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剑气连秋水
那霓虹倏地远去,落在昆仑派众人之前。昆仑派众人立时毛骨悚然,不及抽剑摆起剑阵御敌之时,那霓虹已经停住,却原来是一人手中握着的一把剑!再看那握剑之人时,只见他锦衣玉冠,发须微白,双眉剑指,神色庄严,正冷目瞧着紫颜等人。忽地说道:“昆仑派便只剩一个人,也是昆仑派!紫栖才死几时?你等就要将昆仑派的基业拱手让人?掌门人就这点手段,还有什么脸争坐这个位置?”一番话骂得紫颜等人又气又恼,但细想之下,这人倒像是和紫栖有些关系,是友非敌。忙地上前,向他拱手,恭敬说道:“先生说得正是,贫道纵然无能,也绝无将紫栖师兄殷勤经营数十年的基业让人之意,贫道正要与各位师兄弟跟恶人拼个死活。”那人听了只冷哼一声,便不言语了。
江风见了那人,竟是西门一隅!不禁又惊又喜,四下张望。怜心自也十分欢喜,拉了拉江风,小声说道:“西门伯伯怎么来了?”江风道:“我也在想。”他张望一时,却不见西门口,苦笑道:“是了,若是大哥来了,适才跟天山戍客动手便不是西门前辈了。”
西门一隅放眼往周围瞧了瞧,又问紫颜道:“赵天言没来么?”紫颜在问剑山庄受辱,本来怀恨在心,赵天言来不来他自不会丝毫关心,但此时听西门一隅如此问,也不能不答,因回道:“赵先生不曾来过。”
西门一隅顿了顿,喃喃说道:“天言怎么会不来?难道问剑山庄的传闻是真的了?”忽听天山戍客道:“我在西域数十年不问足中原,不知是几时与阁下结下的怨仇?”西门一隅道:“老夫早就不问江湖之事,若是与你有什么仇怨,依照老夫的性子,也绝没有等到今天才来了结的理。”
天山戍客暗想:“早晚要除了他,不必急在一时。”于是客气说道:“既如此,请阁下作壁上观,在下今日是为了昆仑派的私事而来。”西门一隅冷笑道:“胡说八道!私事?你和昆仑派算哪门子的私事?”
天山戍客道:“昆仑派自紫栖死后,再无一个挑大梁的人物,早晚必然落败。兔死狐悲,我虽在天山,却与昆仑派同气连枝,不忍看其颓败,今日来只为商议两派互为东道,共保基业之事。阁下是中原武林有识之士,昆仑派如今是何境地,我所说是真是假,必当了然,不须我再赘述。眼下不会干预我两派联谊之事吧?”
昆仑派众人并一边江湖人士各自心中愤愤,都道他偷梁换柱,分明是要来强行吞并,此时却说成互为东道!但尽管如此,适才一番惨况下来,这时几人敢说?不过是话到嘴边,又即缩回,连低声议论也不敢作一句。
西门一隅冷笑道:“老夫此来是受故友之托,受人之托便忠人之事。至于昆仑派结果如何,那是以后的事,老夫今日也管不得许多!你说的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今日不管如何,哪个要在昆仑派生事,是万万不能!”一番话说得凛然如斯,不容非议。天山戍客脸上飒然变色,他也再没有耐心去作什么言辞了,双刀一摆,冷哼一声,道:“螳臂当车!”
西门一隅也不容分说,长剑一转,剑身周围一团团的霓虹真气登时散将开来,越积越密,到得后来竟如一个盾墙一般。忽一时,他长剑一震,那霓虹“盾墙”倏的零星般碎裂,只见当空霓虹之光一闪,他已飞剑而去。那零星般的霓虹散落四周,击起无数剑气,剑气回荡之下,漫天雪花化为点点细雨,细雨聚而成河,顺着剑气之势,汹涌如秋水般往天山戍客身上涌去。
那天山戍客登时化作一团白雾,唯见刀光闪动,西门一隅已进入雾中,众人只觉气息压抑之极,空气如凝固一般,不见端地。
江风心想:“前辈这招剑气连秋水果然厉害!此时再见前辈使出,较之江南发剑斩高聪、高霸之时,实不可同日而语。只是那天山戍客制造的这团白雾却也端地古怪,不知前辈这一剑过去能胜他不能?”
