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山庄旧事
任平生走后,江风呆呆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默然不语。怜心道:“江大哥,你舍不得伯母么?”江风长叹一声,道:“纵有万般不舍,又能怎样呢?娘说得对,一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怜心见他心忧,自己也就心忧,却宽慰他道:“江大哥,你也不用太难过了。伯母就在江南,你若是想她,我们去找她也就是了。”江风心想不错,虽说不能和娘久聚,但终究是能见上的,较之二十多年来以为的天人相隔,可好得多了,于是方略略释怀。
怜心携着江风进屋,心想他因为舍不得伯母才难过,当下不能再让他念着此时,否则以他的性子只怕要伤了身子。于是便央求江风给她说故事,江风此时心情低落,没了心思像往昔一般翻开《春秋》来给她一一细讲上面的故事,只得将一些往事说与她听。怜心逆来顺受,也不去强求,只不时说些宽慰江风的话。
不觉间又至日暮。二人生火做饭,吃罢,夜已深了。怜心正要收拾碗筷,忽见门外走来一人,七尺身材,浓眉大眼,背上负着一个长长的包裹,腰间缠着一条白色丝带。江风一眼便认了出来,叫道:“赵兄,别来无恙?”说完将那人迎了进来。
原来这人便是问剑山庄的少庄主,赵无霜。烛光中只见他双目红肿,魂不守舍,再不复往昔那盛气凌人的姿态,江风见了不禁心生同情,寻思:“瞧他这般模样,必是遭了什么变数。只是不知他深夜造访,却为何事?”他只顾如此想着,那日问剑山庄上的种种过节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怜心已给赵无霜倒了茶,她听江风叫他“赵兄”,知道他是姓赵,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容色憔悴,心想他多半是饿了,便道:“赵公子还不曾吃过饭吧,先请喝些茶水,我这就去给公子准备饭菜,只是不知道公子吃不吃得惯粗糙的饭食哩。”
赵无霜听她如此说来,只觉鼻腔一酸,双眼登时模糊起来,也不答话。他从漆黑一片的大地中走来,唯见得这小小的竹屋中闪亮着零星一般的烛火,如此温馨。这一幕涌上眼头,他哪里还能站得住,双腿一屈便要跪下去。江风忙地将他扶住,道:“赵兄这却是为何?快请坐下。”说着将他扶到一张竹凳上坐了。
赵无霜早已涕泪横飞,道:“那天在庄上我那般对你,你……你不记恨么?
”江风一笑置之,道:“也算不得什么,咱们不打不相识嘛。不知赵兄如何到了这里?”赵无霜听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道:“我来这里有些日子了,先时在昆仑派中打听,不得江兄消息。但我想着江兄必会回昆仑山来,这才冒昧在这左近打听找寻了几天。终于在这里见到了江兄。”说着又欲下拜,江风忙地将他扶住,道:“赵兄再不可如此客气,我如何受得?”
赵无霜叹息一声,道:“我赵无霜从前目中无人,果然有了今天,也是活该。只是我万没想到,我曾一度的要至你于死地,你如今不仅不记仇,反倒以德报怨,我真也无地自容了。”
江风见他如此模样,料知其间必有原委,暗暗纳罕,心想:“问剑山庄天下闻名,赵老庄主又武功盖世,我是见过的。赵兄却为何落得今日这般光景?”当即又劝道:“赵兄说哪里话来?你我素来无什过节,问剑大会上我也多有不是,那天在路上还多承令尊手下留情,江某才留得命到今日,说到底令尊还是有恩于我。我理当感激,绝无记恨赵兄之意!”
赵无霜听他如此说来,脸色更增伤感,心下暗自惭愧,道:“承江兄如此大度,不记怪家父,我这里先谢过了。那天家父向你出手也是有其不得已的原因,其间都是因为我……唉……。”他叹息一声,不往下说。
江风本来也不多心,见他不愿说,那不说也罢,江湖中人谁还没个难处?总没有难以启齿的时候?当下也不多问,只道:“那么令尊呢?可还安好?”
赵无霜摇头不答,泪水复又岑岑而下,道:“我爹……已经过世了。”说着一面洒泪,一面垂首叹息。江风也是吃了一惊,道:“什么?赵老庄主那等武功,如何会突然辞世?”
