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昆仑山下,刹那芳华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九十三回昆仑山下,刹那芳华

来到小屋外,依旧是一面茂密的竹林,江风带着怜心走进竹林,穿过小桥,终于又来到竹屋前。霎时间,如千万零星般的回忆一一涌上心头,江风不禁又湿了眼眶。推门进去,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只是时隔一年,桌案蒙尘。江风置手于桌上,睹物思人,落下泪来。怜心见了,知道他又想起了紫栖真人,尚自感伤,劝慰固然无用,便道:“江大哥,我去打些水来,将桌上的灰尘抹去。”

江风心念一动,道:“好妹子,你去厨房寻条抹布来便了,水我去打。”

怜心听说,脸上登时一阵晕红,道:“江大哥,你……叫我什么?”江风心头一怔,适才也没如何多想,顺口便说了出来,见她如此作问,心想:“她必是不喜欢我这么叫她。”忙地说道:“没什么,怜心你去取抹布就好。”

怜心低头“哦”了一声,转过身去。江风告知了她厨房所在,自己便拿了盆出去打水。刚踏出门一步,只听怜心道:“我喜欢你这么叫我。”江风心头一热,一颗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打过水来,二人相顾无话,各自心中却似都有无数小鹿乱撞一般。着手收拾屋子,那竹屋本来较小,不几时,二人便将竹屋收拾干净。江风见时候尚早,便带了怜心去小集上买米粮火烛。怜心喜欢热闹,少不得在集上耽搁几时,回到家时,天已黑净。江风点灯,怜心做饭,二人吃罢,江风又将小桌搬到门边,当晚月色不亮,二人对坐说些闲话,也好不欢心。

次日清晨,二人吃了早饭,江风道:“怜心,我带你去我以前练功的竹林看看,你道好么?”怜心满心欢喜,道:“好呀,好呀,去哪儿都好。”二人说着正要出门,忽见晴空变色,一团浓云飘来,天空渐渐下起小雨。雨滴落在地上泛起白雾,雾气升起,转而朦胧。这一番烟雨朦胧的景象若是在江南再也平常不过了,但偏在这西域昆仑!江风见此熟悉景象猛地想起在西湖亭中那一次,心中一凛。忙道:“怜心,你退开些!”说罢张开手臂,挡在门前,运起太虚剑意十成内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屋前烟雨不消,白雾渐浓,只见眼前人影若隐若现,忽而已至身前,朦胧中,只见得那蓑衣,斗笠,江风心中大惊,叫道:“任平生!”他心想:“这人素在江南,此番找到这里,必是来者不善!他武功了得,我须得在他出手之前以全部功力使出一剑,先发制人,事情或能有所转机。”他心中虽如此作想,但又不愿先出手。说到底,任平生毕竟与他无什怨仇,一出手便将他人置于死地绝非他心之所愿。于是便一心注意着任平生手中的刀,要待他将拔刀而未拔之时出手,不失江湖道义。

不料任平生缓缓走来,垂着双手始终一动不动,直至和江风触目可及才停下脚步。江风只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敢分心,还是注视他的刀。却听任平生声音哽咽,低声喊道:“风儿。”

这一下直叫江风和怜心都吃了一惊,二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在江南之时,二人便亲眼见得任平生武功盖世,又听闻其乃风月会圣主,于是心中早下定论:“这必是个厉害人物!”不曾想此时的这一声“风儿”却是至柔,悲喜交加,像极了女子的声音!

正当二人惊疑难定之时,任平生缓缓摘下斗笠,除去面纱,露出一头柔亮长发和白壁一般的面庞,果然是一女子!她年过四十,早已不是少女朱颜,却依旧风姿绰约。此时望着江风,眼眶红润,饱含深情。

江风和怜心看着她这般模样,更是说不出的震惊。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总揽风月会数十年,武功盖世的任平生竟是这样一位眼波充满柔情的女子?此时任平生的目光不但没有丝毫杀气,反倒充满了爱,像极了母亲对孩子一般的爱。

任平生又叫了一声:“风儿。”江风听着只觉说不出的亲切,身不由主,收了剑势,竟也红了眼眶。只听任平生又道:“风儿,你是乙亥年庚辰月丙子日癸巳时生,是不是?”江风和怜心不约而同的浑身一怔,江风颤声说道:“你……如何知道?”

