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回晚风正急,箫声切切
冬风吹动着的季节,天原是黑得早的,况薛汇等人在西门府中多耽搁了些时辰,出了西门府不久,便已暮霭深沉。薛汇因想着任平生交待的一桩事情已经办妥,便急欲回风月会复命。当下同着成夫子、百事通、史通明三人在前领路,身后跟着十几个风月会的人众,快步而行。大伙儿这时酒足饭饱,兴致高涨,薛汇一面剔牙,一面向成夫子等人说道:“那个西门家的年轻人倒还不错,为人耿直豪爽,不似一些伪君子的做派,我见了十分喜欢,你们觉得如何?”成夫子道:“我也瞧他跟别人不一样。”
薛汇见百事通只顾把弄手中的鳄龟壳,知道他素来是这般少话的脾性,便不多问,转头向史通明道:“史老弟,你觉着如何?”只见史通明扭扭捏捏的道:“薛大哥说了就算。”薛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史老弟别要如此小气,今日原是咱们做得不周,你吃了亏也怪不得他。这么着吧,我给你陪个不是。”
史通明两手舞动,道:“不用,不用。”说着退开几步。薛汇笑道:“回去我助你疗伤。”说罢和成夫子并肩走了一会,又道:“今日圣主托咱们送这一趟礼颇还值得,大伙儿既认识了人,还落了一顿酒吃。”成夫子道:“不错。只是赫舵主莫名而来,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为人如何且先不说,只是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薛汇笑了笑,道:“咱们跟他不过是共事一主,到底往来无多,没必要计斤计两。他瞧不上咱们,咱们也不搭理他就是了。”成夫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大伙儿走了一时,正经过一段小路。只见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大树,树叶常青,秋冬时节仍不凋落,但此时天已黑净,那些树枝树叶便尽是黑色。
偏在此时,晚风更急,凛冽的风吹得小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拍打在众人脸上,犹如刀刮一般,大伙儿又都是江湖豪士打扮,穿的衣服多不抵风,走在这样急躁的晚风中,不消几时,浑身便凉透了,各自酒意也去了三分。
薛汇便道:“大伙儿打亮火把赶路。”众人得令,纷纷去道旁折断树枝,裹上火把,便要晃燃火折子去点。哪知火折子刚一晃燃,寒风便呼啸而来,将众人的火把火折子均吹熄了。薛汇见大伙儿一连试了几次,均无法打亮火把,便道:“罢了!咱们便摸着黑走吧。”于是众人又起步赶路。
耽搁了些时候,这时再赶路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薛汇只得摸着道旁的树木引路。
寒风又急了些,吹得大伙儿各自心中发毛。忽一时便听一人叫道:“薛舵主,我内急,要小解。”说话之时,话音在喉中颤抖。
薛汇喝道:“提足了气!这点寒便受不得了?快去快回,咱们走着等你。”那人道:“是!”这一声倒比先时中气足了许多。于是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便是那人去大树从中小解了。
薛汇领着众人又走了些时候,忽觉不对劲,便道:“适才去解手的孙二虎回来了不曾?”大伙儿小声议论了几声,不听有人答话,薛汇又问道:“孙二虎!孙二虎回来了不曾?”只听回音重重,却不闻孙二虎的声音。
忽地听人禀道:“回薛舵主,孙二虎之前一直挨着我走着,小解之后,不曾回来过。”薛汇骂道:“完蛋玩意儿!偏在这时候拉胯!大伙儿回去找!”于是众人往原路回去找寻。但深冬时的黑夜没半点星光,连辨路也难,要找人又谈何容易?
薛汇领着众人,边走便喊孙二虎,只觉走了好些时候,却不知走了多远,仍旧没有孙二虎的答话声。各自心中均觉有些奇怪。
成夫子便靠到薛汇跟前来,说道:“薛老哥,以我之见咱们倒不必找了,那孙二虎保不齐是灌醉了黄汤,在哪里打盹儿也不一定。咱们只管回风月会去,待天亮他自会找上咱们来。”薛汇道:“虽是如此,但这黑净了的天,咱们如何辨得路回去?”
众人议论一时无法,百事通方说道:“不如咱们转头往前去,若是路过破庙烂宇,大伙儿便进去,也好避避风寒。”薛汇道:“只得如此了。”于是大伙儿又摸着黑掉头往前走。
才走不几时,薛汇忽然停住脚步,道:“不对!”众人听了,都停住脚。成夫子和百事通皆默不作声,也觉十分不对劲。只听薛汇道:“咱们来时共是十六人,如今少了个孙二虎,也还有十五个!怎么脚步声中却只有十三人?还有两个人呢?哪里去了?”