数月前,赵天言在问剑山庄突然辞世,赵无霜心中七上八下,没了主意。他又是个养尊处优的,拿不出个决断,赵天言一死,只得与庄上众庄客商议报仇大事,谁知那些个庄客怕事的少,自恃才高的却极多,赵天言在时各人都还安分,人既殁了,众人便谁也不服谁,一时间议论纷呈,众口不一,反倒需要赵无霜来拿主意。赵无霜本无多少见数,众人所说都有道理,叫他如何裁夺?他一个头两个大,无可奈何,只得将一腔苦水埋在肚子里。
这时候找到江风,听他一番言辞,方知唯有他才对自己以诚相待,少不得便将一肚子苦水吐了出来。渐渐收住眼泪,说道:“江兄还不知道,问剑大会的七天前,尹千秋来到庄上,和爹见过,便邀了爹去后院谈话。当时我好奇心起,便跟到后院,隐在石柱后偷听。初时爹和他谈得倒平和,我还当他找爹不过是为了叙旧。不曾想他说到后来竟要爹帮他攻打血衣教,和他联手对付月满楼。”
江风听到这里,喃喃道:“这人果然为了自己私愿无所不用其极!”因又问道:“那么说赵老庄主是没有同意了?”
赵无霜点头道:“是的,爹本来也不愿去和别人有什么争斗,况且若爹有心去对付月满楼,也用不着他来请。”江风点了点头,只听赵无霜又道:“后来他小声地向爹说了几句,我离得远也没听清。只听爹道:‘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况且已经十年了。’我才知道他说的多半是我娘的事。爹始终不愿答应他,他再说了几时,仍见无果,立时就恼了。爹不愿和他争斗便要送客,谁知他竟说些污秽不堪的话来辱骂娘亲,我听得有气,本要上去跟他动手,却见爹也恼了。我见爹和尹千秋交上了手,便仍暗暗躲着。”
江风道:“赵老庄主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虽不似西门前辈那般快意,却也容不得别人辱及赵夫人。”又暗暗纳罕,道:“尹千秋的武功我少时也曾见过,想来他与赵老庄主交手也难得了便宜吧?”
赵无霜恨恨的道:“江兄这里说得差了,我初时见他的武功比起爹来倒弱了几分,心中也好生欢喜。只想爹早早结果了这个贼子,替娘出气。不曾想他招招都是狠招,爹却始终不愿跟他性命相搏。我原不理解,后来才想明白爹应是不愿和他结下仇怨要让他知难而退。斗到后来,我眼瞧着爹便要取胜了,不曾想尹千秋那个贼人竟然突然换招,那武功好生阴险狠毒,却也好生厉害。我认不出是什么招数,只见爹已遭了他的暗算!”
他说着痛骂了一顿尹千秋,又道:“尹千秋怎么说也是华山剑派宗主,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下三滥功夫,竟然使暗器偷袭家父!那暗器上竟还喂有剧毒!他见爹中了毒,也不立下毒手,只说要家父考虑几天,若是答应助他,则解毒不难,若是不允,则要我们问剑山庄鸡犬不宁!我听着心中不服,见他伤了爹,便冲上去要和他拼命,谁知那贼子武功,只一剑便震得我虎口破裂,剑拿不住,连站也站不稳,只有眼巴巴的看着他扬长而去!”
江风听罢,心中也有气,恨恨的道:“果然又是他!”赵无霜奇道:“江兄最近也碰到过了尹千秋?”江风猛地觉得不对,心想:“这人怎会恁地奇怪?西门前辈和娘都说他志大才疏,武功不过泛泛之类,怎地又能害了赵老前辈?难道尹千秋的武功时强时弱?这可当真奇了,武学高楼从来是登上几重是几重,岂有高低隔境界之说?莫不是这人城府极深,竟有意隐藏武功,以至于瞒过了西门前辈和娘的耳目?这却着实说不通!娘和西门前辈都是武学大家,岂有看人走眼之理?”他正想着,赵无霜见他良久不说话,便喊道:“江兄。”
江风这才缓过神来,道:“你说赵老前辈也是中了暗器?那暗器是什么模样?”赵无霜一惊,道:“暗器是极细的毒针。还有其他人也是中了暗器么?”