那边西门一隅一剑过去,只见天山戍客身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前忽后!四下里又有白雾碍人视线,委实难觅其踪迹,倘若盲目引剑去刺恐怕将受暗算。若是换作他人,立时便要收了剑而取守势。但西门一隅却不然,他御剑之术独道,只求凌厉刚猛!当下也不顾及许多,只引剑而去。
尽管天山戍客抽身换影奇快,西门一隅却依旧剑剑不空,刀剑相交斗了一时。西门一隅忽觉自身带来的剑气竟渐渐消逝在这雪雾之中!再发一剑刺去时,只觉整条手臂如撕裂一般剧痛,忙地回剑护住全身,凌空一掌,趁着掌势退出雪白色的雾气之外。细看之时,右臂果然受了几处伤,伤口甚细甚浅,不似刀伤,想来是自己最后那一剑去时剑气已然不足,是以手臂为天山戍客的真气划伤。想到此处,暗暗纳罕,寻思:“好厉害的功夫!我这一招剑气连秋水竟没能伤得到他,险些连自己整条手臂都丢了!这武功不见中原人使过,这人果是西域人士。”忽地回身,一双精光似的目光射在江风身上,道:“你还不动手!”
江风一怔,忙拱手道:“是。”又道:“适才晚辈……”只听西门一隅道:“废话先别说!你我联手先对付了这人!”江风又是一怔,他本要说适才见西门一隅和天山戍客过招,自己一时未敢越了辈分插手,不料却被西门一隅一句话抢断,只好转身向怜心苦笑道:“你好生待着,我去帮西门前辈。”说完也不待怜心如何回答,自己便拔剑上去了。
他施展轻功,来到西门一隅跟前,聚起剑气,先使一招天刚剑,往天山戍客那团雪雾中刺去。这一剑去得虽不甚快,但天刚剑本就讲势不讲速。不料将进那团雪雾之时,原本刚猛的剑势骤然便消了!只见几道雪一般明亮的刀光飞来,处处刀光封锁自己要害,江风始料不及,一时间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忽见一道霓虹划过,西门一隅已在江风身前,一剑抵消了天山戍客的刀光。西门一隅怒目瞧着江风道:“你在做什么?花旦唱戏么?”江风自知自己大意吃了亏,多亏西门一隅出手才救了自己,一时间只得尴尬苦笑。
西门一隅道:“使你压箱底的一剑来!我们联手先料理了他!”正说着,只见那团雪雾急速逼近,天山戍客已率先发难!西门一隅挺剑而上,道:“动手!”话音甫歇,他已集聚剑气,先是一招剑气连秋水,刺入雪雾,剑气一荡,又是一招霜照明霞,竟将那雪雾震开了几分。
那边江风也早早缓过手来,运起太虚剑气,激起周遭剑势,四把白剑当空乱舞,他手握问道剑使他前日在竹林中悟出的那招万象之剑来,往天山戍客激起的雪雾中冲荡而去。这一剑他本是才领悟不久,招式尚且不熟,使将出来难免捉襟见肘,较之竹林间初悟出这一剑之时尚有不及。武学之道本是如此,越是高明的招式,越是需要使招之人神会意通,天时地利,失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江风一剑即出,昆仑派众人纷纷惊诧不已,有的心想:“这剑招为何如此神似我昆仑派的招数?”有的暗道:“难道这就是太虚剑意?”有的则是因爱生妒:“想不到紫栖竟是传了这人!”人群中,唯见一个“肉球”慌张往大伙儿中间挤去,睁大双目瞧着眼前之状,难以置信,大声喊道:“这就是那个砍柴的小子!”但这时昆仑派众弟子都把精力集中在西门一隅、江风和天山戍客的相斗之处,谁也没去理会他乱叫乱嚷些什么。
只见偌大的旷地之中,霓虹乱划,剑光四起,雪雾纵横,忽一时,刀剑相撞之声戛然而止,雪雾顿消,剑气也不复存在。西门一隅和江风站在一侧,却不见了天山戍客,群雄纷纷诧异。忽听几人喊道:“血!是血!”众人争相过去看时,果见通往山下的道上相隔数丈便有几滴鲜血,可想而知天山戍客是负伤逃走了。
