必会到得个绝佳的去处。于是二人一道,跟着那些人走了几时,果见前方偌大一座酒楼,老远便听见里面人生鼎沸,走近几步更觉酒香四溢,江风道:“咱们就去那家吃才好。”怜心这些日子来过惯了粗茶淡饭的日子,陡见这么个酒楼还有些不适应,因问道:“只顾进去吃了,咱们的银子可还够不够?”
江风掂量了一下腰间的钱袋子,道:“准是够了的,香儿给的银子还剩着好些。”于是二人一个大手大脚,一个唯唯诺诺,终于还是进了那家酒店。刚进店门,只见大厅团团坐满了客人,当中一个台子上正有一个女子端坐抚琴而歌。隔着丝帘,虽看不真切,朦胧中却也见得那女子气质不凡,婉转的歌声中,总让人觉得这必是个绝色佳人。
江风自然而然也将目光聚集在那中台上,心中微微一惊,暗道:“这人我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忽听怜心叫他,转过头去,只见怜心笑盈盈的说道:“江大哥,你瞧着那姑娘生得好看是不是?”江风正色道:“没有的事。”
怜心满脸堆笑,说道:“我就瞧着她好看,唱的歌儿又好听,我喜欢得紧。”江风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此话一出,怜心脸色登时大变,眉头一竖,恨恨的道:“还说没有!”
正说着,那歌女已唱完一曲,打开丝帘,出来谢客。怜心拉着江风便要往外走,道:“我们换一家去吃饭,我不喜欢这里。”江风不解其意,道:“不是才说喜欢那姑娘的么?怎么这会子又不喜欢这里了?”只听怜心嘀嘀咕咕,其时人声喧哗,江风一时间也没去细听什么,仍把目光放在中台,原来那台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个男子,一袭白衣,格外引人注目。江风不觉大喜,怜心却头也不回,只顾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