江风倒吸了口气,道:“法智大师也是中了毒针再给人害死的!难道真的是尹千秋?”说完心中仍觉得有什么不对,暗道:“这么说来那天赵老庄主和我动手的时候已经负伤了。不对!他身上有伤尚能使出那样的剑法,尹千秋又如何暗算得了他?以我现在想来,七年前那晚,尹千秋使毒针的手法实在平平,全因法智大师心念仁慈才着了道。但法智大师是何等样的人?绝没有七年前中了暗算而今不加提防的道理,何况他第二次中的毒针是致命所在!赵老前辈和法智大师都是可在当今武林问顶的高人了,能以暗器置他两位于死地之人武功必然十分了得,绝无可能是我所记得的七年前那个尹千秋!难不成尹千秋果然在七年间功力大涨?可是娘和西门前辈的话又如何作说?”他越想越想不通,满腹疑云。
赵无霜倒没想这许多,听到法智竟跟他爹爹受了同样遭遇,恨恨的道:“连法智大师也被尹千秋那狗贼害了!”江风一时也拿捏不定是不是尹千秋所为,便将那天法智送信来,次日又惨死中途的事端详细与他说了。
赵无霜又悲又恨,叹息了几句。又道:“江兄,你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那天问剑大会上,是我斗剑输了你不服气,便瞒着爹说你是尹千秋的同党,要爹出手杀了你。爹性子烈,碰巧又见几具尸体曝于道上,一时误以为你是凶手,才向江兄你出的手。其间缘由皆是因我而起,我赵无霜一人做事一人当,江兄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只是恳求江兄答应我一件事。”
江风忙地劝住道:“赵兄不必如此说,我绝无半点怪你和赵老前辈的意思。赵兄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赵无霜叹息一声,极是惭愧,道:“那天我以为爹中了毒针,调息了七日已然痊愈,才骗爹向你出手。不想爹早已病在膏肓,那天他恨你是尹千秋的党羽,来问剑山庄杀人生事,才不问缘由向你使那招雨过留痕。那招剑法本来极耗内力,爹使完之后,毒攻于心。回庄之后,我请遍了天下名医也没能治好爹,眼睁睁看着他苦撑一月,终于还是去了。”说着又痛哭一阵,好容易止住了眼泪又自叹道:“只怪我一直一来心高气傲,不学无术,到头来竟连给爹报仇也不能够!”说完,才刚收起的泪水又不住的流淌下来。
江风知道那日是一场误会,赵天言一心系于问剑山庄安危,手下容不得奸人。本来就不怪他向自己出手一事,反倒念在他紧要关头收了手饶了自己和石头性命而心存感激。此时得知他竟已过世,而其间只怕又是尹千秋在作梗,不由得一腔悲愤尽皆落在尹千秋的头上,当即拍桌说道:“尹千秋!这人野心勃勃,到底要为了他的一己私念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他虽然并不能肯定这种种事情背后都是尹千秋在捣鬼,但想来必也和尹千秋关系甚大,是以此时说是尹千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彼时怜心已做好饭菜,端了上来,听江风如此说道,忽地一怔,叫道:“是啊!那天我看大师的伤口时也是中了毒的!”江风愤愤的道:“人在做,天在看!管他如何躲藏,总抬不过一个理去,必要叫他血债血偿才是了局!”
赵无霜听江风这般说着,知道他是答应了要帮自己替赵天言报仇一事,脸上立现喜色。他除下背上包裹,平放在桌上,缓缓解了开来,原来是个三尺余长的木匣。江风只看着这匣子便觉说不出的亲和感。
赵无霜打开木匣来,里面一把三尺长剑,尚在鞘中,便已散发出惊人剑气。这剑气似乎只有江风能感受到,一时间只觉眼前这剑便是自己多年深交的好友一般,惺惺相惜!
赵无霜将木匣递到江风面前,道:“这剑原是你的,我今将它带了来还你。”江风知道这便是他问剑山庄祖传的问道剑,当下不忍夺人所爱,便推辞了。赵无霜道:“这是家父的遗愿,要我将它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那天你在问剑大会上夺魁,这剑便是你的了,这问道剑是有灵性的,它认得主人。前时只因我一念执着,输了阵,却不愿将剑给你。直到家父临终才明白过来。今天物归原主,还望江兄念在家父的份上,务必收下。”
江风心想既是赵老庄主的遗愿,再要推辞实是不便,便收了剑匣,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赵无霜见他收了剑匣,更自宽心许多,又伸手入怀,取出一本小册子来,递给江风。江风见那册子微旧,黄皮封面上书有四字“雨过留痕”,正不知何意,只听赵无霜道:“这本雨过留痕乃是我庄上祖辈相传的剑招,后生不肖,今日将它一并送于江兄,还望江兄收下,替家父报去大仇!”