众人议论一时,纷纷呐喊喝彩起来,少不得便有一番歌功颂德之词。紫颜走到西门一隅身边,拱手作揖道:“多谢高人相助,贫道代昆仑派数百名弟子先行谢过了。”
西门一隅是个直性子,紫栖是他难得的好友,前段日子在路上听到紫栖辞世的消息,他心中好生悲痛。心想凭着紫栖一身精纯的武功,绝无在这些年间就寿终正寝的可能!必定是为了这帮不成器的昆仑派人士熬尽了心血才折尽阳寿。是以对昆仑派众人早就有恨。此时紫颜不向他说话则已,一说话他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当即没好气的道:“老夫才没有心思去救什么昆仑派,不过是受了紫栖之托而已。你大可不必谢我,我只问你,紫栖葬在何处?”他年纪比紫颜要小好些,却自称“老夫”,可见半点没把紫颜等人放在眼里。
紫颜听了心中老大不爽,顿了顿,心想毕竟是眼前这人替昆仑派解了大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行过河拆桥之事,与他为难。只得恭敬说道:“按照师兄临终之嘱,就葬在山顶往东的断崖边,古松下。”
西门一隅沉默良久,道:“唔,是了,我去看看他。”紫颜道:“贫道为先生引路,这边请。”他说得自是恭敬,哪知西门一隅却不领情,只道:“我自己去就是了,我身边这位是你们旧年撵了弟子,今天对付那人他出了不少力,我瞧着昆仑派如今倒没一个人的武功能出他右,你们不妨在这里好好谢他一番。”
紫颜面如土灰,还是恭敬向江风拱手作揖,道:“多谢少侠了。”他只称江风为“少侠”,便是否认西门一隅说的,江风是昆仑派撵了的弟子一节了,毕竟这事若当真属实,他脸上难免无光。
西门一隅也不理会,转身便即要走。群雄纷纷迎将上来,也有问高姓大名的,也有说久仰久仰的,西门一隅通通不去理会,群雄自觉没了意思,便只好退开了。
江风在问剑山庄和紫颜是见过的,此时见紫颜脸色极不好看,心知他是对自己没什么好意,心想:“换作是我,掌门人将自己门派的武功传给别人而不传自己门派弟子,或许也会心中有气罢。”当下便不见怪,拱手向紫颜还了礼,道:“真人不必多礼,晚辈就要与西门前辈一道去看紫栖真人去了,真人不必送了。”
紫颜也客套几句。江风便去携了怜心,赶上西门一隅,一道出了无本观。怜心来至西门一隅旁边,问道:“西门伯伯,你怎么也来昆仑派了?”西门一隅道:“我收到了紫栖的信,他托我来昆仑派帮忙。”
“信?”江风和怜心一起说道。西门一隅道:“从昆仑派寄信到江南需要一些时日,信是紫栖生前写的了。”江风默然,怜心又道:“但是那时候紫栖伯伯怎么就知道有人要来和昆仑派为难呢?”
西门一隅道:“他知道。”怜心只好“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子,又问道:“西门大哥哥怎么没和伯伯一起来么?”西门一隅道:“没来。”怜心又只好“哦”了一声,见西门一隅这般严肃,不爱与自己答话,只好便不问了,退了两步,和江风一起走着。
三人走了一些山道,来到绝顶,依着紫颜说的,往东走了些许,果见一颗古松立于断崖边,枝叶负雪,弯了几分,松树下果有一个不大的土馒头。西门一隅走到那土包边,江风和怜心也跟了过去。
怜心东瞅瞅西看看,不见墓碑,正要问:“这怎么知道是紫栖伯伯的墓?”却见西门一隅默然在那土包前踱步,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良久,只听西门一隅淡淡的道:“老友别来无恙?”话音刚落,江风两眼的泪水已然汩汩而来,跪倒下去。怜心如何见得这等场面?早独个儿蹲在一旁,双手捧腮,泪珠儿似断线的珍珠般滴落在地,新雪初积的地上小窝儿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