任平生泪光隐隐,缓缓说道:“风儿,你左肩背后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是娘生你的第二天给恶人砍上去的。那时候娘身子虚弱,功力大消,没能保护好你,你可别怪娘。娘功力恢复之后找到了那些恶人,砍去了他们双手双足,叫他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给你报了仇了。”

江风听到此处,心中一凛,任平生又柔声说道:“风儿,这二十年来,娘想你想你得好苦。你从小没了娘亲,可吃得好么?睡得好么?有人欺负你么……”她还要再说,声音已然哽咽,说不上话来。

江风自有记忆起便听他爹爹说娘亲在生他不久就故世了,为此在他童年时的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同村的孩童都有娘亲陪伴,他却只能远远的躲在一旁偷看着。他渴望娘亲的爱,却只得将萧雪的娘当作自己的生母,虽说伯母待他也不错,却终究无法弥补他幼小的心灵中所欠缺的那份爱。每当同村的孩童在一起打闹嬉戏,他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偷偷的抹着眼泪想着娘亲。久而久之,性格便渐渐孤僻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老天竟会让他再拾得这份来自娘亲的爱,此情此景,教他如何能不喜极而泣?犹似梦中一般。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但此时听着任平生的这一番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也觉格外亲切,终于颤声道:“你……你真是我……我娘?”

不待任平生答话,怜心当先叫了一声:“伯母。”扑了上去,倒在任平生的怀中。任平生早也泪流满面,牵着怜心的手,怔怔的看着江风,又叫了一声:“风儿。”江风这才放下所有顾虑,终于叫出了那声只能在梦中才能叫的话——“娘!”扑到任平生怀中,三人紧紧抱在一团,相依相偎,便只这片刻的天伦,也叫各自涕泪交加。

良久,三人才止住了哭,怜心领着任平生进屋,移了椅子给她坐了,道:“江大哥,你在家陪伯母聊聊,我去集市上买些菜回来。”江风道:“我同你去。”怜心白了一眼,道:“让你陪陪伯母,听话。”

任平生笑道:“还是姑娘家懂事些。不过不必了,风儿,你陪她上集去吧,免得遇上什么麻烦。我一个儿待惯了的,不差这些时候。”江风听了任平生的话,便跟怜心一同上集去了。

不几时,二人买了菜回来,正巧中午。任平生下厨烧菜,菜品不多,排骨、鸡心、青菜都再平常不过了。但从任平生手中做出,样样都是佳肴。只一上桌,便叫江风与怜心二人垂涎欲滴。任平生道:“孩子们快来尝尝,瞧瞧我这手艺可有生疏了些?”三人端碗动筷,这一时各自都忘记了江湖儿女的身份,只当是再平常不过的乡村农家。

怜心先夹了一块排骨入口,果是色香俱全,酥脆可口,当即拍手赞道:“伯母好棒!”任平生笑道:“小姑娘难道真当我这双手只会杀人么?”怜心不停咀嚼,生怕一说话口水便流了出来,当下只是摇头,不说话。

江风也尝了一块,道:“娘烧的菜果然比爹爹烧的好吃。”任平生含笑不答,天下慈母一般模样。

江风却早已热泪盈眶,心想:“若是爹爹还在,当此情景,他该有多开心啊?”忽而又道:“娘,你当初却是为什么要离开孩儿和爹爹?爹爹只说你故世了,孩儿见不到你,可好生想念。”任平生缓了半晌,若有所思,怜心见此,忙道:“伯母,你说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任平生向她笑道:“你当你伯母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么?不是你伯母夸口,凭你躲在天涯海角,你伯母也有能耐找你出来,你信不信?”怜心笑道:“那我不躲。”说着三人都笑了。

任平生缓了缓,道:“风儿,娘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不待江风答话,怜心已经吞了一口菜,忙地拍手道:“好呀,好呀,伯母你讲!”