一时不听答话,只闻众人纷纷嚷嚷,竟有些慌乱。薛汇喝道:“大伙儿不要乱!左右先盘查盘查,看到底是哪两人不见了?”众人心里虽是七上八下,但听得薛舵主如此镇定下令,便稍稍安定了些,各自去盘点。
一时便有人报:“回薛舵主,牛蛮子和霸王刀不见了!”风月会中多是市井俗人,更有土匪流氓,大家一来没有名字,二来即使有名有姓,大伙儿也以外名别号相称,是以各自的称呼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薛汇骂道:“到底是哪方的短命鬼,敢来寻风月会晦气!”于是吩咐众人道:“大伙回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时节,众人知道队伍中又有两人莫名消失,各自心中具已忐忑不安。偏在此时,忽听得“呜呜”两声,那声音忽远忽近。薛汇、成夫子、百事通、史通明倒还镇定,身后众人却已乱了阵脚。只听得有人惊呼道:“有鬼!有鬼!”
薛汇喝道:“休要胡说!”大伙儿这才压住了声气,虽然心中恐惧万分,但碍于薛舵主的威严,不敢作声。只听薛汇又道:“我是不信鬼的!待我砍他一刀!”说完便呼地一刀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劈去。只听咔嚓几声,远近几株大树的树枝已给他一刀劈下。
良久,那“呜呜”之声不再传来,唯有寒风扑打树叶的沙沙之声,薛汇才道:“大伙儿跟我去找人!”成夫子忙道:“薛老哥不可!适才那声音非比寻常。”百事通打断道:“那是箫声。”成夫子又道:“是了。如今分明是有对头寻上了咱们!对头之所以不明对明的跟咱们动手,准是因为他也怕咱们!咱们不可反中其套,四下去寻人只会由他将咱们个个击破!”
薛汇沉吟道:“话虽如此,只是咱们自打涉足江湖开始,几时丢过自家兄弟?”成夫子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纵然有拳头,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也不过是打在豆腐上,有何用来?咱们不如先拧成一股绳,不叫敌人有机可趁。只要熬到天亮,咱们或是禀明圣主,或是自行打整,还不是由着咱们!”
薛汇想了想,道:“既如此,只得依成老弟的话行事了。”这时节,原本好事的史通明因今日在西门口手上吃尽了苦头,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怕得要命。况且他此时又负有极重内伤,再没有半分去跟人拼斗的意思了。若是换作往常,史通明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管它是人是鬼,史通明只怕早已扑了上去。
只听薛汇道:“大伙儿跟紧我,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众人战战兢兢的应道:“是。”于是大伙儿又抹黑往前走了些许。
这一次薛汇虽明显察觉道身后的众人脚步声在减少,却也不声张,心知当此人心崩溃离散的边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以他只是忽前忽后,在众人一侧照看。
再走几时,忽听成夫子说道:“这儿有个破庙,咱们先进去落脚!”此时薛汇正跟在众人后头,听成夫子说有破庙落脚,心中巨石稍稍放下,道:“大伙儿跟着成舵主进去!挨紧点。”
一时,成夫子领了众人进庙,那庙甚窄,前后过风,用手去摸时,只觉地上处处积尘甚厚,想是多时不曾有人进来随喜了。
薛汇走将进去,顺手去摸,摸到一尊佛像,着手冰冷坚硬,想是石头做的。便道:“大伙让开些。”顺手一拉,只听“霍拉”一声,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众人只觉厚尘扑鼻,想是那佛像已给薛汇拉垮在了地上。大伙儿心中焦虑之余,也有去赞扬薛舵主神力的!
薛汇道:“大伙不要乱走,都挤在佛像上坐。”这时他已察觉,算上他、成夫子、史通明四人,总共也只有九人了!人手损失近半,但他终不声张。众人挤在佛像上,或许也有察觉,但碍于他的威慑,也不说明。
众人刚坐定,只听寒风呼啸,掀得庙门“呀呀”作响,众人心里更觉诡异,可怖。薛汇道:“成兄弟,你去把庙门关了。”成夫子应了,于是听得一声声脚步声,成夫子已到了庙门边上,“呀呀”几声拉扯了几下门,道:“这门破了,关不上。”
薛汇道:“那也罢了,你先回来。”于是又听得一声声脚步声,是成夫子回来坐了。薛汇道:“夜里冷些,大伙儿打足了精神,熬过今夜便一切都好!”众人应了。
大伙儿坐了一时,忽听一人说道:“薛舵主,我内急,实在憋不住了,要解手。”薛汇沉吟一时,才道:“去罢。”只听得那人刚站起,薛汇忙道:“去两个人跟着,就在门前解手!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我!解完手立刻回来!”
那人应了,于是又有两个憋不住的,便跟着一块儿出了庙门。他们午间喝了不少酒,这时确实已憋了太久,若不是薛汇等人内功深厚,早也憋不住了。
三人去后,石佛上人又少了,庙内渐觉冷清。史通明心中愈渐害怕起来,便道:“百事通老哥,你最精通世事,你说说看世上真的有鬼么?”百事通道:“不好说,但我想大千世界皆处于一种平和之中。倘若有鬼,便即有神、有佛、有魔。世人未见过神、佛、魔却独说见鬼,便是不通。世人信神、佛、魔,方信有鬼,倒也说得过去。然信与不信是一说,有无却又是另一说,我却不知了。”
史通明听他这样一番玄乎言辞,心中更觉害怕,不敢再问了。薛汇见三人解手去得久了,仍未回来,便大声喊道:“解手的人在哪里?”半晌不听回响,只有寒风依旧呼呼啸啸。薛汇又问了几声,依旧如此。石像上的人愈渐惴惴,只觉心已经提到了咽喉处!