江风道:“这也是赵老庄主的意思?”赵无霜道:“不,这是小弟我个人的意思。我以往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说来极是惭愧。直到爹被人害死,我才自悔以往不学无术,虚度光阴,不过学会些浅显剑招,便自以为得了令箭。以至如今才疏学浅,况又资质愚钝,这雨过留痕是何等精妙的剑招?三五年间,我必是不能学成的了。江兄武功胜我十倍,天资聪颖,拿着这本剑谱详加阅读,不出半月必能得其精要。但叫能助江兄替我爹报仇,我赵无霜在所不惜!”
江风双手推却,道:“兄台的美意小弟我心领了,赵兄只管放心,但叫我江风一口气在,必要替赵老前辈报仇。这剑谱,我却不能要了。”赵无霜脸上微微变色,道:“江兄是瞧不起这雨过留痕么?我自是功力不够,学不成这一剑,但我山庄祖传这极雨剑术江兄总该是知道的,这雨过留痕实是极雨剑术中至高的剑法,那天家父使来这一剑时的威力江兄也是亲眼见过的,如今江兄却为何不受?”
江风正色道:“贵庄的剑术精妙我是见过的,我并非敢轻看了贵庄的剑法。只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自知恩师相传的武功尚未学到万一,实不敢苟求贵庄的剑谱。赵兄莫要多心了,这雨过留痕你拿了回去,他日必当有所成。小弟我先给兄长道喜了。”
赵无霜脸色一转,尽是惭愧,道:“江兄大才,赵无霜佩服得五体投地。”怜心见饭菜上桌已多时,生恐凉了,便道:“赵公子饿了吧,饭菜粗糙,还请公子将就吃些。”赵无霜向她作了一揖,客气说道:“有劳姑娘了,姑娘的妙手佳艺在下无福消受,这就不打扰了。今日得交江兄,赵无霜三生有幸,他日但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江兄只消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赵无霜万死不辞!”
江风道:“言重了。”话音未落,赵无霜又向两人分别作了一礼,便欲告辞,江风和怜心正要起身为他送行。赵无霜忽又说道:“我只顾说着自己的事,竟险些忘了一件要事。我此次前来一则是为了找到江兄,将问道剑交到江兄手上,求江兄替家父报仇,二来却另有一事,来告知江兄。”
江风道:“哦?是什么事?”怜心道:“赵公子坐下慢慢说,吃过饭再走吧。”赵无霜笑着回拒了,道:“能遇到江兄和姑娘这等良友在下真是三生有幸,虽然江兄和姑娘未必当在下是朋友,但在下今生却将两位认定是朋友了。”江风忙道:“哪里的话?能结识赵兄又何尝不是江某的荣幸?”
赵无霜惬意的笑了笑,复又凝重说道:“江兄,我此来另有一事则是为尊师紫栖真人,前日不幸听闻紫栖真人仙逝了,江兄可曾知道了否?”原来江风虽未向人说及,赵无霜却在问剑山庄曾与江风和昆仑派中人过了招,早已看出凭江风的武功,昆仑派中非紫栖真人不能相授。是以早便猜到紫栖真人是他的师父,此次说到“尊师”见江风并不反驳,便证实了。
江风听罢悲上心来,道:“途间听法智大师说过了。”赵无霜顿了顿,道:“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封信,是尊师紫栖真人生前写来的。”江风一听又惊又喜,道:“果真?信上说什么?”
赵无霜道:“信是写给家父的,紫栖真人在信上言到昆仑派有大敌将至,请家父念在昔日的交情去助昆仑派共抗强敌。”说着不禁也悲从中来,又道:“那时节家父已经过世了,我只好来昆仑山找江兄,既已找到,便算不失了紫栖真人之托。我自知凭我这点微末的武功便是上昆仑派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带了问道剑来送呈江兄,一来是家父的意思,二来江兄有了这剑必会如虎添翼,也算家父亲自来了。好了,我此来的两件事已向江兄说明,家父的丧事还未办妥,我这便回去了,昆仑派之事江兄自有定夺,也不用我再增言增语,他日若江兄和姑娘看得起在下,咱们再聚,告辞了。”
江风听罢心中起伏不定,见外面一片漆黑,星光也无,赵无霜行路不便,便和怜心留他住宿。赵无霜却不肯留,道了谢执意要走,江风只得送他出了门。赵无霜脚不停步,顷刻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