任平生道:“从前有个农夫,只砍柴打猎为生。一天雪下得紧,他上山打猎颗粒无收,却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只幼狼。幼狼倒在雪地中,快要冻死了,农夫见它可怜,好心便将它带回了家去。救活了它,以后每天养着。狼渐渐大了,每天也帮着农夫打猎,过了一番好光景。后来农夫老了,走不动了,再不能上山打猎砍柴,于是家中的余粮便渐渐给吃完了。狼饿了一天,见家中没有吃的,腹中越是饥饿,便恼恨农夫不善待它,一气之下,吃了农夫。”

江风听罢,长叹一声,怜心则恨恨的道:“那个狼怎么能这样?它全不念农夫以前对它的好处了么?”

任平生淡淡地笑道:“小姑娘性子单纯,不知这世上的人便跟那狼是一般德性。你给他再多,他也记不得你的好,反倒习以为常。只要哪一天,你给不了他昨天给的这么多,他就会认为是你亏欠了他,然后吃了你。”怜心“啊?”了一声。江风听她话里有话,因问道:“娘是说风月会?”

任平生点了点头,道:“风月会尽是些三教九流之徒,个个是真小人。我所以聚起这帮人,一来是看在他们虽坏,却坏得直爽,不像一些个伪君子;二来是叫这帮人有了管束,不至于为祸四方。那年我跟你爹情投意合,定下了终生。我便出了风月会去,不久就生下了你来。”她年过四旬,这些话说得颇为从容,又道:“不想这不到一年光景,风月会中便动荡起来,一些好事之徒笼络起来要除了我这个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他们算准时机,在我生下你第二天找到了我。那时你尚在襁褓,娘身子又极虚弱。”说着伸手去摸了摸江风肩头,道:“风儿,你这条刀疤便是因此而来。”

江风不禁一怔,只听任平生又道:“好在那时候有你爹和你萧伯伯拼死保护,才救下了咱们母子的命啊。”

怜心咬牙道:“这些人恁地可恶?”任平生道:“这些人总是杀不干净的。”说着长叹一声,又道:“一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风儿,你要理解娘,娘何尝不想跟你们一起享受天伦?只是万万不能如此,娘若继续跟你们厮守一起,迟早要害了你们。风月会不能任由恶人掌权,娘是不得已才离了你们去的。风儿,你在怪娘么?”

江风心想:“娘是为了不让风月会为祸众人才离开我和爹爹,这样的大义之举,爹爹从来也没怪过,我难道又有其他想法不成?只要众人有福,我江风一个命苦点,又算得了什么?”如此想着,摇了摇头,道:“再苦的日子都走过来了,孩儿从来没怨过娘。”

任平生听他如此说,眼眶又红润了,抱着江风说道:“好孩子,好样的。那年我听到你爹爹过世的消息,心中好生悲痛,几番欲就此去陪他。但终究是念着见你一面,才撑到了今天。风儿,那天在江南娘看到你的武功已经远胜过你爹爹,娘心里真的好生欢喜。娘想你爹九泉有知,必也宽慰了。”

江风替她擦了泪水,忽而问道:“天下之大,娘是怎么认出孩儿的?”任平生放开他来,好生坐着,道:“说到底还是得谢紫栖。他教了你和叶哥一样的武功,娘才找得到你啊。那天凉棚外,我见了你使剑的手法,和你爹一模一样,这才一路跟你到了江南。风月会有两个狗子找你生事,娘都看在眼里,娘不出手只是想看看你交的朋友如何。那姓西门的没叫我失望,是个值得深交的汉子,否则娘只一刀便结果了他。”

江风一愣,道:“娘一直都跟着孩儿?既然如此,那娘为什么不救许伯?”任平生道:“许伯?你说那个黑汉子?娘一见到了你,就只想跟着你,哪里还管得他的死活。况且那时节我还不能认定你便是我的风儿啊,我在西湖一刀割破你的衣裳,果然见了那道刀疤,方才确信你果然是我孩儿!至此娘心中便什么都足了。”

江风心中微寒,但事终成过往,也计较不得了。转念又想起了师父,道:“师父待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只可惜他老人家走得匆忙,我连最后一程也没能送他。”说着,话音陡转悲凉。

任平生道:“紫栖确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二十多年前,他察觉昆仑派中人心有异,知道不久便有大祸。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镇派之宝《太虚剑意》交给了叶哥和萧天,叫他二人带下山来。这一着力挽狂澜,免了昆仑派一场浩劫!”江风不解,道:“娘这话从何说起?”