薛汇道:“奇了怪了!成老弟,你去看看。”话音落下半晌,却不见成夫子回答。薛汇也有些急了,道:“成老弟!成夫子!”依旧没有回音,伸手去摸时,只觉着手冰凉,那成夫子竟已死去多时了!薛汇大惊,暗道:“成老弟从我叫他去关庙门回来后,便不曾说过话,难道他竟是那时候遭了别人暗算?可是这庙如此之小,方圆不过二三丈,到底是何人有这样的本事下了毒手,而我竟点滴不曾察觉?”
这时众人也觉奇怪,纷纷把手去摸成夫子,刚一碰上,各自都吓了一跳,几个定力不够的人登时大呼小叫起来!庙内顷刻间乱作一团。薛汇忙地喊道:“大伙安静些!听我说!”他一连喊了几声,都不奏效,众人依旧慌乱。百事通道:“大伙儿的心乱了。”说罢将一手内劲运在鳄龟壳中,激得嗡嗡作响,以上乘内功灌入大伙儿耳中,众人才勉强定住了心神。
薛汇抓住机会,赶紧说道:“大伙儿一切都不要管,也不要去想!手拉着手,等天亮!”于是他当先伸出双手,去握住左右之人,大伙儿纷纷效仿,片刻间石佛上仅剩的五人围作一团。薛汇道:“大伙儿互相照应,挨到天亮,咱们就去禀明任平生圣主,管他何方神圣,任圣主总有办法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大家听到任平生的名字,方略略安定了些。薛汇赶紧抚慰人心,又道:“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薛某一口气尚在,管保大伙儿明早天亮活着去见任圣主!”
众人渐渐安定下来。忽又听见庙内响起“呜呜”之声,那声音竟近在咫尺!薛汇忙地拨开双手,抽出刀来,呼呼数刀,往那声音处劈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庙先塌了一半!薛汇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何不现身一战!”
半晌不见回答,薛汇又将手去握住左右之人的手。这时候他着手处尚有余温,可见左右两人安然无恙。心中方才落定,却又听得“呜呜”之声环绕响起,忽而在庙内,忽而又似在庙外!石佛上有两人早吓得瘫了,那史通明也如吓失了魂一般,浑身抽搐。
薛汇怒道:“这是什么怪声!”饶是他定力非常,这时也不免惶恐。百事通道:“是箫声,有人吹箫。”薛汇道:“老弟快使龟音功定住大伙儿心神!”只听百事通缓缓的道:“没用的,我功力不如他,若强行使龟音功与那箫声对抗,对大伙儿有害无益,况且薛兄所谓的‘大伙儿’如今只剩你、我二人。史老弟和另外两个弟兄已被那箫声摄住,不过尚有一口气在,与死无异。”
薛汇道:“那我等岂不是坐以待毙?”百事通道:“不然。薛兄放心,我想这人现在只是要困住咱们,却无伤我等之心了。”薛汇道:“何以见得?”百事通道:“四面楚歌,不过攻心之计!以此人的功力这时要取你我二人性命易如反掌。但他终未动手,可见其有一番道理。”
薛汇想了一时,才道:“以你看他究竟有何目的?”百事通道:“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乃是人心。我虽号百事通,所知不过自然之理,故事之节,然对人心却是所知无几。”薛汇踌躇半晌,道:“罢了,我二人落到这等任人宰割的田地也是无可奈何了。只盼能苟且性命熬到明日,将这几个活着的弟兄带回风月会,交给任圣主,便是我薛某殁于中途,也无所谓憾事了。”
百事通继续去摸着把弄那鳄龟壳,再不说话了。
目下薛汇和百事通在破庙内战战兢兢一夜,那呜呜咽咽的箫声竟也响了一夜。好容易熬到天亮,箫声甫歇。
薛汇见石佛上史通明并另外两个弟兄一息尚存,虽受莫名内伤,但想来任平生定有办法医治。便与百事通商议定了,将三个活着的人抬回风月会。至于成夫子,已经死去良久,薛汇痛心疾首,本欲就地将他掩埋,但恐时久生变,只得含恨不去管理。
薛汇昨夜乱刀劈塌了破庙,此时残柱断梁铺了一地。百事通便从这些断梁中找了两根结实的木头,当即解开衣袍,制成担架,与薛汇一起将史通明等三个尚未断气的人抱到担架上,二人抬着出去。
薛汇在前,百事通在后,刚出门去,二人都不禁大惊!只见昨夜那些先后失踪的弟兄、庙外解手的弟兄,今早竟都一一横尸在了庙门口!
薛汇悲恸不已,直咬得牙关咔咔作响,百事通却心知其中厉害,一再劝慰他要以大局为重。薛汇只得恨恨作罢,与死去的弟兄洒泪而别。
两人抬脚刚走,那如蛆附骨的箫声竟又响起!风声鹤唳,薛汇和百事通浑身汗毛都不禁竖了起来。两人走一路,那箫声忽远忽近,却如影随形,竟跟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