任平生道:“昆仑派一帮乌合之众,紫栖掌派几十年,早有人想取而代之。但要笼络人心,首先得有本事!没了《太虚剑意》,昆仑派那些紫字辈的人便谁也不会服谁,相制之下,谁又能做得群蛇之首?”她有意贬低昆仑派的人,是以将“龙”换成了“蛇”。

江风道:“若是师父避位让贤,又当如何?”任平生冷笑道:“贤?如今昆仑派中除了紫栖哪里还能沾得上半个贤字?紫栖要是退位,昆仑派早散了!他以一人之力苦苦撑了昆仑派这几十年,殊是不易!娘自知是比他不过的了。”

江风不由得替恩师的不易而心酸,暗道:“娘说得不差,西门前辈也如此说过。只是昆仑派人人都想得到的《太虚剑意》,恩师却独传了我一人,可见对我偏爱之甚。而我……”想着未能报答师恩点滴,又好生歉疚。

任平生又道:“风儿,你的内功也是出于太虚剑意罢。紫栖待咱们家不薄,我这一生中少有看得起几个人,他当属第一了。”江风应道:“是。”说罢又叹息一声,眉头紧锁。

任平生见他入世未深,轻轻笑道:“风儿,你跟着你爹过活怎么不学好?尽学得这么些婆婆妈妈了,比娘一个妇道人家还不如。紫栖虽然待咱们不薄,但咱们也不曾亏欠过他啊。这世间不伦不类的人虽占大多数,但总也有做事不计回报的人,紫栖以一人之力撑了昆仑派几十年,难道就图昆仑派给他什么报答不成?他对你爹和你有恩,咱们一家子时时刻刻记得他的好也就是了,又何必非要强做什么报答?你道紫栖教你武功的时候就是图你的报答了么?你这样一心想着去回报于他,岂不是反倒贬低了他?”

怜心听他数落江风,正在一旁抿嘴儿笑。只见江风苦笑道:“娘教训的是。”任平生道:“风儿,你这时候心里必定在想娘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是不是?”

江风一愣,忙道:“孩儿绝无此心!”任平生见他面色凝重,不禁笑道:“娘拿你寻开心呢。娘在江湖中的名声可坏得很,人人都说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娘从来都不往心里去,难道还会跟自己的孩儿计较么?娘只是想告诉你,咱们记得别人的好,是要急人所难,而不是时时刻刻苦心积虑的去作什么报答。倘若紫栖一封书信,便是昆仑派再如何颓败,娘豁出性命不要,也会帮他。风儿,你懂了么?我瞧你那个姓西门的朋友就比你豁达得多。”

江风笑道:“从小爹也是这么说我,说别人家的孩子懂事,自家的孩儿就不听话。”怜心听着,在一旁早笑开了花。

任平生有道:“也罢。你跟你爹一个模子,固执得紧,是改不了的,娘换个话来问你。风儿,你这几年在江湖中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江风听她话风陡转,暗暗纳罕,道:“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儿自问秉承恩师所传之道,在江湖中行得端正,并无几时去获罪于人啊。”

怜心也正色起来,只听任平生又道:“那怎地有这么多人要杀你?”江风一怔,道:“娘何处此言呢?”任平生道:“风儿,你几时武功变得这么逊色了?这些人都来了这么久了,你还没察觉?”

江风见她说得庄重,当即凝起真气,四下去探,果然发现有几股异样真气在竹屋顶上,忙地小声说道:“果然有人!”怜心听罢也吃了一惊,忙往屋外去看,却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任平生淡淡的道:“风儿你也太不济了,浪费紫栖教你的一身好武功。”江风听她这时还在说笑,忙道:“娘一早就发现有人来了?何以还说这许多紧要的话?”他答应过紫栖真人,不在外人面前说一句是紫栖真人教他武功之事,却不知他一身武功,如何瞒得住天下人?

只听任平生仍是淡淡的说道:“有什么紧要?今天来的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话音刚落,只听屋顶有隐隐响动,江风暗道:“不好!这些人只怕要逃。”心念一动之时,任平生竟已不见了!

跟着便听见屋顶有“沙沙”之声,似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滑动,紧接着便是“砰砰”几声巨响,想是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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